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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降A调的星期二 浩介为一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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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二早晨的雨总是让我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情。

      比如十六年前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佐知子穿着白色的雨衣站在区公所门口,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她说没关系,反正婚纱也是租的。我们都没带伞。那是四月,东京的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比如更早的时候,父亲最后一次打我,也是星期二。他用那本厚厚的音乐辞典砸我的左手,说我要是再碰钢琴就打断我的手指。那本辞典是舒曼写的,扉页上还有他用钢笔写的名字。我记得辞典落下来时的风声,和舒曼晚年跳进莱茵河的声音大概不一样。但也大概一样。

      比如现在,我站在一栋目黑区的老公寓门前,按着门铃等待。雨从屋檐滴下来,打在我调音工具箱的金属扣上,发出细小而精准的声音。降A,大概是。或者升G。有时候我分不清这两者,就像分不清孤独和独处的区别。

      门开了。

      “石田先生?”一个女人探出头,五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脸上有种刚哭过的肿胀感,“谢谢您能来。请进。”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进玄关。公寓里有一股陈旧的气味,不是霉味,是时间本身的气味——旧书、干燥花、不再使用的香水,和一个人最后的日子里呼出的空气。

      “母亲三周前去世了。”她在我身后说,声音轻得像在道歉,“九十三岁。这台钢琴是她从年轻时一直用的,我们想卖掉,但需要先……让它恢复正常。她最后几年已经不弹了,只是偶尔会打开琴盖,摸摸琴键。”

      我没说话。这种时候通常不需要说话。

      客厅朝南,很大,但窗户只透进灰白色的天光。钢琴靠墙放着,是一台施坦威C型,大约生产于1960年代。琴盖合着,顶上堆着乐谱和相框。我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按下中央C。

      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台钢琴多久没调音了?”

      “大概……五年?或者更久。母亲八十八岁之后就不再请调音师了,她说自己听不出差别了。”

      我嗯了一声,开始拆下前板。钢琴内部积了薄薄的灰尘,琴槌的羊毛毡有些发硬,琴弦的状况倒还好。我从工具箱里取出音叉,敲响,放在耳边听。标准音是440赫兹,但这台琴的整体音高偏低了大半个音。九十三岁的老人,八十八岁之后不再调音。五年。或者更久。

      时间在钢琴内部凝固成偏低的频率。

      我开始工作。

      调音的过程有点像和一台钢琴对话,或者说,和这台钢琴曾经的主人对话。每一次转动弦钉,琴弦的张力变化,都会发出细微的抗议或赞同。有时候你会遇到一台顽固的琴,某个音总是调不准,像是故意和你作对。有时候你又会遇到一台顺从的琴,每个音都乖乖地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这台施坦威两者都是。低音区很配合,中音区有些犹豫,高音区则固执地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都不肯接受标准音高的统治。

      我停下手,活动了一下左手小指。老伤在雨天总是隐隐作痛。

      “需要咖啡吗?”女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的,谢谢。不加糖。”

      她消失在走廊里。我继续工作,在调高音区最后一个八度时,琴槌之间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落在我膝盖上。

      是一张纸片,发黄,边缘卷曲。

      音乐会票根。

      1982年6月15日,中村紘子独奏会。S席,第12排,34号。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我凑近窗户的光线看。

      写着我的名字。

      石田浩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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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女儿端着咖啡回来,看见我拿着那张票根。

      “没什么。”我把票根放进口袋,“钢琴里有张旧票根,1982年的独奏会。”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指的位置。“啊,那里。母亲有个习惯,会把重要的票根藏在钢琴里。音乐会、戏剧、展览,只要是和她觉得重要的人一起去的,就藏在那里。大概是想把记忆也存进钢琴里吧。”

      “她一个人去?”

      “不,通常和人一起。”女儿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但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母亲晚年已经不记得了。有时候她会说起一个年轻人,教钢琴的,但名字想不起来。”

      我没说话。窗外雨还在下。

      “这台琴大概需要调多久?”

      “今天完成低音和中音区,高音区还得再来一次。有些音需要时间适应。”

      “好的。”她点点头,“费用怎么算?”

      我说了价格。她付了定金,说下周二方便的话,可以再来。我说好。

      收拾工具箱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有很多,黑白和彩色混在一起。最显眼的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舞台上,穿着深红色的长裙,正在谢幕。那应该是钢琴家本人,年轻的时候。漂亮,但眼睛里有种遥远的神情,像是看着某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地方。

      旁边还有一张小些的,黑白照,是两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年轻女人和一个小男孩。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短裤,膝盖上有创可贴,手里拿着一本乐谱。

      “那是母亲和谁?”我问。

      女儿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看。“不知道。可能是以前的学生吧。母亲教过很多年钢琴。”

      小男孩的脸模糊不清。但那本乐谱的封面隐约可见:巴赫,《二声部创意曲》。

      我小时候用的也是那个版本。

      离开公寓时雨已经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雾。我站在屋檐下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口袋里的票根硌着大腿。我掏出来再看,那几个字确实是我的笔迹。至少,和我的笔迹很像。

      1982年我十四岁。那年夏天我在干什么?

      我努力回忆,但那段记忆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父亲在那年春天去世,肝癌。他死后我把那本音乐辞典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扉页上他的名字,然后把它收进了储物箱,再也没打开过。母亲在我十五岁时再婚,搬去名古屋,我留在东京读高中,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那年夏天我确实开始学钢琴。用自己打工赚的钱,每周一次,去一个女老师家里上课。老师叫什么名字来着?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家养了一只黑白花的猫,喜欢趴在钢琴顶上睡觉,在我弹错音时会睁开眼睛不满地看着我。

      她家的钢琴是雅马哈的,不是施坦威。

      烟抽完了。我把票根放回口袋,拎起工具箱,走进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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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目黑回涩谷的电车上,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孩,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节拍很准,大概是吹奏部的,在练习某个曲子。

      窗外,雨中的东京向后流去。目黑川两岸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有人撑着伞在河边遛狗,一条柯基,屁股扭得很认真。

      我想起佐知子说过想养一条狗。那时我们刚结婚,住在三鹰的小公寓里,她每天下班都会经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总是有新的小狗。她说养狗的话,我们的生活会有规律得多,必须每天散步,必须按时回家。我说那就养吧。但最终没养。因为房东不让,因为工作太忙,因为各种不是理由的理由。后来我们不谈狗了。后来我们也不谈别的了。

      离婚那天也是星期二。我们在区公所签了字,然后去附近的一家荞麦面馆吃了午饭。她说,其实我们从来没真正开始过,对吧。我说,也许吧。她说,你会找别人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可能会,已经有人在等我。我说,那很好。

      面馆的电视里在放棒球转播,巨人对阪神。她看了一眼说,那个人喜欢棒球。我点点头,继续吃面。面很好吃,出汁很地道。

      走出面馆时她说,对了,你那台钢琴我搬走了。画廊有个客人想要,出了不错的价钱。我说,好。她说,抱歉,应该先问你的。我说,没关系,反正我很久不弹了。

      那台钢琴是父亲买的,在我出生前。据说是他用第一份工作的奖金买的二手雅马哈,为了让我母亲能继续弹琴。母亲年轻时学过钢琴,但结婚后就不弹了。父亲买那台琴是想让她重新开始,但她一次也没弹过。后来我开始弹,父亲就不高兴了。

      男人想送给女人的东西,最后总会被儿子继承。这是某种规律。

      涩谷到了。我拎起工具箱下车,穿过八公口,走进人群里。雨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混着烤红薯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年轻的情侣们站在109大厦前自拍,穿西装的上班族低头看着手机匆匆走过,一个流浪汉在垃圾桶里翻找,嘴里念叨着什么。这个城市永远在动,永远在变,永远不会因为某个人失去了什么而停下来。

      我在井之头通上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老旧的五层公寓前停下。这就是我住的地方,建于1973年,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电梯永远有股烟味。我住在四楼,一室一厅,月租八万五千日元。离婚后搬来的,已经住了三年。

      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我出门时忘记关了。这是常事。脱了鞋,把工具箱放在门口,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麒麟的,淡丽。坐在餐桌前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箱里还有半盒豆腐,两个鸡蛋,一袋快过期的纳豆。该去超市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票根,放在餐桌上。1982年6月15日。中村紘子独奏会。S席,12排34号。背面是我的笔迹。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卧室翻出旧相册。相册不多,只有三本,一本是父母结婚前后的照片,一本是我小时候的,还有一本是大学和婚后。我翻到第二本,一页一页看过去。

      七岁,在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上,穿着小西装,哭得很丑。八岁,和家人去热海旅行,在海边堆沙堡。九岁,运动会,赛跑拿了第一名。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那年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中学的入学典礼,穿着新制服站在校门口,另一张是和几个同学去江之岛玩,在海边吃刨冰。

      没有钢琴老师的照片。没有和任何女人在公园长椅上的合影。

      我合上相册,回到餐桌前,又喝了口啤酒。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窗玻璃上,声音细碎而密集。我听着那声音,试着听出音高。但雨声没有固定音高,它只是落着,落在不同物体上发出不同的频率,然后混在一起,变成噪音。

      也许所有的记忆最终都会变成噪音。

      手机响了。是高桥。

      “今晚来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

      “来。”

      “有个女孩在我这儿,说认识你。”

      “谁?”

      “不知道。她说她叫美羽。笠原美羽。”

      我沉默了两秒。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说今晚你会来。她已经在等了。”高桥顿了顿,“而且她说对了你上周在这里喝的是什么酒。不是随便猜的,是准确的。野火鸡,波本,加一滴水。”

      “她怎么知道?”

      “你自己来问吧。”

      电话挂了。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喝完最后一口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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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螺旋楼梯”在涩谷后街的一栋大楼地下,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推开铁门,沿着螺旋向下的楼梯走二十四级,就到了。

      高桥在这里开店三十七年了。年轻时是音乐评论家,写过几本书,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写了,开了这家酒吧。店里永远放爵士乐,永远昏暗,永远有一股威士忌和旧书混合的气味。吧台后面有一整面墙的唱片,从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到迈尔斯·戴维斯,从比尔·埃文斯到塞隆尼斯·蒙克,几乎什么都有。高桥会根据客人和时间选唱片,从不问你想听什么。

      我推开门时,里面有三四个客人。两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坐在吧台角落低声交谈,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红酒。高桥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进来,朝那个女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走过去,在卡座对面坐下。

      女人抬起头。二十多岁,大概。或者更年轻。或者更老。昏暗的光线下很难判断。头发不长,刚好披到肩膀,深棕色,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浅,像是被稀释过的咖啡。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左肩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可能是胎记。

      “石田浩介先生。”她说。不是问句。

      “是我。”

      “我叫笠原美羽。”她伸出手,手腕很细,手指很长,“高桥先生说您会来。”

      我握了握她的手。手心干燥,温度略低。

      “我们认识吗?”

      “不。”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我们有共同的朋友。”

      “谁?”

      “1982年的您。”

      我没说话。窗外的雨声隐约传到这里,变成某种遥远的背景音。高桥从吧台后走出来,递给我一杯野火鸡,加一滴水,然后回到原位继续擦杯子。

      “您今天去调了一台施坦威。”美羽说,“在目黑。钢琴的主人三周前去世,九十三岁。”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在舌头上散开,然后是熟悉的灼烧感。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台钢琴的声音我听到了。”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从很远的地方。准确地说,从1982年的某个地方。”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在说什么?”

      “您在那台钢琴里找到了一张票根。1982年6月15日,中村紘子独奏会。背面有您的笔迹。”

      我的手停在半空,酒杯离嘴唇只有一寸。

      “您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您努力回忆十四岁的夏天,但那段记忆模糊不清。您翻看了相册,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您现在坐在这里,听着雨声,试图分辨那是降A还是升G,但您分不清。”

      她把我的右手拉过去,翻开,指尖按在我左手的伤疤上。那块旧伤,小指根部,被舒曼的音乐辞典砸出来的痕迹。

      “这里,”她说,“您以为是被父亲砸伤的。但其实还有别的故事。”

      “什么故事?”

      “您十四岁那年夏天,每个星期二,都去一个女老师家学钢琴。她叫笠原笙子。九十三岁,三周前去世的那位女士,就是她。”

      我抽回手,靠进卡座的椅背里。

      “你在说什么?”

      “她在钢琴里存了很多记忆。那些票根,每一张都和一个重要的人有关。1982年6月15日的那张,是和您一起去的。中村紘子的独奏会。那是您第一次听现场音乐会。您用自己打工赚的钱买了票,送给她。她在票根背面写下您的名字,然后藏进了钢琴里。”

      我想起客厅墙上那张照片,年轻女人和小男孩坐在公园长椅上。小男孩膝盖上有创可贴,手里拿着巴赫的《二声部创意曲》。

      “你是她的……”

      “孙女。”美羽说,“或者说,某种意义上的孙女。她终身未婚,没有子女。我是她收养的孩子,在她七十八岁那年。那时她已经不再弹琴,不再教学生,但她收养了我,让我叫她祖母。”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绝对音准。和她一样。”

      我没说话。高桥换了唱片,现在是比尔·埃文斯的《Waltz for Debby》。钢琴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温柔,略带忧郁,像是某个雨天的下午。

      “祖母一直记得您。”美羽继续说,“她说您是她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但也是最可惜的。她说您只学了三年就放弃了,因为父亲反对。她说您最后一次来上课是1984年的春天,您告诉她,您不能再弹琴了。然后您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1984年。十六岁。父亲已经死了两年,母亲准备再婚。我记得那年春天,确实有什么事结束了。但不记得是钢琴课。

      “那您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

      美羽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旧信封,发黄,边角磨损。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笔迹和那张票根背面的字一样。

      “祖母的遗物里,有给您的信。我一直留着,等有机会交给您。今天高桥先生说您每周二都来,我就来了。”

      我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大概只有一两张纸。我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票根放在一起。

      “谢谢。”

      “不客气。”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还有一件事。祖母生前一直在收集某种东西。她称之为‘未实现的音符’。她说那是人的一生中没有发出的声音,没有实现的可能,没有完成的旋律。她把这些音符藏在钢琴里,藏在她的记忆里。她去世后,那些音符开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开始寻找新的容器。”

      “什么容器?”

      “您。”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那些音符记得您。记得十四岁的夏天,记得1982年6月15日,记得您坐在她家的雅马哈前,弹巴赫的创意曲。它们在寻找您。”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比尔·埃文斯弹完了《Waltz for Debby》,切换到《My Foolish Heart》。雨似乎小了些。

      “你说的这些,”我开口,“我很难理解。”

      “没关系。”美羽站起来,“您不需要现在就理解。等您读了信,可能会明白一些。如果不明白,可以再来找我。”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上面只有一行字:笠原美羽,和一个电话号码。

      “我住在祖母的公寓里。您今天去过的那里。随时可以来。”

      她拿起包,朝我点点头,然后走向螺旋楼梯。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然后低头看着桌上的名片。

      高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奇怪的女孩子。”

      “嗯。”

      “但她说对了很多事。”

      “嗯。”

      “关于你的事,有些连我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高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到吧台后面。

      我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着。我打开它,取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有些透明。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但略显颤抖,大概是晚年所书。

      浩介君:

      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也许我死后,也许更久。但我想写下来,因为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

      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你的手指触键的方式,你对声音的敏感,你对音乐的理解,都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但我没有告诉你这些,因为怕你骄傲,怕你依赖天赋而不用功。这是我的错。

      那年你不再来上课,我没有追问原因。我以为你只是一时迷茫,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但你始终没有回来。后来我听说你父亲去世了,你母亲再婚,你一个人留在东京读书。我想去找你,但又觉得你没有联系我,大概是不想被打扰。

      再后来我老了,不再教琴了。但我一直留着你的照片,留着那张我们一起去的音乐会的票根,留着你在最后一次课上弹的《创意曲》第13首的录音。那是我偷偷录的,用一台小录音机。你现在大概已经不记得那首曲子了,但我还记得。每个音符都记得。

      美羽是我收养的孩子。她有绝对音准,和你一样。但她没有你的天赋,她只能听出声音,却无法让声音变成音乐。这是她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请来看看她。不需要做什么,只是看看。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记得那些未完成的音符。

      谢谢你,浩介君。谢谢你让我教过你。

      笠原笙子

      2019年秋

      我读完信,把它折好放回信封,和票根放在一起。雨停了。高桥放的音乐换成了《Alone Together》,还是比尔·埃文斯。

      我端起酒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高桥走过来,给我又倒了一杯野火鸡。

      “没事吧?”

      “嗯。”

      “那个女孩子说的,你信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高桥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把它们放回架子上,然后靠在吧台边,和我一起听音乐。

      “她像什么人?”他忽然问。

      “谁?”

      “那个女孩子。像你认识的什么人吗?”

      我想了想。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伸出手的动作,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想不起来像谁。

      “也许像我自己。”我说。

      高桥笑了,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有时候我们最像的,是那些我们本该成为却没能成为的人。”

      我喝完第二杯威士忌,付了钱,起身离开。走上螺旋楼梯时,我在想高桥最后那句话。本该成为却没能成为的人。十四岁的我,学钢琴的我,也许会成为钢琴家的我。那个我没能成为的人,现在在哪里?他也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平行世界里,看着窗外的雨,喝着一杯威士忌,想着某个没能实现的可能吗?

      推开铁门,外面空气清冷,雨后有一股潮湿的青草气味。涩谷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但街上的人少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左手小指隐隐作痛。不是因为老伤,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公寓,我打开灯,在餐桌前坐下,把那封信和票根并排放在桌上。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去厨房,从储物箱里翻出那本舒曼的音乐辞典。扉页上,父亲的名字还在。我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然后翻开书页,找到舒曼写的那句话,用红笔画出来的:

      “将光送入人心的深处——这是艺术家的使命。”

      我把书合上,放回储物箱。窗外开始下雨,又是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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