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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第六音符——未送出的情书 浩介发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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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四的早晨,我被邮递员的敲门声吵醒。
挂号信。需要签收。
我穿着睡衣走到门口,接过那个白色的信封。寄件人地址是我不认识的,但名字是佐知子。
佐知子?
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我和佐知子。新婚的时候,在镰仓的海边。我们站在沙滩上,我穿着白衬衫,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两人都笑得很开心。海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阳光照在我们脸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五年?还是更久?
我放下照片,看那封信。
“浩介:
好久不见。突然写信给你,抱歉。
最近整理旧东西,发现了这张照片。还有很多别的。我们在一起时的信件,电影票,旅行时的车票。那些东西,我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但就是舍不得扔。
看着它们,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我们结婚前,我曾经写过一封信给你。不是普通的信,是一封很长的信。里面写了很多我想对你说但一直没说的话。那些话,面对面的时候说不出来,只能写在纸上。
但那封信,我没有寄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写完以后,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然后就忘了。后来我们结婚,搬家,那本书不知道去了哪里。那封信,也再没见过。
最近整理东西,我在找那本书。找到了很多别的书,但就是那本找不到。那封信,可能永远找不到了。
但那些话,我还记得一些。
记得我说,我喜欢你调音时的表情。专注的,认真的,像是世界上只有你和那台钢琴。我喜欢那种表情。
记得我说,我害怕你会离开我。因为你总是那么安静,那么疏离,像是随时可以消失。我想抓住你,但不知道怎么抓。
记得我说,如果我们有孩子,希望他像你。有你的眼睛,你的手,你那种能听见声音背后东西的能力。
还有很多。十几页的信,写了一个晚上。
后来为什么没寄出去?可能是因为害怕。怕你看了之后,会觉得我太沉重,太依赖你。怕你会逃走。
但现在想想,也许寄出去会不一样。也许我们会更了解彼此。也许不会走到离婚那一步。
不知道。
给你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挽回什么。我们都已经有各自的生活。我只是觉得,那些没说出的话,应该让你知道。
那封未寄出的信,也许还在某个地方。如果你能找到,就看看。如果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那些话,我已经写在信里了。
祝你幸福。
佐知子”
我放下信,看着那张照片。
未寄出的信。未说出的话。第六个音符。
美羽说过,第六个音符是“未送出的情书”。是我和佐知子之间从未表达的部分。
原来,是她写的,不是我。
2
那天上午,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佐知子说的那本书,是什么书?她夹在什么书里了?
我们结婚时,有很多书。她的,我的,一起买的。后来离婚,她带走了一部分,我留了一部分。那些书现在在哪里?
我站起来,开始翻书架。
我的书不多,大部分是音乐类的,还有一些小说。我一本一本翻,看看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
没有。
我又翻了抽屉,柜子,储物间。都没有。
那本书可能在她那里。她带走的那部分书里。
我拿起手机,打给佐知子。
“喂?”她的声音有些惊讶,“浩介?”
“信收到了。”
“嗯。”
“你说那本书,还记得是什么书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我那时候很喜欢那本书,看了很多遍。信就夹在里头。”
《挪威的森林》。
“那本书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可能在我这里,也可能被你带走了。我不记得了。”
我看了看书架。我没有那本书。
“在你那里。我没拿。”
“那我找找。”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
十五年前。镰仓的海边。年轻的我,年轻的她。
那时候我们都还相信,会永远在一起。
3
下午两点,佐知子打来电话。
“找到了。”
“在哪里?”
“在我这边的书架上。你真的想看?”
“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过来吧。我下午在家。”
我穿上外套,出门。坐电车到用贺,走在那条安静的住宅街上。她的家还是那栋独立的房子,门口的花开得很好。
按了门铃。她来开门。
“进来吧。”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和以前一样。我跟着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去倒了茶,然后坐在我对面。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挪威的森林》,老版,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就是这本。”她把书推过来。
我拿起书,翻开。里面夹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浩介。
我看着那个信封,很久没有打开。
“不看看?”佐知子问。
“在想要不要看。”
“为什么?”
“因为那些话,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了。现在的我们,和那时候不一样。”
她点点头。
“也许。但那些话,是那时候的真实。看看也没坏。”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密密麻麻的字,写了十几页。她的笔迹,有些潦草,有些地方有涂改。像是在一边写一边想。
我开始读。
第一页,写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我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她走过来,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调音师。她说,调音师是什么?我说,调钢琴的。她笑了,说,那你能把我家的钢琴调一下吗?我家有台旧钢琴,很久没调了。
第二页,写的是她对我最初的印象。安静,但不是很冷的那种安静,是有内容的安静。像是心里有很多东西,只是不说出来。
第三页,写的是她喜欢和我在一起的感觉。不用说话,也不用做什么,只是待着就很好。
第四页,写的是她害怕失去我。因为我总是那么疏离,像是随时可以消失。她想抓住,但不知道怎么抓。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越往后,那些话越深。她的不安,她的期待,她的爱。那些面对面时从没说过的话,都在信里。
最后一页,她写道:
“浩介,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封信,希望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希望你已经明白,我是多么想和你一直走下去。
但如果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开了,也没关系。至少,我曾经这样认真地爱过你。
这就够了。”
我放下信,很久没有说话。
佐知子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看完了?”
“嗯。”
“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和十五年前一样,但不一样。多了皱纹,多了平静,多了释然。
“写得很好。”
她笑了笑。
“那时候写东西,很认真。现在写不出来了。”
我把信装回信封,放回书里。
“这本书,可以借我几天吗?”
她看着我。
“你想留着?”
“嗯。想再看几遍。”
她点点头。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她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浩介。”
“嗯?”
“谢谢你来。”
我看着她的脸。
“谢谢你的信。”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样,很温柔。
我走出门,走在安静的住宅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封信在手里,很轻,但很重。
十五年前的她,写了这些话。十五年后,我才看到。
有些话,迟到了十五年。
但至少,现在看到了。
4
那天晚上,我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放唱片。店里人不多,三四个熟客。
我在老位置坐下,要了威士忌。
“怎么了?”高桥看着我,“有心事?”
我把那封信的事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未送出的情书。第六个音符。”
“嗯。”
“你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但不是我找到的。是她找到的,然后给我的。”
高桥点了根烟。
“那这个音符,是谁的?你的,还是她的?”
我想了想。
“她的。是她没说出的话。”
“那应该由她收集。”
我看着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
“可是她不知道那些音符的事。她不知道平行世界,不知道未实现的可能,不知道美羽。”
高桥吐出一口烟。
“也许不需要知道。有些事,不知道也能发生。”
“什么意思?”
“那个音符,已经在她的信里了。在那些没说出的话里。它不需要被收集,只需要被看见。你看见了,它就存在了。”
我看着那本书。那封信还在里面。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把它放回去。让它继续留在那里。留在那个该在的地方。”
我沉默着。
“高桥先生。”
“嗯?”
“你说,那些未实现的可能性,会不会有一天变成现实?”
他想了想。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即使不会,它们也有存在的价值。因为它们让我们知道,我们还有别的可能。”
我喝着酒,听着音乐。店里放的是比尔·埃文斯的《My Foolish Heart》,那首很慢很忧伤的曲子。
那封信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待着。
十五年前的佐知子,写了那些话。现在的我,看到了。
虽然晚了,但至少看到了。
5
星期五早上,我把那本书带回用贺。
佐知子在家,开门时有些惊讶。
“这么快就看完了?”
“嗯。想还给你。”
她接过书,看了看。
“怎么样?再看一遍的感觉?”
“不一样。”我说,“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感受。”
她点点头。
“进来坐坐?”
我跟着她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她倒了茶,端来一些点心。
“翔太呢?”
“幼儿园。下午才回来。”
我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阳光。
“佐知子。”
“嗯?”
“那封信,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最近总是在想以前的事。可能是年纪大了,开始回忆了。”
她笑了笑。
“而且,那天看见那张照片,忽然很想让你知道。那些话,藏着也是藏着,不如说出来。”
我看着她。
“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嫁给我。”
她想了想。
“不后悔。那时候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虽然最后分开了,但那段时间,是真实的。”
她看着我。
“你呢?后悔过吗?”
“没有。”我说,“我也是真心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
“那就好。”
我们喝着茶,聊着天。聊以前的事,聊现在的事,聊翔太。她讲翔太在幼儿园的事,讲他最近学钢琴,讲他那个能听见声音的能力。
“他还听见吗?”
“偶尔。他说那个叔叔还会弹琴,但比以前少了。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
另一个世界的我。和美羽在一起。
他们也在喝茶,聊天,听音乐吗?
也许。
6
那天下午,翔太回来了。
他看见我,跑过来,抱着我。
“叔叔!”
“翔太。”
“你来看我了?”
“嗯。来看你。”
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去他的房间。房间里有一架小钢琴,是他爸妈买给他的。
“叔叔,你听我弹琴。”
他坐下来,开始弹。弹的是那首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弹得很生疏,但每一个音都对。
“你怎么学会的?”
“那个叔叔教的。”他说,“在梦里。他每天晚上都来,教我弹琴。”
我看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好好学。以后可以当钢琴家。”
翔太弹完第一乐章,停下来,看着我。
“叔叔,我能当钢琴家吗?”
“能。只要你喜欢。”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佐知子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佐知子家吃了晚饭。她做的菜,和以前一样,味道没变。翔太坐在旁边,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她丈夫也在,很温和的男人,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笑。
吃完饭,我告辞了。佐知子送我到门口。
“谢谢你今天来。”
“谢谢你的信。”
她点点头。
“浩介。”
“嗯?”
“以后,偶尔来坐坐。翔太喜欢你。”
我看着她的脸,在门灯下显得很温柔。
“好。”
我走出门,走在夜晚的住宅街上。夜风很凉,带着秋天特有的气息。
那封信,还在她那里。那些话,终于说出来了。
虽然晚了十五年。
但说了就好。
7
星期六,我去那个学校。
久美子老师在门口,看见我,笑了笑。
“石田先生。孩子们在等您。”
“等我?”
“嗯。那个女孩,想见您。”
我走进音乐教室。那个女孩坐在钢琴前,正在弹琴。弹的是那首奏鸣曲,第二乐章。
她看见我,停下来,跑过来。
“叔叔!”
“嗯。”
“姐姐昨晚又来了。”
我愣了一下。
“姐姐?”
“那个姐姐。美羽姐姐。她来梦里看我。”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告诉您,那封信,她看到了。”
我看着那个女孩。
“她怎么看到的?”
“她说,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看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只要有连接。”
连接。
那些音符,那些记忆,那些未说出的话。
它们都是连接。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您别难过。那个阿姨,心里还有您。只是现在,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了。”
阿姨。佐知子。
我点点头。
“谢谢你。”
女孩笑了笑,继续弹琴。
8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美羽的公寓里。
那架记忆钢琴还在。我坐在琴凳上,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
只是坐着,想着那些事。
佐知子的信。十五年前的她。十五年前的我。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相信会永远在一起。后来分开了,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
但那些未说出的话,还在那里。在那个信里,在那个书里,在那个记忆里。
美羽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看到。
因为那些话,也是音符。未实现的音符。
我按下中央C。
钢琴响了。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琴声。那首奏鸣曲的旋律,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另一个世界的我,在弹琴。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
听着听着,那声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歌声。
美羽的歌声。
她在唱那首奏鸣曲的旋律,用词,用那种温柔的嗓音。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架钢琴。月光下,那些琴键微微发亮。
他们还在。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些声音里。在记忆里。
我继续弹。弹那首奏鸣曲,弹给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听。
弹给佐知子听。弹给十五年前的她听。
弹给那些未说出的话听。
9
星期日,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是寄到美羽公寓的,但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字: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
明信片上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架钢琴前。男人是我,另一个世界的我。女人是美羽。他们笑着,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那封信,我们看到了。很美。保重。另一个我和美羽。”
我看着那张明信片,很久很久。
他们看到了。那封未寄出的信,他们看到了。
在另一个世界。
因为那些话,也是音符。未实现的音符。它们飘在两个世界之间,被他们捕捉到了。
我把明信片收起来,放在那个抽屉里。和那封信、那张照片、那首奏鸣曲的谱子放在一起。
那些都是她留下的。都是他们留下的。
永远。
10
星期一,我去工作。
自由之丘的那台贝希斯坦,需要再调一次。教授在家,他给我开门,点点头。
“石田先生。请进。”
我调着琴,他在旁边喝茶,看书。
调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石田先生,您相信另一个世界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
“为什么这么问?”
他放下书,看着我。
“最近,我总是听见一些声音。很远的琴声。弹的曲子,我不认识。但很好听。”
我看着他的脸。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眼睛还很亮。
“也许,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音乐。”
他点点头。
“也许。年纪大了,开始相信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我教了一辈子琴。每个学生,都是一个世界。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梦想,他们的遗憾。那些都是看不见的,但存在。”
他转过身,看着我。
“您也有自己的世界。好好珍惜。”
我点点头。
“谢谢您。”
走出公寓,我站在街上,看着天空。阳光很好,云很白。
另一个世界。看不见,但存在。
就像那些音符。就像那封信。就像美羽。
11
那天晚上,我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整理那叠稿纸。书已经寄给出版社了,他在等消息。
“高桥先生。”
“嗯?”
“那本书,会出版吗?”
他笑了笑。
“不知道。但无所谓。重要的是写出来了。”
我在老位置坐下,要了威士忌。
店里放的是约翰·柯川的《A Love Supreme》,那张很长的专辑。
“高桥先生。”
“嗯?”
“你说,那些未实现的音符,最后会去哪里?”
他想了想。
“也许会被遗忘。也许会被记住。也许会在另一个世界变成现实。”
我看着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
“那封信,被另一个世界的人看到了。”
“美羽?”
“嗯。她说,她看到了。”
高桥点点头。
“那就好。那些话,没有白写。”
我喝着酒,听着音乐。
那些话,没有白写。
十五年前的佐知子,写了那些话。现在的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美羽,也看到了。
那些话,去了三个地方。三个时间。三个世界。
这就是未实现音符的力量。
12
星期二,我又去那个学校。
女孩在等我。她坐在钢琴前,正在弹那首奏鸣曲。弹得很好,比上次更好。
她看见我,停下来,跑过来。
“叔叔!”
“嗯。”
“姐姐昨晚又来了。”
我看着她。
“她说什么?”
“她说,让您写一封信。”
“写信?”
“嗯。写给那个阿姨的。写您没说的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为什么让我写?”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
“她说,有些话,说出来比较好。不说,就会变成音符,飘来飘去。”
我看着那架钢琴。
写一封信。给佐知子。
那些没说的话。
13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美羽的公寓里。
面前放着一叠信纸,一支笔。
窗外有雨声。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我拿起笔,开始写。
“佐知子:
收到你的信,已经一周了。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
看着看着,我想起很多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第一次约会的场景,第一次一起去镰仓的场景。那些记忆,本来已经模糊了,但现在又清晰起来。
你问我,有没有后悔过。我说没有。那是真的。
和你在一起的那几年,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虽然最后分开了,但那些日子,是真实的。你对我的好,你对我的包容,你对我的爱,都是真实的。
我也爱过你。用我的方式。可能不够热烈,不够直接,但那是真的。
离婚后,我一直一个人。不是因为忘不了你,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工作,一个人去酒吧。那种孤独,不是痛苦,只是一种状态。
但最近,发生了一些事。遇到了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些事,让我明白了很多。
明白了,有些话,要说出来。不然就会变成音符,飘在某个地方,永远不消失。
所以,我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曾经爱我,谢谢你给我那几年,谢谢你那封信。
还有,对不起。对不起那些我没做到的事,没说出的话,没给够的爱。
现在,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你有翔太,有丈夫,有新的家。我也有我的世界,有那架记忆钢琴,有那些孩子,有高桥先生。
这样就很好。
但那些未说出的话,我想让你知道。
所以写了这封信。
祝你和翔太幸福。
浩介”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把信装进信封,写上她的地址。
然后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
未说出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14
星期三早上,我去邮局,把那封信寄出去。
站在邮筒前,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信投进去。
信落进邮筒里,发出轻轻的响声。
就这样。它走了。
走到佐知子那里。走到那些未说出的话该去的地方。
我转身,走在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痛,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那些话终于离开的感觉,也许是美羽在另一个世界笑了的感觉,也许是另一个世界的我点了点头的感觉。
不知道。
但那感觉,不坏。
15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信。
是佐知子寄来的。她一定是在我寄出信之前就寄了。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翔太,坐在钢琴前,正在弹琴。他笑着,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浩介。翔太说,那个叔叔最近不来了。他说,叔叔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不用再来了。祝你们幸福。佐知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另一个世界的我,找到了美羽。不用再教翔太弹琴了。
他们在一起。幸福。
那就好。
我把照片收起来,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首奏鸣曲的谱子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越来越满了。
那些都是未说出的话。都是未实现的音符。都是连接两个世界的东西。
它们在那里,静静地待着。
等着被看见。等着被听见。等着被记住。
16
那天晚上,我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放唱片。店里人不多,三四个熟客。
我在老位置坐下,要了威士忌。
“寄出去了?”他问。
“寄出去了。”
“那就好。”
我们喝着酒,听着音乐。店里放的是迈尔斯·戴维斯的《Flamenco Sketches》,那首很长很慢的曲子。
“高桥先生。”
“嗯?”
“你说,那些话,她收到之后,会怎么想?”
他想了想。
“也许会觉得温暖。也许会觉得释然。也许会哭。但不管怎样,那些话,不会变成音符飘着了。”
我点点头。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听着那雨声,想着那些话。
那些话,在信里。那封信,在路上。那条路,通向佐知子。
等她收到,那些话就完成了。
第六个音符,就找到了。
17
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
三天过去了。没有回信。
也许她收到了,但不知道说什么。也许她还没收到。也许她收到了,但觉得不需要回信。
没关系。
那些话,说出来了。这就够了。
星期六晚上,我又去那个学校。
女孩在等我。她坐在钢琴前,正在弹那首奏鸣曲。弹得很好,越来越好。
她看见我,停下来,跑过来。
“叔叔!”
“嗯。”
“姐姐昨晚又来了。”
我看着她。
“她说什么?”
“她说,那封信,她看到了。”
我愣了一下。
“她看到了?在另一个世界?”
“嗯。她说,那些话,很美。那个阿姨,一定会哭的。”
我笑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您继续弹琴。继续写曲子。继续活着。”
我看着那架钢琴。
继续弹琴。继续写曲子。继续活着。
嗯。
18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美羽的公寓里。
那架记忆钢琴还在。我坐在琴凳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那首奏鸣曲。
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掌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们在鼓掌。另一个世界的我,和美羽。
还有一个人。
佐知子。
她也来了?
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她也在听。
我笑了。
谢谢你们。
窗外的雨继续下。那些声音继续响。
在这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在记忆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