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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辞官 沈正源的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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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源的辞呈递上去的第三天,皇帝的批复下来了——不准。不是不准他辞,是不准他现在辞。批复的措辞很客气,说沈正源是三朝老臣,朝廷离不开他,让他安心养病,不要多想。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客气,是拖延。皇帝不想让沈正源在这个时候走,因为他一走,朝堂上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太子的人会趁机上位,而皇帝还没有准备好。
沈正源看着那份批复,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再递辞呈,也没有再去上朝。他称病在家,闭门谢客。太傅府的大门关得紧紧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蘅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女儿进来,他放下书,笑了笑。“蘅儿,你来了。”
“父亲,您还好吗?”沈蘅在他对面坐下。
“好。好久没有这么清闲了。”沈正源端起茶杯,“每天看看书,喝喝茶,下下棋,什么都不用想。”
沈蘅看着他。父亲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乌青,嘴唇也有些干裂。他不是什么都不想,他是在硬撑。
“父亲,皇帝的批复,您怎么看?”
沈正源放下茶杯。“他在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他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沈正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准备好换掉我。”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紧。“父亲,您觉得皇帝会换掉您?”
“不是觉得,是知道。”沈正源站起来,走到窗前,“皇帝这些年,一直在削弱文官集团的力量。他扶持太子,拉拢武将,打压清流。我走了,他就可以安排自己的人上位。到那时候,朝堂上就没有人能牵制太子了。”
“那您更不能走。”
“我不走,他也会想办法让我走。”沈正源转过身,“蘅儿,为父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被皇帝‘请’走。有的是升官,有的是贬职,有的是告老还乡。不管什么名义,结果都一样——离开京城,永远回不来。”
沈蘅的眼眶红了。“父亲,您不会的。”
“为父也许不会。”沈正源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但为父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把你们摘出去。”沈正源看着她,“蘅儿,为父已经让人在整理这些年和柳家的往来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该还的都还了,该交的税都交了。皇帝查不出什么。你和秦昭,不会受牵连。”
沈蘅的眼泪掉了下来。“父亲,您不要说了。”
“蘅儿,为父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就是亏欠了你母亲。为父不想再亏欠你。”
“您没有亏欠我。”
“为父亏欠了。”沈正源握住她的手,“为父没有保护好你母亲,也没有保护好你。为父让你一个人嫁到将军府,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风风雨雨。为父不是一个好父亲。”
“父亲……”沈蘅哭得说不出话。
“但为父想做一个好父亲。”沈正源的声音有些哑,“蘅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握着父亲的手,哭了很久。沈正源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坐着,让女儿哭。
晚上,沈蘅回到将军府,眼睛还是红的。秦昭在药房里等她,看到她进来,站起来。
“你父亲怎么样了?”
“他很好。”沈蘅坐下来,“他说他在做准备。”
“什么准备?”
“把我们摘出去的准备。”
秦昭沉默了片刻。“他不需要这样做。”
“他说他需要。”沈蘅抬起头,“将军,我父亲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母亲活,为我活,为朝廷活。现在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秦昭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沈蘅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他应该做他想做的事。”
秦昭沉默了很久。“沈蘅,你父亲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保他。”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让她想哭。“将军,你为什么对我父亲这么好?”
“因为他是我岳父。”
“还有呢?”
秦昭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把你养大。”
沈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没有让他看到。
夜深了。秦昭照例在药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沈蘅,明天我还会来。”
“我知道。”
他走了。沈蘅坐在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带着笑。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写的是给柳如烟的信。先告诉她父亲的事,然后问她岭南的天气怎么样,顾言之的教书先生当得开不开心。最后写了一句:“如烟,我和将军都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写完信,折好,封入信封,放在桌上。明天让青禾寄出去。她吹灭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听着那些虫鸣,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