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贪香（一） 活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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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梁三十一年，暮春，诏离国太子戚厌于北海关战死，九足金乌暴毙沉海，至此，神域境内万妖蛰伏，天下太平。
同年九月，诏离皇室应祖训将膝下幼子送往漠都，受印，是为太生，若得祖碑认可，便是诏离国下一任太子。
此时，皖州，露水城。
“听说了嘛，前不久东宫内乱，突生妖灾，不少人都死了，据说死的还是大家族的修士。”
虽然现在已经是亥时了，但街上的人却只多不少，整条街的酒楼几乎都挤满了人，门外时不时走过一队身着金缕牡丹花纹样衣裳、腰间别着剑的巡城兵。
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兵，是鸿武院精心培养出来的修士，每逢九月，关外的小妖虽然蛰伏冬眠去了，但某些实力强劲的大妖却总喜欢在这种时候钻进关内，烧杀抢虐，无恶不作。
“可不！死状都不能用‘惨’来形容了，应当是‘奇惨无比’！整张人皮都被剥下来，只剩一团模糊的血肉，若不是有人认出了她腰间挂着的玉牌，谁能认出她是太子妃。”
推杯换盏间，有人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可怜了这游家三小姐，与太子殿下成婚四载，未曾同房不说，这太子殿下刚刚离世，她便也随之离去了，可惜啊。”
“游家？哪个游家？莫非是那个游家？”
“还能有哪个游家！”
“可我不是记得游家只有两个儿子来着……哪儿来的女儿？”
“要我说啊，这事儿它就不正常，陛下刚刚下旨命各位亲王将幼子送往漠都接受祖训，后脚东宫就出事，运送太生的军营也一夜之间暴毙而亡，七子失踪，这谁见了不说一声邪乎。”
有人低声咳嗽提醒:“有人来了。”
说话间，酒楼的大门倏然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名女子。
她戴着斗笠，一身麻衣，却犹可见身上的贵气，手腕间系着一条金绳，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些难看，比绳子更难看的是那女子的手臂上有一条狰狞的疤痕。
不知多大，多长，虽只露了个头，却让酒楼里的人都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怕是不简单！
“劳驾，一碗清汤面，谢谢。”那女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眼下堆积着厚重的乌青，嘴唇花白，一点血色也无，不知是屋外冷风吹的，还是此人本就身体不好。
食客们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的停留片刻后就迅速移开了，继续刚才的话题。
“若不是担心那妖物夜半三更钻进我家索我的命，谁会来这家黑店躲风头，一盏茶就要我十五文大钱，我得卖多少鸡蛋才能挣回来。”有人低下声，说，“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东宫那场灾祸就是关外那群畜生干的？”
“有可能，不过咱们这儿人多，外头又有鸿武院的仙长把守，它们应该不敢乱来了。”
“这谁说得准，万一那东西就藏在咱们中间，那岂不是逃无可逃，遁无可遁，只有死路一条。”
忽然，有人叹气:“要是太子殿下还在就好了，往年有他镇守北海关，那些腌臜东西哪里敢钻进关内放肆。”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啊。”
戚悯边听食客们八卦边等待自己的面，在听到“太子殿下”这几个字时不由自主地蹙起眉，一只手捂在心口处，随后从喉腔里传出沉闷压抑的咳嗽声。
她的动静不大，却有那么几人频频望向她，此人大抵是活不长了。
“要我说，就算新太子继位，那也只是个孩子，这十几年间难道都要靠鸿武院那些人？我可不放心，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短暂的沉寂之后又是食客门议论纷纷的声响，人多嘴杂，难免谈及一些敏感话题。
“唉，想当年，太子殿下十三岁就能斩妖邪，诛鬼魔，哪路妖魔鬼怪听到咱们太子殿下的名号不闻风丧胆，屁滚尿流的，现在倒好，太子殿下过世不过三月，那些妖魔就坐不住了，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那客人说得义愤填膺，甚至还转过头来冲戚悯努努嘴:“你说对不对？”
“啊？”
正往面条里加醋加辣的戚悯茫然抬头，确定对方是在跟自己讲话后，眨了几下眼:“……我该说对还是不对？”
食客:“……”
刚上桌的清汤面被戚悯三两口咽下肚，她又从包里掏出几个干硬的馒头，就着热乎的面汤吃了个干净。
有食客缩缩脖子，壮着胆子去问:“姑娘，瞧你面生，外地来的？”
戚悯艰难地咽着馒头:“三个月前搬来的。”
说起三个月前，这些食客脸上的表情都不尽相同，有人唏嘘，有人哀怨，更有人幸灾乐祸。
那食客抖着牙齿说:“你既是三个月前搬来的，可曾听说过那件事？”
霎时间，一室寂静。
戚悯抬眸:“此话怎讲？”
那食客食指贴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儿，然后说:“我听说太子殿下死后，上面那位震怒无比，遂派鸿武院三位神境五重的仙长潜入北海，寻找太子尸骨。”
有人插科打诨问:“找到了吗？”
那食客道:“哪有那么容易，鸿武院的三位院长足足找了七天七夜，最终，终于在北海边缘发现了一处海眼。”
“九足金乌的身体罩在那海眼上方，四周则是密密麻麻的仙术阵法，有七七十九根锁链从天而降，穿透九足金乌的四肢躯干，将它永久地钉在那口海眼上，永世不得翻身！”
“好！”有人抚掌大笑，“九足金乌一死，妖族不死也要乱上百年，真是大快人心！”
“遥想那九足金乌昔日屠我神域境内十八城，城城百姓皆死尽，如今大仇得报，天大的喜事。”
“不见得是件喜事吧，咱们太子也死了，无人执掌离火神剑，没有神光庇佑，被关外妖魔吞食是迟早的事。”
“对啊，偏生那些亲王殿下们还在去往漠都的路上出了事，未知生死，每每临近年关，不太平的事总是接二连三的发生，衰死了。”
听到这儿，戚悯垂下眼眸，不过三月，诏离国就要册封新太子了吗？
可听这些人讲，那些太子候选人似乎都不约而同的出了事，要知道，诏离国共有八位亲王，除开有一位因军功受封之外，其余七位亲王可都是当今陛下的手足兄弟。
任谁也不会选择对他们的孩子下手，即便杀手是个孤儿，不出十日，他就能在地府和自己的九族团聚。
戚悯实在想不到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咿咿呀呀，呜呜咽咽，戚悯坐在靠窗的那一侧，忍不住探头望去，却见一口白花花的棺材从她身侧飘过，抬着棺椁的人也均着白衣，脸上挂着不正常的笑容。
“唔，窗外是什么动静？妈呀！”有循声望过来的人被突如其来的贴脸纸人吓得后退好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啪！
戚悯面不改色地关上窗户，窗外的纸人伸手去拦，反被一股无形的力阻碍，随着戚悯双臂关合的动作，纸人的脑袋也被她夹了下来。
“咕噜咕噜”滚出去好远，凡它滚过的地方，烧出一片焦黑，直到有人兜头泼来一盆凉水。
屋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这这这……”有过类似经历的食客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但也不愿承认，连声音都是抖的，“不会这么倒霉吧？那只偷溜进来的妖还真就藏在咱们中间？”
“能困住这么多活人，恐怕不止一只。”戚悯闷着嗓子又咳了三两声。
有人冷静就有人慌乱，尽管屋外刮着邪风，还有纸皮人拖着一口不知来历的棺材四处游荡，更不知鸿武院那些人的生死，哭闹声、拍门声却惊天动地。
更有甚者直接打开酒楼大门，或是被阴风卷走，或是被突然冲出来的纸皮人抓出去一口吞了，或是脑袋被当场拧下，血溅三尺！
戚悯眼疾手快抓起一条板凳就将要挤进门窗的纸皮人拍碎，同时迅速撕下衣服碎片，咬破食指在纸条上画了道禁止符。
她捏着符纸拍向门窗，争先恐后爬进来的纸皮人只在眨眼间就碎成泡沫，也不知是谁丢了根火柴在纸堆里，纸屑燃起，化为飞灰。
当戚悯做完这一切正准备坐下来喘口气时，忽然有个跛脚的更夫冲出来，拿着刀就要砍向戚悯。
他双目猩红，额头青筋暴起:“都是你！你就是那个妖怪！你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你进来没多久就发生了怪事，就算你不是怪物，外面的怪物也是你招来的！”
三两个食客冲出来，架住那名更夫，其中一人去摸他的心口，片刻后直接撩开更夫的衣裳，露出他的胸膛，只见，原本应该盛放心脏的地方却空落落的。
更夫的心脏不见了！
那人抹了把冷汗，道:“活死人，它已经开始杀人了。”
说完，他望向戚悯，仿佛是在等她的反应，可戚悯却没什么反应，这种事情她见得太多了。
从前在战场上时，多的是被妖怪掏心掏肺掏肝惨死的士兵，他们大多死得不明不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和兄弟抗敌，下一秒就死在兄弟手中。
于是戚悯掏出随身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划破更夫的喉咙，活死人只有感觉自己快死了才会死，而割破喉咙是很多普通人的死法。
更夫很快就咽了气。
他的血都是冷的。
正如戚悯这个冰冷的人。
她起身，反被人推了一把:“丧心病狂的东西，你杀了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戚悯踉跄几步，目光只在推她的妇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她便果断出手抹了那妇人的脖子。
和关外妖魔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戚悯总是一眼就能瞧出谁被妖魔附身，谁被夺舍，谁被控制，从未判断错误。
有的妖爱吃人心人肺，被它们吃掉心肝肺的人往往就变成了活死人，因为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吊着一口气，潜意识总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于是他们就还活着。
戚悯曾亲眼目睹过一个没了心的人凭借着那口微不足道的气活了数月，数月后，她横死在大街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泪流满面的小姑娘。
手起刀落，戚悯利落地扒去那妇人的皮，只见她的皮下竟藏着一只丑陋狰狞的怪物！
褐灰色的外皮与那妇人的血肉黏在一起，小小的一团，约摸有半个拳头那么大，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状如人婴，却有六只眼三张嘴，怪物的腹部是透明的，能清晰看到它身体里每一条经脉的走向。
沉默不足片刻，堂中响起惊愕之声，说话之人的面容似乎恐惧到了极点，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地上那堆烂肉叫道:“贪香！这是贪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贪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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