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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王坐镇·纸扎大士安坛心 众人赶制施 ...

  •   夜色褪去,晨光微熹,樟林埠的街巷还浸在淡淡的海雾里,陈氏宗祠前已是人声鼎沸。今日要做的,是施孤大典里最要紧的活计——扎纸扎。

      潮汕施孤,纸扎为魂。从镇煞的大士像,到引路的红头船,再到供孤魂享用的金山银山、亭台楼阁,无一不是手工糊制。这不仅是仪式用具,更是活人给亡者的体面,是让无依无靠的孤魂,在阴阳两界都能有个归处。

      陈鹤寿天不亮就起身,亲自清点物料。竹篾、彩纸、浆糊、丝线,整整齐齐码在空地上。负责扎纸扎的,是埠上最有名的老师傅阿顺伯,年过七旬,眼不花手不抖,一手纸扎手艺传了三代,樟林埠的人都说,经他手糊的纸扎,孤魂收得稳,怨气散得快。

      “头家,竹篾都劈好了,韧得很,够扎一艘大红头船。”阿顺伯摸着花白的胡子,手里掂着一根削得光滑的青竹,“今年的大士像,要按老规矩,八尺高,镇得住地基下的怨气。”

      陈鹤寿点头:“有劳阿顺伯,务必用心。今年不比往年,孤棚下挖出骸骨,全埠的人心都悬着,纸扎不能有半点差池。”

      “晓得!”阿顺伯嗓门洪亮,“施孤是积德,我老头子糊的不是纸,是人心!”

      话音一落,围在旁边的后生们轰然应和,纷纷上前领活。有的劈篾,有的裁纸,有的调浆糊,手脚麻利,有条不紊。女人们则在一旁剪彩花、叠纸钱,红纸、黄纸、金箔在指尖翻飞,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阿菊也在其中,她跟着老婶婆学剪纸钱,指尖被红纸染得通红。“阿婆,这纸钱要叠成元宝形才好吧?”

      “对,”老婶婆一边穿针引线糊纸马,一边叮嘱,“孤魂在底下缺衣少食,元宝要叠得饱满,金山银山要糊得气派,让他们知道,故土没忘了他们。”

      在潮汕人的观念里,纸扎不是迷信,是念想。过番死在海上的,战乱饿死路边的,无儿无女无人送终的,都靠着这一把纸钱、一艘纸船,才能找到回家的路。尤其是红头船纸扎,更是重中之重——那是无数潮汕游子最后的归途。

      “阿顺伯,今年的红头船,要扎得和当年我爹的船队一模一样。”陈鹤寿走到竹篾架旁,声音低沉,“十二帆,红船头,船舷要刻上樟林埠三个字。”

      阿顺伯手上一顿,抬眼看向陈鹤寿,眼神里带着了然:“头家是想让海底的叔伯们,认得出自家的船?”

      “是。”陈鹤寿望着远处的海面,“他们走的时候,坐的是红头船;回来的时候,也要坐着红头船。”

      阿顺伯不再多言,拿起竹篾,开始扎船骨。指尖翻飞间,船首、船身、船尾渐渐成型,青竹的骨架在晨光里透着一股肃穆。周围的后生们都围过来看,眼神里满是敬佩。这手艺,是樟林埠的根,是潮汕人对大海、对亡者的敬畏。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林耀坤带着几个林氏族人又来了。他今日换了一身体面的长衫,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目光却在纸扎物料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与挑剔。

      “陈头家好兴致,一大早就忙着扎纸扎。”林耀坤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只是我听说,这纸扎讲究风水方位,大士像的朝向、红头船的船头,都不能乱摆。陈头家一向主持施孤,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陈鹤寿淡淡瞥了他一眼:“有阿顺伯在,自然错不了。林族长若是关心施孤,不妨搭把手,何必站在一旁说风凉话。”

      “我这不是担心嘛。”林耀坤往前走了两步,故意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地基下的骸骨怨气重,若是纸扎镇不住,怕是会闹得家宅不宁。到时候,陈头家可担待不起。”

      他这话一出,几个正在劈竹的后生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不安。

      阿顺伯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耀坤:“林族长这话就不对了。纸扎大士是慈悲相,红头船是归乡路,心诚则灵,怨气自散。林族长若是心不诚,自然看什么都怕。”

      一句话,堵得林耀坤脸色一僵。

      许阿婆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切。她今日穿了一身藏青布衣,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眼神平静,却自带威严。

      “林族长,”许阿婆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施孤之事,心善则安,心邪则乱。你若真心为樟林埠着想,便该同心协力,而不是四处散播恐慌。”

      林耀坤见许阿婆出面,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许家在埠上威望极高,他不敢公然顶撞,只能讪讪笑道:“阿婆说得是,我只是好心提醒。既然大家都有分寸,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狠狠瞪了陈鹤寿一眼,带着族人悻悻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阿顺伯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当年海难,林家船队偏偏躲过,如今又处处针对陈氏,这里面肯定有鬼!”

      陈鹤寿没接话,只是拿起一张红纸,默默递给阿顺伯。他心里清楚,阿顺伯说得没错,林耀坤越是慌乱,越是说明当年的事藏着秘密。而这纸扎、这孤棚、这一场施孤,不仅是超度,更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日头渐渐升高,空地上的纸扎渐渐成型。阿顺伯糊的大士像慈眉善目,身披彩衣,手持净瓶,端坐在莲台之上,面朝大海,仿佛在接引四方孤魂。红头船纸扎更是气派,十二面红帆迎风欲展,船头刻着“樟林”二字,船身糊着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围观的族人齐声喝彩。

      陈鹤寿看着这一切,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有这样的手艺,有这样同心的族人,这场施孤大典,定能安稳度过。

      “头家,大士像和红头船,何时安位?”阿顺伯问道。

      “明日吉时,安进孤棚。”陈鹤寿沉声道,“大士像坐镇中央,红头船朝向大海,让所有漂泊的孤魂,都能看见归家的方向。”

      许阿婆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大士像的衣袖:“孤王坐镇,万魂归位。鹤寿,你记住,施孤渡的从来不是鬼,是人心里的亏欠与牵挂。你父亲当年立誓施孤,为的是同乡,为的是良心。你今日坚守,亦是如此。”

      陈鹤寿郑重点头:“阿婆放心,我绝不会丢了陈家的良心,丢了樟林埠的规矩。”

      夕阳西下,纸扎全部完工。大士像、红头船、金山银山、亭台楼阁,整整齐齐排列在空地上,色彩鲜艳,庄严肃穆。海风拂过,纸帆轻轻晃动,像是真的要扬帆起航,载着无数孤魂,归向故土。

      陈鹤寿站在纸扎群中,望着远处的大海,心中默念:爹,各位叔伯,明日,我便送你们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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