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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告别 ...

  •   狯岳是在傍晚找到鳞泷的。

      老头子坐在屋后的缘侧上,面朝着后山的空地。天已经快黑了,雾气比白天更浓,空地上的木桩都看不清了。鳞泷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天狗面具戴在他脸上,看不到表情。

      狯岳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在鳞泷旁边坐了下来。没有打招呼,没有问“我可以坐吗”,就直接坐下来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着那片越来越暗的空地。

      沉默了很久。

      “鳞泷先生。”狯岳开口了。

      鳞泷微微偏了一下头,面具朝着狯岳的方向。

      “碗筷,”狯岳说,“每天摆四副。门口的木屐,每天摆两双。”

      鳞泷没有说话。

      “你每天做饭的时候会做四个人的份。吃饭的时候会对着空座位说话。炭治郎不在的时候你也会对着空气笑。”

      狯岳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在等他们回来。”

      鳞泷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苍老的、布满老茧的手,微微收紧了。

      狯岳没有看他。他面朝着空地,目光落在雾气里。

      “但他们不会回来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雾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没有声音的河。

      鳞泷没有回答。但狯岳注意到,老头子的呼吸变重了。不是那种急促的重,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的重。

      “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想什么,”狯岳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重要。”

      鳞泷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你在这里摆碗筷、摆木屐、对着空气说话,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狯岳转过头,看着那个天狗面具,“是在想他们?还是在想你自己?”

      鳞泷没有说话。

      “如果你是在想他们,”狯岳说,“那你就应该知道,他们不会想看到你这样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木板里。

      “如果你是在想你自己——”

      狯岳停了一下。

      “那你就更不应该了。”

      沉默。

      雾气越来越浓,空地上的木桩已经完全看不清了。远处传来鸟叫声,很轻,很远,像是在雾的那一边。

      鳞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老,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甲发黄。这是一双握了一辈子刀的手。也是一双送走了很多弟子的手。

      狯岳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有没有用。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甚至连“安慰”这个词都觉得很可笑。安慰能改变什么?能让死了的人活过来吗?能让做错的事变成对的吗?

      不能。

      但锖兔说让他试试。

      他就试试。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吧。”鳞泷忽然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从面具后面很深的某个地方传出来的。

      狯岳没有否认。

      “嗯。”

      “毕竟你的任务还没开始。”鳞泷说。

      狯岳看了他一眼。

      任务。鬼杀队剑士的任务。他通过了最终选拔,拿到了日轮刀,从今天起就是鬼杀队的正式队员了。养伤的这些天,他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来狭雾山养伤的普通少年。

      但养伤会结束。

      休息会结束。

      任务会开始。

      他要去杀鬼。一只接一只地杀。和上辈子一样。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变成上弦,不是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是为了——

      狯岳没有想下去。

      “是。”他说,“任务快开始了。”

      鳞泷点了点头。那个天狗面具在暮色中看起来有些模糊,红色的脸、黑色的纹路、长长的鼻子,都融进了雾里。

      “再留一晚吧。”

      狯岳看着鳞泷的侧脸——不,是面具的侧面。面具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但狯岳能感觉到那句话里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更老的东西。

      一个老人,想让另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多待一晚。

      “是。”

      狯岳说。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勉强。就只是一个字。

      鳞泷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缘侧上,面朝着空地,双手放在膝盖上。雾气在他身边缓缓流动,把他的灰色和服染成了白色。

      狯岳也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鳞泷旁边,面朝着同一片空地。雾气很浓,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空地的某个角落,锖兔站在那里。也许戴着面具,也许没有。也许在听,也许没有。

      不重要了。

      他说了他该说的话。

      剩下的,是鳞泷自己的事。

      ---

      那天晚上,炭治郎做了晚饭。味噌汤,烤鱼,腌萝卜,米饭。和前几天一样,每一样都很好吃。

      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狯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碗,开始吃饭。他没有看那两副空碗筷,没有看那两个没有人坐的位置。他只是吃饭,吃完了添,添了又吃完。

      炭治郎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他时不时看一眼那两副空碗筷,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鳞泷坐在主位上,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吃饭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想事情。

      没有人说话。

      吃完饭,炭治郎收拾碗筷。狯岳帮他把碗端到厨房,然后站在灶台旁边,看着炭治郎洗碗。

      炭治郎的手浸在冷水里,碗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洗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握刀的手。

      “炭治郎。”狯岳开口了。

      炭治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嗯?”

      “你什么时候参加选拔?”

      炭治郎想了想:“老师说还要再练一段时间。可能再过几个月吧。”

      狯岳点了点头。

      “藤袭山里有很多鬼,”他说,“你进去之后,不要想着救所有人。你救不了所有人。”

      炭治郎的手停了一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走出来。”

      炭治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活着走出来,”狯岳重复了一遍,“其他的都不重要。”

      炭治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

      狯岳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出厨房,走回自己的房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榻榻米照得发白。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雾气。雾气比白天薄了一些,能看到月亮模糊的轮廓。

      明天就要回桃山了。

      善逸肯定又在门口蹲着等。爷爷肯定又泡好了茶,坐在走廊上,一边喝一边等他回来。道场的地板肯定又落了一层灰,没有人打扫。善逸不会打扫,爷爷腿脚不方便,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能把一个好好的道场住成猪圈。

      狯岳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躺到被褥里,闭上眼睛。

      明天回去。后天可能就要接任务了。第一个任务会是什么?上辈子的第一个任务,他去了一个村子,杀了一只吃了三个人的鬼。那只鬼不强,他用了两刀就解决了。但那只鬼死之前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赢了?你杀了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你杀得完吗?”

      狯岳那时候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那只鬼说得对。鬼是杀不完的。他杀了一只,还会有下一只。他杀了一百只,还会有一百零一只。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杀得完杀不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杀。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继续杀。不是为了鬼杀队,不是为了人类,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他需要赢。

      每一次挥刀都是一次胜利。每一只倒下的鬼都是一块垫脚石。他要踩着这些石头往上爬,爬到没有人能再踩在他头上的地方。

      狯岳翻了个身。

      雾气从窗户的缝隙间渗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

      雷之呼吸。

      节奏很稳。很深。很慢。

      在狭雾山练了这些天,他的呼吸比刚来的时候更扎实了。空气稀薄的地方练出来的肺,回到正常的地方,会像一台加满了油的机器。

      狯岳闭上眼睛。

      明天回桃山。

      然后开始杀鬼。

      他的路还很长。

      ---

      第二天早上,狯岳背着包袱站在鳞泷家门口。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雾气染成了淡金色。炭治郎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朝狯岳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稻玉同学,谢谢你这些天的指点。我会好好练的。”

      狯岳看着他。

      “你练的时候腰再低一点。”

      炭治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嗯!”

      鳞泷站在炭治郎身后,拄着拐杖,戴着天狗面具。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狯岳。

      狯岳朝他点了一下头。

      “鳞泷先生,这些天麻烦了。”

      鳞泷摇了摇头。

      “路上小心。”

      狯岳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炭治郎的声音。

      “稻玉同学——!有机会再来啊——!”

      狯岳没有回头。

      但他举起右手,在空中晃了一下。

      不是挥手,不是告别。只是晃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放下来,继续走。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落在那条布满青苔的山路上,落在他昨天、前天、大前天走过的那些石板上。

      雾气在他身边缓缓流动,像是在送他。

      又像是在留他。

      但狯岳没有停下来。

      他走下山,走进晨光里,走进那片属于他的、还没有开始的路。

      身后,鳞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天狗面具下面,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如果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它可能会听到两个字。

      谢谢。

      老头子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屋里。

      门口的木屐,今天只摆了两双。

      ---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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