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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初一·开孤门开万魂来 七月初一施 ...


  •   光绪二十四年,岁次戊戌。

      六月尾的樟林埠,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人身上,黏腻得像抹了层油。可再燥热的天,也拦不住埠上人家的忙活——七月初一到了,一年一度的施孤大典,该动起来了。

      樟林埠倚着南海,是潮汕地界响当当的古埠头。红头船从这里扬帆,载着一船船潮汕儿郎过番下南洋,闯暹罗、赴安南,又载回满船的银元和化不开的乡愁。埠上三大姓,陈氏、林氏、许氏,世代聚居,靠海吃海,更靠规矩立世。而七月施孤,便是樟林埠顶顶要紧的规矩——老辈人常说“宁穷一年,不穷一节”,这节,说的就是施孤。比过年祭祖还隆重,比宗族议事还上心,是刻在潮汕人骨血里的体面与慈悲。

      天刚蒙蒙亮,陈氏宗祠前的空地就喧腾起来。陈氏掌舵人陈鹤寿,年近五十,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脸上是掌事多年的沉稳威严,正站在空地上指挥族人搭孤棚。

      “阿强,汝(你)带几个后生仔(年轻人),西边个竹料再码齐!孤棚欲搭稳,三层高台,欠一根都勿得!”陈鹤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潮汕话软糯里裹着劲道,在晨风中传得老远。

      被唤作阿强的后生赤着膊,古铜色的肌肤淌着汗,连忙应道:“知咯,头家(老板)!我这就去!”

      空地上,十几个青壮年劈竹、搭架,竹料碰撞的噼啪声、汉子们的吆喝声,混着远处的潮声,热闹得很。女人们则围在临时灶台边,大铁锅烧得沸水翻滚,蒸笼里的红桃粿、鼠壳粿冒着热气,粿香混着淡淡的香火味,飘得满埠都是。

      “阿菊,红桃粿个馅再放些豆沙,甜些才合孤魂个心意!”头发花白的老婶婆捏着粿皮,指尖沾着米粉,对着身边的年轻媳妇叮嘱,语气里满是郑重。

      阿菊是陈鹤寿的儿媳,手脚麻利地捏着粿皮,笑着应:“好咯阿婆,我这就加!施孤个供品,半分都马虎勿得!”她嫁进陈家三年,最懂潮汕人的理——施孤是渡孤,更是积福,供品丰不丰盛,不在贵贱,在心意。

      陈鹤寿站在空地中央,目光扫过忙碌的族人,眉头却微微蹙起。今日是七月初一,按规矩要“开孤门”,在孤棚地基前设香案、烧开路钱,恭请无主孤魂前来受祭,直到七月三十再“关孤门”送魂归去。可这地基处,总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盛夏清晨的阳光洒下来,别处暖烘烘的,唯独挖地基的地方,泥土泛着寒气,踩上去凉丝丝的,透着诡异。

      “头家,地基挖差不多了,汝过来睇睇?”负责挖地基的老匠人擦着汗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鹤寿点点头,跟着走到地基边。三尺深的土坑,黄土翻在一旁,土质松软,可老匠人的铁锹刚触到底部,就顿了一下,像是碰到了硬东西。

      “嗯?底下有物件?”老匠人嘀咕一声,弯腰拨开浮土,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不是砖石,也不是树根。

      陈鹤寿心下一沉,蹲下身伸手拨开泥土。一块巴掌大的阴沉木露了出来,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孤”字,字迹狰狞仓促,透着股陈年的阴气。阴沉木旁,半埋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银币——是当年红头船过番时流通的西班牙本洋,边缘磨得光滑,头像模糊不清,却带着海底的湿冷。

      更骇人的是,阴沉木下方,赫然露出一截惨白的人骨!

      “哇!是骨头!”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周围的族人瞬间停了手,纷纷围拢过来,看到骸骨和银币,顿时炸开了锅。

      “怎地会有死人骨?七月初一开孤门,还没拜就见骸骨,不祥啊!”
      “莫不是无主孤魂来拦路,欲讨个说法?”
      “这银币是过番个物件,莫不是三十年前海难个叔伯?”

      议论声此起彼伏,潮汕话里裹着惊慌,让热闹的空地瞬间蒙上阴影。潮汕人最敬鬼神,七月又是鬼月,孤魂游荡,在施孤棚地基挖出无名骸骨,无疑是触了大忌。

      陈鹤寿握着那枚银币,指尖冰凉,眉头拧成川字。他在樟林埠活了近五十年,主持施孤十余年,从未遇过这等事。这骸骨埋在地基下,不知多少年月,旁侧的南洋银币,分明是父亲陈老船头当年过番的物件——三十年前,父亲率十几艘红头船下南洋,遇特大风暴,八艘船沉没,上百名潮汕水手葬身海底,尸骨无存。那场海难,是樟林埠永远的痛,也让陈家立下重誓,每年施孤必加倍隆重,超度海底孤魂。

      “汝等都静下!莫要乱讲!”陈鹤寿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压下众人的喧哗。

      族人纷纷噤声,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陈鹤寿是陈氏头家,又是施孤主事,此刻唯有他能稳住局面。

      他低头看着土坑里的骸骨,沉声道:“这是无主孤魂,客死他乡,连个葬身个地方都无,可怜啊。施孤本就是渡这些苦命人,今日撞见,恰是缘分。”

      潮汕人施孤,渡的就是那些无人祭拜的孤魂——饿死的、淹死的、横死的,无儿无女,无家可归。一碗粿品、一炷清香,便是给他们一份慰藉,让他们不再游荡作祟。此刻挖出这具骸骨,反倒应了施孤渡孤的本意。

      旁边的老婶婆双手合十,叹了口气:“孤魂爷莫怪,今年施孤,定给汝等备足粿品,渡汝等归家。”

      “阿伯,”陈鹤寿看向老匠人,语气郑重,“这骸骨勿要乱动,先用红布盖好,待开孤门之后,好生安葬,立个牌位,一并祭拜。”

      “好咯头家,我晓得怎么做!”老匠人连忙找来干净红布,小心翼翼盖在骸骨上,动作轻柔,像是对待至亲之人。

      陈鹤寿将银币和阴沉木揣进怀里,指尖能摸到上面缠绕的浓重怨气,像是无数冤魂在无声呐喊。三十年前的海难,真的只是风暴所致吗?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守好施孤,莫忘海底人”,语气里的沉重,此刻想来,竟藏着说不清的隐情。

      “时辰到了,开孤门!”陈鹤寿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族人各司其职,香案早已摆好,红桃粿、鼠壳粿堆得满满当当,全鸡、全鸭、全鱼三牲陈列,香火缭绕,烛火摇曳。陈鹤寿净手、焚香,三拜之后,拿起一叠开路钱,走到地基边。

      “七月初一,孤门大开;无主孤魂,前来受祭;粿品三牲,尽数布施;早脱苦海,早登极乐!”

      他高声诵念,潮汕话庄重虔诚,穿透晨雾,飘向茫茫大海。话音落下,开路钱点燃,黄纸化作灰烬,被海风卷起,漫天飞舞,像是为孤魂铺就引路的桥。

      族人纷纷跪下,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祈福,潮汕话的低语连成一片,有敬畏,有慈悲,更有对先辈的牵挂。

      “拜孤魂爷,保我樟林埠平安!”
      “拜孤魂爷,保我红头船顺风顺水!”
      “拜孤魂爷,惜福积德,子孙兴旺!”

      香火越来越旺,粿香、烛香、香火混着海风的咸腥,弥漫在空地上。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恍惚间,竟似有红头船的影子在浪涛中浮沉,那是樟林埠人的荣耀,也是他们的伤痛。

      陈鹤寿跪在香案前,望着大海,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一年的施孤,绝不会平静。地基下的骸骨、南洋的银币、诡异的“孤”字木牌,都在诉说一段被尘封的往事。而他作为陈氏头家,必须守住施孤的规矩,守住这份慈悲,守住樟林埠人代代相传的胶己人情义——潮汕人,无论走多远,都是一家人;无论过多久,都不忘苦命人。

      七月的风拂过孤棚的竹架,沙沙作响,像是孤魂的低语,又像是历史的回响。樟林埠的施孤大典,就在这诡异而庄重的氛围中,正式拉开帷幕。而那段隐藏在红头船阴影下的百年秘辛,也随着孤门开启,渐渐露出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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