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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线 沈蘅的药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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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的药房开了半个月,将军府上下都知道了一件事:新夫人会看病。
一开始只是青禾在外面随口提了一句,说夫人配的金疮药比军中的好用。有个侍卫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讨了一点,回去用了,伤口果然好得快。消息在府中传开,先是下人们来找她看头疼脑热,后来连府外的百姓都有人慕名而来。
沈蘅来者不拒。小伤小病不收钱,疑难杂症也只收成本。她开药、针灸、推拿,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东跨院门口常常排着队。
赵管家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这个新夫人改观了几分。他在将军府干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沈蘅这样不端架子、不贪钱财、一门心思做事的夫人,还是头一回见。
他私下对厨房的刘妈说:“这位夫人,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刘妈问:“哪里不一样?”
赵管家想了想:“以前的夫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位夫人的眼睛,长在手上。”
刘妈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秦昭这些日子回府的次数多了些。
不是因为他想回来,而是军营里的军粮出了点问题。户部拨下来的粮草迟迟不到,他手下的兵已经连着喝了半个月的稀粥。他一面派人去催,一面私下联络了几个相熟的将领,商议对策。
这天傍晚,他从军营回来,路过东跨院,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
他停下脚步。
院门口排着四五个人,都是附近的百姓。他皱了皱眉,从侧门绕进去,看到沈蘅正坐在诊桌前给一个老妇人把脉。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衣袖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她的表情专注而温柔,一边把脉一边问诊,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老妇人说完症状,沈蘅点了点头,提笔开方。她的字写得很漂亮,工整中带着几分飘逸,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大娘,您这是脾胃虚寒,回去用干姜、白术、甘草煎水,每日早晚各一碗。忌生冷,少吃油腻。”她把方子递给老妇人,又嘱咐了几句。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沈蘅抬头,正好对上秦昭的目光。
“将军。”她站起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今天回来得早。”
秦昭“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瓶瓶罐罐。
“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看病的?”
“是。”沈蘅点头,“都是小毛病,不碍事。”
“你不收钱?”
“收。”沈蘅笑了笑,“有钱的收一点成本,没钱的免费。将军放心,我不亏。药材都是从柳家拿的,给的是内部价。”
秦昭沉默了片刻。
“柳家”两个字让他想起了一些事。他听说过沈蘅的母亲出身商贾,是京城柳家的女儿。柳家经营药材和粮食,在京城有几家铺子,生意做得不小。
“你母亲教你学医?”他问。
沈蘅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是。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久病成医。她怕我将来没人照顾,就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我。”她顿了顿,“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岁。”
秦昭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母亲去世时,他也差不多这个年纪。那种感觉他知道——像是被人从身上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疼得说不出话,但还要装作没事。
“你的医术很好。”他说。
沈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是秦昭第一次夸她。
“谢谢将军。”
秦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他今天没有说“不必谢”,也没有说“这是本分”。他只是说了一句“你的医术很好”,然后走了。
这是进步。
秦昭回到书房,坐在案前,却没有心思处理公文。
他在想沈蘅。
不是那种想,而是——他在试图理解她。
他见过很多女人。贵女们娇气,商女们俗气,庶女们小家子气。沈蘅是太傅之女,却不像贵女那样端架子;她有一半商人的血统,却不像商女那样斤斤计较;她温柔但不软弱,独立但不张扬。
她在药房里给人看病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母亲。
他母亲生前也喜欢给人看病。她是医女出身,嫁给父亲后,在府中设了一个小药房,给附近的百姓免费诊治。他小时候经常蹲在药房门口,看着母亲把脉、开方、抓药,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母亲的白发上。
后来母亲死了。
他再也没有进过药房。
“将军。”门外传来周武的声音。
“进来。”
周武推门而入,抱拳行礼:“将军,粮草的事有眉目了。户部那边说,不是他们卡着不放,是有人截了。”
“谁?”
“查不到。但属下怀疑,和赵崇有关。”
秦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赵崇,兵部尚书,五十多岁,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他和秦昭一直不对付——不是因为私仇,而是因为利益。秦昭手握军权,赵崇想把手伸进军中,两人之间的冲突是迟早的事。
“继续查。”秦昭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周武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夫人那边……要不要派人盯着?”
秦昭抬眼看他。
“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周武连忙解释,“属下是怕赵崇那边会对夫人动手。夫人毕竟是将军的人,万一赵崇拿她做文章……”
“不必。”秦昭打断他,“她自己会照顾自己。”
周武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秦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说的“她自己会照顾自己”,不是敷衍。他确实觉得沈蘅不需要人盯着。她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开药房、给人看病,虽然抛头露面,但不越界、不招摇,反而能赢得人心。
这比哭哭啼啼、怨天尤人高明得多。
他突然有些好奇——沈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一早,沈蘅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青禾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姑娘,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子。”青禾压低声音,“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倒像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蘅已经猜到了。
柳如烟。
前世,柳如烟进府是在婚后第三个月。秦昭亲自带她回来,安排在东跨院旁边的偏院里。府中上下都叫她“柳姨娘”,沈蘅听到这两个字,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现在才婚后不到一个月,柳如烟就来了。
时间线变了。为什么?
沈蘅放下手中的药材,擦了擦手。
“请她进来。”
青禾急了:“姑娘,那女子来者不善,您见她做什么?”
“来者是客。”沈蘅笑了笑,“再说了,她还没进府,我不能失了礼数。”
青禾无奈,只好出去传话。
片刻后,一个女子走进了东跨院。
她大约二十出头,身材纤细,五官精致,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三分妩媚。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走路时裙摆轻轻摇曳,像风中的柳枝。
柳如烟。
沈蘅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她恨这个女人,恨她抢走了秦昭。死后她才知道,柳如烟是皇帝安插的眼线,秦昭纳她是为了利用她传递假消息。柳如烟不是秦昭的女人,她只是这场权力游戏中的一颗棋子。
“沈姐姐。”柳如烟走到近前,盈盈一拜,声音甜得像蜜,“妹妹柳如烟,给姐姐请安。”
沈蘅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柳姑娘不必多礼。不知柳姑娘今日来,有何贵干?”
柳如烟抬起眼睛,目光在沈蘅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
“沈姐姐真是爽快人。那妹妹就直说了——我是将军的人。”
沈蘅没有反应。
柳如烟似乎有些意外,继续说:“将军已经答应了,让我进府。今天来,是想和姐姐打个招呼,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将军答应了你,还是你答应了将军?”她问。
柳如烟一愣。
“我的意思是,”沈蘅笑了笑,“是将军主动要纳你,还是你主动要跟将军?”
柳如烟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蘅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更加笃定。前世她不知道这些门道,被柳如烟几句话就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她知道,柳如烟不是来示威的,她是来试探的。
试探沈蘅是什么样的人,试探她对秦昭的态度,试探她会不会成为计划中的变数。
“柳姑娘。”沈蘅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我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也不管将军为什么答应让你进府。我只说一句——我这药房,不欢迎不真诚的人。”
柳如烟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沈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蘅放下茶杯,看着她,“如果你是来做客的,我欢迎。如果你是来做戏的,请回。”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认真。
“沈姐姐果然和传闻中不一样。”她说,“传闻说太傅之女温柔贤淑、知书达礼,却没人说你这么……厉害。”
“厉害不敢当。”沈蘅说,“只是不想被人当傻子。”
柳如烟站起来,整了整衣裙。
“沈姐姐,今日打扰了。改日妹妹再来拜访。”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姐姐,将军是个好人。只是……他身不由己。”
沈蘅没有回答。
柳如烟走了。
青禾凑过来,一脸茫然:“姑娘,她到底来干什么的?”
沈蘅看着柳如烟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沈蘅没有解释。
她知道柳如烟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将军是个好人,只是他身不由己”——这不是在替秦昭说话,而是在告诉她:秦昭有苦衷,你不要恨他。
这说明柳如烟知道秦昭的处境。她不是单纯的棋子,她有自己的判断。
沈蘅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柳如烟这个人,可以争取。
当天晚上,秦昭回府,赵管家把柳如烟来过的事告诉了他。
秦昭皱了皱眉,去了东跨院。
沈蘅正在药房里写医案。看到秦昭进来,她放下笔。
“将军有事?”
“柳如烟今天来找你了?”他开门见山。
“是。”沈蘅点头,“她说将军要纳她进府。”
秦昭沉默了片刻。
“是。”他说,“我会安排她在偏院住下。你和她……保持距离。”
沈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将军怕我和她起冲突?”
“不是。”
“那将军怕什么?”
秦昭没有回答。
沈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将军放心,我不会和她起冲突。”她说,“她是将军的人,我不会为难她。但有一句话我想说在前头——”
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他。
“如果她不是真心对将军好,我不会袖手旁观。”
秦昭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试探。她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一个事实:我会保护你。
这让他想起了什么。
很多年前,母亲也曾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昭儿,不管发生什么,娘都会保护你。”
后来母亲死了。
再也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随你。”秦昭转过身,声音有些哑,“早点休息。”
他快步走出药房,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沈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走了,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