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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恒河的回声 拉杰夫的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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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亮从河对岸的椰林后面升起时,苏米特拉还在码头上站着。
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入水面,久到河上的金色完全褪去,只剩下银灰色的波光。晚风越来越凉,吹得她的纱丽猎猎作响,但她没有动。她只是望着对岸,望着那个模糊的村庄轮廓,望着那些逐渐亮起的灯火。
码头上很静。最后一艘渡船已经靠岸,船夫系好缆绳,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走开了。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一下一下,沉浑而悠长,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呼唤。
苏米特拉握紧手中的玉坠。两片玉合在一起后,比之前重了一些,贴在手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像是母亲的手正握着她的手。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可能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一个也在寻找真相的人。一个可能和她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孤独的人。
月亮越升越高,在水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那条路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对岸,延伸到那些闪烁的灯火里。她想,如果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它大概就像这条月光铺成的路——看起来可以走上去,可以一直走到想去的地方,但当你真正迈出脚步,才发现那只是光,只是倒影,只是虚无。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
苏米特拉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紧了玉坠,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像是被河水浸泡过的声音:“你来了。”
二
苏米特拉转过身。
月光下,那个人就站在码头的边缘,身后是银灰色的河水和远处模糊的村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布长袍,衣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的脸一半被月光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和昨晚宴会上一样,却又不一样。昨晚那目光只是一瞬,像是无意间的触碰;而此刻那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深沉而专注,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苏米特拉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你知道我会来?”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卡维塔夫人告诉我,你会来。”他说,“但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愿意见我。”
“你叫拉杰夫。”
“是。”
“你是维卡斯的侄子。”
他微微一震,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你知道维卡斯?”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惊讶,“你知道他是谁?”
苏米特拉没有回答。她从怀里取出那两片玉坠,摊开在掌心,对着月光。
拉杰夫的目光落在玉坠上。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住了。他上前一步,又停住,像是害怕靠得太近会把那玉坠惊碎。
“那是……”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两片合在一起的……”
“这一半是我母亲的,”苏米特拉指着左边的半片,“刻着‘永以为好’。”
她又指着右边的半片:“这一半,是你昨晚放在我窗台上的。”
拉杰夫没有说话。他缓缓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也是一根细链,链子的末端空空荡荡。他把它举到月光下,让苏米特拉看清那空着的链扣。
“它在我身上放了二十年,”他说,“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属于谁。我只记得一些破碎的画面——一个女人,一只手,还有这半片玉坠沉入水底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苏米特拉手中的玉坠,看着那两片终于合二为一的莲花。
“原来它一直在等它的另一半,”他低声说,“原来我也一直在等。”
三
他们并肩坐在码头的木板上,脚下是轻轻荡漾的河水。
苏米特拉先开口。她讲起了母亲的信,讲起了那个叫维卡斯的船夫的儿子,讲起了二十年前那个月蚀之夜,讲起了那场沉船,讲起了母亲如何在失去挚爱后嫁给另一个男人,用一生的时间守护一个秘密。
她讲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望着河面出神。月亮在水中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也在听她的故事。
拉杰夫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等她讲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我只记得那个夜晚的一些碎片,”他说,“那时候我八岁。我和父母坐在一条船上,要去参加一个婚礼。那天晚上有月蚀,大人们都在谈论这个,说是不祥之兆。我不懂那些,只是觉得月亮被吃掉的样子很神奇。”
他停顿了一下,望着河面,眼神变得遥远。
“后来……后来船翻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水很冷,很黑,到处都是尖叫声。有人抓住了我,把我往上推。我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父亲,也许是母亲,也许是某个陌生人。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岸边,身边都是尸体。”
苏米特拉屏住了呼吸。
“我被人救起来,送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庄。后来才知道,我的父母都死了,船上的其他人也都死了——除了我,还有几个侥幸逃生的人。其中一个,就是维卡斯。”
他转过头,看着苏米特拉。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维卡斯是谁。我只知道有个男人也被救起来了,伤得很重,一直在喊一个女人的名字。大人们不让我靠近他,说他会传染什么病。后来他伤好了,离开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你叔叔?”苏米特拉问。
“很多年以后,”拉杰夫说,“我长大成人,开始寻找那场船难的幸存者。我找到了一个老人,当年也在那条船上。他告诉我,维卡斯是我父亲的弟弟,是我的亲叔叔。那天晚上,维卡斯是和我们一起乘船的,但他坐的是另一条船——和他心爱的女人一起。”
苏米特拉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个女人……”
“是你母亲,”拉杰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维卡斯爱着的那个女人,就是你的母亲。”
四
月亮升到了半空,把整个河面都染成了银色。
苏米特拉和拉杰夫并肩坐着,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却仿佛隔着二十年漫长的时光,隔着一场沉船,隔着一对恋人的生死,隔着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家族秘密。
“所以你来找我,”苏米特拉说,“是为了寻找维卡斯的后人。”
拉杰夫点点头。
“但我没想到……”他停顿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样。”
“怎样?”
拉杰夫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是藏着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我以为维卡斯可能留下了孩子,”他说,“我以为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可能还戴着那半片玉坠。但我没想到……没想到那个孩子是你。没想到你戴着它,贴在心口,二十年。”
苏米特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坠。月光透过玉片,在掌心投下温润的光晕。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从小就知道这块玉坠不寻常。母亲从不解释它的来历,只说是家传的,让我好好保管。我戴了它二十年,却从来不知道它还有另一半。从来不知道,我身体里流着另一个男人的血。”
她抬起头,望着河面。
“我现在应该觉得愤怒,”她说,“应该觉得被欺骗,被隐瞒。但我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空。像是心里有一个地方,一直空着,现在终于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却还是空着。”
拉杰夫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苏米特拉低下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只医生的手,一只曾经在生死边缘救过人的手。
她没有抽回手。
五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河水在他们脚下流淌,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悠长而凄清。月亮慢慢地移动,从椰林上方移到河心,把整个河面都铺满了银光。
终于,拉杰夫开口了。
“你想去看看吗?”他问,“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维卡斯沉下去的地方。”
苏米特拉的心猛地收紧了。
“你知道在哪里?”
拉杰夫点点头。
“我找了很多年,”他说,“问过很多当年的幸存者,拼凑出那条船的航线。在那个月蚀之夜,船是从上游的一个村子出发的,要驶向对岸的另一个村子。沉船的地方,大概在……”
他指向河的上游,指向月光下模糊的远方。
“在那里,大约三里远的地方。有一个河湾,水很深,据说至今还有沉船的残骸。”
苏米特拉望着那个方向。月光下,河水静静地流淌,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知道,在那水底,在那片黑暗中,沉着她从未见过的父亲的尸骨,沉着她母亲一生无法愈合的伤口,沉着一个从未说出口的爱情故事。
“我想去,”她说。
拉杰夫看着她。
“那不是一个好地方,”他说,“水很深,很冷。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不知道你会看见什么。有些人说,月圆之夜,那里会有一些……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苏米特拉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相信那些吗?”
拉杰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三年前又遭遇了一次船难,”他说,“就在那个河湾附近。那次之后,我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但我记得一些事情——一些我从未见过,却无比真实的事情。我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苏米特拉握紧了他的手。
“我想去,”她重复道,“明天就去。”
六
那一夜,苏米特拉没有回家。
她和拉杰夫在码头上坐到很晚,直到月亮西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们聊了很多——聊各自的生活,聊各自的童年,聊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
拉杰夫告诉她,他在加尔各答的一家医院工作,专门救治穷人和流浪者。他选择这份工作,是因为他永远记得自己被救起的那一刻——记得那只把他从水里推出来的手,记得那份不求回报的善意。
“我总觉得自己欠着什么,”他说,“欠那些救我的人,欠我的父母,欠维卡斯,欠所有在那场船难中死去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只能尽力去救别人。”
苏米特拉告诉他,她一直在读母亲留下的日记,一直在试图理解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但现在她明白了,母亲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太深的伤痛,太重的秘密。
“她爱我,”苏米特拉说,“我知道她爱我。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即使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有一种……一种很远的东西。现在我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去找一条船,”拉杰夫说,“你在卡维塔夫人的书店等我。”
苏米特拉点点头。
他们站在码头上,面对着初升的太阳。河面被染成了金红色,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村庄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即将踏上一段通往过去的旅程。
七
卡维塔夫人的书店里,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米特拉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母亲的信。她已经读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每一个字。但每一次读,还是会发现一些新的东西——某个词的重音,某个句子的停顿,某个藏在字里行间的情感。
“你昨晚没有回来。”
声音从门口传来。苏米特拉抬起头,看见梅拉站在阳光里,脸上带着担忧和责备。
“你父亲派人来找过你,”梅拉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我说你去河边书店买书,可能住下了。他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阿尼尔那边……我替你推了今天的见面,说你身体不适。”
苏米特拉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梅拉。”
梅拉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昨晚去哪儿了?和谁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事?”
苏米特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两片玉坠放在桌上,推到梅拉面前。
梅拉低头看着那合二为一的玉坠,倒吸一口气。
“这是……”
“昨晚有人放在我窗台上的那半片,”苏米特拉说,“它的主人,我见过了。”
梅拉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那个陌生人?昨晚在宴会上的那个?”
苏米特拉点点头。
“他是谁?”
苏米特拉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她讲起了母亲的信,讲起了维卡斯,讲起了二十年前那场船难,讲起了拉杰夫,讲起了他们在码头上的那个漫长的夜晚。
梅拉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深深的忧虑。
“苏米特拉,”她握住好友的手,“你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确定那个叫拉杰夫的人没有骗你?”
“他为什么要骗我?”
“为了什么?”梅拉急切地说,“为了你家的财产?为了破坏你和阿尼尔的婚事?为了——”
“梅拉,”苏米特拉打断她,“他如果是为了那些,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他完全可以编一个更简单的故事,更容易让人相信的故事。”
梅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去找船了,”苏米特拉说,“我们一会儿要去那个河湾,去维卡斯沉下去的地方。”
“什么?”梅拉猛地站起来,“你疯了?那地方离这儿有好几里,河水又深又急,而且——而且你一个待嫁的姑娘,和一个陌生男人单独出去,让别人看见怎么办?”
苏米特拉看着她,眼神平静。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不在乎?那阿尼尔呢?你父亲呢?整个家族呢?”
苏米特拉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玉坠。
“梅拉,”她轻声说,“我活了二十二年,一直活在别人给我安排的生活里。我是谁的女儿,是谁的未婚妻,是谁的亲戚,是谁的朋友——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梅拉的眼睛。
“现在我终于有机会知道了。我身体里流着谁的血,我真正的父亲是谁,我母亲用一生守护的秘密是什么。如果我不去,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梅拉看着她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
“我陪你去,”她说。
八
拉杰夫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书店门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向梅拉微微点头致意。
“船准备好了,”他对苏米特拉说,“是一条小船,不大,但够稳。船夫是个老人,在这一带撑了一辈子船,知道那个河湾。”
苏米特拉点点头,转身看着梅拉。
“你确定要去?”
梅拉白了她一眼。
“我确定我不去的话,你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她挽住苏米特拉的胳膊,“走吧,早点去早点回,免得你父亲起疑心。”
三个人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太阳已经升高了,河面上波光粼粼,许多小船正在往来穿梭。渔夫们撒着网,孩子们在水边嬉戏,妇女们在河坛上洗衣服。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宁静,没有人知道他们正走向一个藏着秘密的地方。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看见了一条小船系在岸边。一个老人坐在船上,抽着水烟,眯着眼睛望着河面。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皱纹像河道的支流一样密布。
“普拉山特,”拉杰夫介绍道,“最好的船夫,最熟悉这条河的人。”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水烟放下,解开了缆绳。
三个人上了船。普拉山特撑起长篙,轻轻一点,小船便离了岸,缓缓滑入河心。
九
小船在河面上缓缓前行。
两岸的景色慢慢后退——村庄,稻田,椰林,河坛,寺庙。偶尔有别的船只经过,船夫们会向普拉山特打个招呼,好奇地看一眼船上的三个年轻人,然后又继续自己的航程。
苏米特拉坐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水面。河水在这里变得更深,更宽,颜色也从浅绿变成了深蓝。她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接近那个地方。
拉杰夫坐在她旁边,沉默着。梅拉坐在船尾,警惕地看着四周,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突发状况。
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
终于,普拉山特停下了船。
“到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就是这儿。”
苏米特拉站起身,望着四周的水面。这里是一个河湾,水流比别处更缓,更深。两岸是陡峭的河堤,长满了茂密的树木,树影倒映在水中,把河面染成一片幽暗的绿色。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看起来和其他河湾没什么不同。但苏米特拉能感觉到——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寂静,一种仿佛被什么笼罩着的沉重。
“二十年前,”普拉山特缓缓开口,“那条船就是在这儿沉的。”
他指着河心的一处水面。
“那天晚上有月蚀,天特别黑。船从上游下来,载着好几十人,要去对岸参加婚礼。走到这儿的时候,突然起了风,很大的风,把船吹得直打转。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船就翻了。就那么一会儿,整条船就沉了下去。水面上全是人,全是尖叫声。等附近的船赶来救援,已经来不及了。死了好多人,尸体漂得到处都是。”
苏米特拉听着,手心全是冷汗。
“你当时在场?”梅拉问。
普拉山特点点头。
“我就在附近的船上。我看见那条船沉下去,看见那些人挣扎,看见……”
他看了一眼苏米特拉。
“看见一个男人,拼命把一个女人推向一块船板。那女人怀着孕,大着肚子。男人把她推上去之后,自己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苏米特拉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她的父亲。那是维卡斯。那是她从未见过,却用生命守护了她母亲和她的人。
十
“我想下去,”苏米特拉说。
拉杰夫猛地转过头。
“不行。”
“为什么?”
“水太深,太冷,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你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二十年的沉船,什么都有可能。”
“我必须去,”苏米特拉说,“那是他沉下去的地方。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我必须去看看。”
拉杰夫抓住她的手臂。
“你根本不会游泳。”
“你会。”
拉杰夫愣住了。
“你救过我一次,”苏米特拉说,声音很轻,“二十年前,你叔叔救了我母亲。二十年后,你可以救我。”
拉杰夫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必须做什么的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脱掉长袍。
“我陪你下去,”他说,“但只能一会儿。水太冷,待久了会出事。”
苏米特拉点点头。
梅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紧紧握了一下苏米特拉的手。
普拉山特从船底取出两根绳子,分别系在他们腰上。
“如果有事,就拉绳子,”他说,“我把你们拉上来。”
拉杰夫检查了一下绳结,然后看着苏米特拉。
“准备好了吗?”
苏米特拉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幽暗的水面。她知道,在那下面,沉着她从未见过的父亲,沉着她母亲一生的爱情,沉着一个从未被讲述的故事。
“准备好了,”她说。
然后他们一起跃入水中。
十一
水比想象中更冷。
苏米特拉闭着眼睛,感觉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的身体,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立刻有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她的腰。
她睁开眼睛。
水下的世界是幽绿色的,光线从头顶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拉杰夫就在她身边,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划着水,带着她向下潜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水越冷。苏米特拉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鱼的影子,水草的影子,还有一些更庞大的、静止不动的影子。
那些是沉船的残骸。
她的心跳加速了。拉杰夫似乎感觉到了,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向那个方向游去。
越来越近。那些影子逐渐清晰起来——是木头的骨架,是破碎的船板,是沉在水底二十年的残骸。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覆盖着淤泥和水草,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拉杰夫停下来,指着其中一个方向。
苏米特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沉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
她游过去。那是一块金属,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个角。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冰冷的表面。那是一个盒子——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和她从卡维塔夫人那里得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用力拔那个盒子,但淤泥吸得太紧,拔不出来。
拉杰夫游过来,帮她一起拔。两人用力,终于把盒子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就在这时,苏米特拉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在盒子原来所在的位置,在那一小片被清理出来的淤泥里,露出几根白色的东西。
骨头。人的骨头。
苏米特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维卡斯。那是她的父亲。那是沉在这里二十年的尸骨。
她想尖叫,但嘴里全是水。她想哭,但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些白骨,望着那个从未谋面却给了她生命的男人最后的痕迹。
拉杰夫拉了她一下,示意该上去了。她已经在水下待了太久,脸色开始发白。
但她无法移开视线。那是她的父亲。那是她等了二十二年的重逢。
拉杰夫用力拉她,把她往上带。她抱着那个铁盒,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白骨,然后跟着拉杰夫向上游去。
十二
冲出水面的一瞬间,苏米特拉大口大口地呼吸,感觉肺都要炸开了。
梅拉和普拉山特把她拉上船,用毯子裹住她。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才看见的一切。
拉杰夫也上了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他顾不上自己,只是看着苏米特拉,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还好吗?”他问。
苏米特拉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那个锈迹斑斑的,在水下沉了二十年的铁盒。
“这是什么?”梅拉问。
苏米特拉摇摇头。她试图打开盒子,但锁已经锈死,打不开。
“和卡维塔夫人给我的那个一样,”她说,“但那个有钥匙,这个没有。”
拉杰夫接过盒子,仔细看了看。
“也许钥匙在你母亲那里,”他说,“也许在她留给你的那个盒子里。”
苏米特拉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信,”她说,“母亲的信里提到过,她留给我一些东西。我一直以为那些东西就是日记和那封信。但也许……也许还有别的。”
她看着那个铁盒,心跳得很快。
也许这里面藏着更多的秘密。也许这里面有母亲和维卡斯之间的更多故事。也许这里面有关于她身世的更多真相。
普拉山特撑起船篙,开始往回划。没有人说话。小船静静地滑过河面,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细碎的金子。
但在苏米特拉心里,那个幽暗的水下世界,那些沉船的残骸,那些白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一直挥之不去。
那是她的父亲。那是她的根。那是她身体里流淌着的、从未被讲述的血。
十三
回到书店时,已经是下午。
卡维塔夫人看见他们浑身湿透的样子,看见苏米特拉怀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让他们进去,拿出干衣服让她们换,然后煮了热茶。
苏米特拉换好衣服出来,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茶杯,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铁盒——那个从水底打捞上来的、沉睡了二十年的秘密。
拉杰夫坐在她对面,同样沉默着。梅拉坐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他们俩。
卡维塔夫人走过来,拿起那个铁盒,仔细端详。
“二十年了,”她低声说,“它终于上来了。”
她看着苏米特拉。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盒子里,有没有一把小钥匙?”
苏米特拉点点头,从脖子上取下那根细链,链子末端挂着那枚银钥匙。
卡维塔夫人接过钥匙,插入铁盒的锁孔。
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锈了二十年,但还是开了。
铁盒的盖子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很好。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我的女儿苏米特拉。
和之前那封信一模一样的笔迹,一模一样的语气。
苏米特拉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
十四
我亲爱的苏米特拉: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那个你父亲沉下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的,不知道是谁带你去的,但我知道,你一定找到了。因为你能打开这个盒子,只能是在那里找到它。
苏米特拉的眼泪滴在信纸上。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这些。要不要让你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要不要让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他,为什么即使他死了二十年,我依然爱他。
但现在你既然找到了这个盒子,你一定已经准备好了。
所以,让我告诉你维卡斯的故事。
他是个船夫的儿子,家里很穷,穷到连饭都吃不饱。但他有一颗最纯净的心。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恒河边。那天我在河边洗脚,不小心滑进了水里。我不会游泳,水呛进嘴里,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他出现了——他从船上跳下来,把我救了上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浑身湿透,却一直在笑,说幸好他刚好经过。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快。我知道,这一辈子,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后来的事,你在上一封信里已经知道了。我们相爱,我们约定,我们准备私奔。然后那个月蚀之夜,那条船沉了。他把我推上船板,自己沉了下去。
但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在我被救起来之后,有人找到了我,给了我一个铁盒。他说,这是维卡斯临死前托他转交给我的。他说维卡斯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她,我爱她,永远爱她。
苏米特拉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读下去。
那个铁盒里,是维卡斯写给我的信。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写信,每一封都写,每一封都藏着,准备在婚礼那天送给我。一共四十七封——从我们认识到他死的那天,一共四十七天,每天一封。
我读了那些信,哭了一天一夜。然后我把它们锁起来,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后来我嫁给了别人,生了孩子,过了二十年的平静生活。但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些信,从来没有忘记维卡斯。
现在,我把这些信留给你。我的女儿,你可以读它们,可以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穷,他卑微,他是船夫的儿子,但他有一颗最高贵的灵魂。他爱你,虽然他从没见过你。他在最后一封信里写道:如果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告诉他(她),爸爸爱他(她),爸爸永远在他(她)身边。
苏米特拉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好了,我的女儿。故事讲完了。秘密揭开了。从现在开始,你可以选择怎么活。你可以忘记这一切,继续过你原来的生活。你也可以记住这一切,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路。
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爱你。永远爱你。
你的母亲
十五
苏米特拉读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泪水不停地流,滴在信纸上,滴在那些泛黄的信封上。她伸手拿起那一叠信,四十七封,每一封都沉甸甸的,都装着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的心。
她抽出一封,展开信纸。
亲爱的:
今天又看见你在河边洗衣服。阳光照在你的纱丽上,特别好看。我想过去和你说话,又怕打扰你。我就坐在船上,远远地看着你。看了一会儿,你又抬头看我,笑了。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又一封。
亲爱的:
今天听说你父亲要把你嫁到加尔各答去。我很难过,很难过。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只是个船夫的儿子,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你,祝你幸福。
再一封。
亲爱的:
你说你要和我私奔。你说你不去加尔各答,不去嫁那个有钱人。你说你只要我。我哭了。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你好,一定要让你幸福。
苏米特拉一封一封地读,泪水不停地流。那些信里,有欢喜,有忧伤,有希望,有绝望,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现实的无奈。但最多的,是爱——纯粹的、不计代价的、不求回报的爱。
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用一生守护这个秘密。因为那样的爱,一旦拥有过,就再也无法忘记。因为那样的爱,即使失去了,也值得用一生去怀念。
她抬起头,看着拉杰夫。
他的眼睛里也有泪光。
“他是好人,”拉杰夫轻声说,“我父亲生前常说,他弟弟虽然穷,但心是最好的。他配得上任何人的爱。”
苏米特拉点点头,把那些信紧紧抱在胸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恒河的水面被染成了金红色,和昨天、前天、无数个昨天一样,静静地流淌。
但在苏米特拉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十六
那一夜,苏米特拉没有回书店,也没有回家。
她坐在码头上,一封一封地读着那些信。拉杰夫陪着她,沉默着,像一座不会移动的雕像。
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么圆,那么亮。月光洒在河面上,洒在那些信纸上,洒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读完最后一封信,苏米特拉抬起头,望着河面。
“我想做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想给他立一个碑,”她说,“虽然他的尸骨还在水底,但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去祭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告诉他,我知道他是谁了。我知道他爱过我母亲,爱过我。”
拉杰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他说。
苏米特拉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甚至不认识我。”
拉杰夫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
“因为维卡斯是我叔叔,”他说,“因为我父母也沉在那条河里。因为那场船难改变了我的一生,也改变了你的一生。因为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们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记得那些人的人。”
苏米特拉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不是他握她,而是她握他。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温暖而坚定。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些信纸上,洒在静静流淌的恒河上。
远处,夜鸟叫了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新的篇章,正在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