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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灵魂的对位 陈远的作品 ...

  •   一九八八年春天,陈远二十岁。

      春妮死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特别慢。陈远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像数河滩上的石子。数到后来,他不数了。数不清。日子太多了,太长了,太长了他记不住。

      那间小屋还是那间小屋。土墙,纸窗,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春妮的东西还在,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她的鞋子并排摆在床底下,鞋尖朝外,像是随时要穿。她用过的那块毛巾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干了,硬了,但还有她的味道。陈远不去动那些东西。让它们在那儿,好像她还在。

      他照常画画。每天画,从早画到晚。画累了就躺一会儿,躺够了接着画。画什么?画春妮。画她活着的时候他没画过的那些样子。画她笑,画她说话,画她走路,画她看他。画她第一次说“你是个怪人”,画她最后一次说“你画它,一直画,别停”。

      那些画堆了一摞又一摞,塞满了那个桐木匣子。匣子盖不上了,他就用绳子捆着。捆得紧紧的,不让那些画跑出来。

      但有时候,画还是会跑出来。在梦里。

      他梦见春妮。梦见她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画画。梦见她在灶台边做饭,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梦见她在村口等他,远远地朝他招手。梦见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说“你抱抱我”。

      他跑过去抱她,抱了个空。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毛病。以前不这样。以前再苦再累,睡一觉就过去了。现在不行。现在睡着了是梦,醒了是空。两头不靠。

      有一天,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面前那张画,看了很久。画上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黄河边上,看着河水。那是春妮。他画过很多次这个画面,每一次都不一样。但这一次,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个背影不是春妮。

      是谁?

      他说不上来。但那背影在那儿,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她是谁?她为什么在那儿?她在看什么?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画收起来,放在一边。没放进匣子里。他不知道该不该放。

      那年春天,有一个人来找他。

      那人姓文,叫文景行。是孙记者介绍来的。孙记者在信里说:这人是个诗人,也是个评论家,身体不好,但眼光很好。他想见见你,看看你的画。

      文景行来的时候,是个下午。太阳很好,照得满院子都是光。陈远正在屋里画画,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很高,像一根竹竿挑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很白,白得不像乡下人,也不像城里人。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白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血管。戴一副眼镜,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像瓶底。他站在那儿,微微喘着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陈远?”

      陈远点点头。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陈远看见了。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那笑容像是一道光,一闪就过去了。

      “我叫文景行。孙记者让我来的。”

      陈远让开身,让他进来。

      文景行走进来,站在屋里,四处看。他看得很慢,和孙记者不一样。孙记者看画,是看画本身。他看画,像是在看画背后的东西。他看着看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很久。把墙上挂的,桌上放的,地上堆的,都看了一遍。看完了,他转过身,看着陈远。

      “我能坐一会儿吗?”

      陈远点点头。

      文景行在炕沿上坐下。他坐得很慢,像是在小心什么。坐下之后,他又喘了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你画了多久了?”

      陈远想了想。

      “从小。”

      “从小是多大?”

      “四五岁。”

      文景行点点头。他看着陈远,那眼神很温和,很安静,像一潭深水。

      “累吗?”

      陈远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爹问他画什么,他娘问他画给谁看,周老师问他怎么画,刘馆长问他画得怎么样。但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文景行没等他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长,骨节分明,像艺术家的手,但又太瘦了,瘦得像一把骨头。

      “我累了。”他说,“活了二十八年,累了二十八年。”

      陈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景行抬起头,又笑了笑。

      “你的画不累。你的画有劲。我看了,就不那么累了。”

      陈远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条小河,慢慢流过。

      那天下午,文景行坐了很长时间。

      他和陈远说话。说他自己的事。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心脏有毛病,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累着。家里人都把他当玻璃做的,碰不得摔不得。他不喜欢那样,就看书,看很多书。看着看着,就开始写诗。写诗不累,写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能跑能跳能飞。

      他给陈远看他写的诗。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指给陈远看。

      陈远看着那些字。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字在动。一个一个的,像河水里的鱼,游来游去。

      “你看得懂吗?”文景行问。

      陈远想了想。

      “不懂字。但懂那个劲。”

      文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能看见他白白的牙齿。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说。

      陈远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也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城里人那种算计的光,不是画家村那些人那种渴望的光。是一种很干净的光,像冬天的雪,像春天的水。

      天快黑的时候,文景行站起来。

      “我该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陈远想去扶他,他摆摆手。

      “没事。老毛病。”

      他慢慢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我能再来吗?”

      陈远点点头。

      文景行笑了笑,走了。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走路。走到村口,他停下来,扶着那棵老槐树,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出村子,不见了。

      陈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春妮。想起她第一次站在那间小屋门口,也是这么瘦,这么弱,这么让人心疼。

      他把门关上,回到屋里。

      屋里好像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也许是那个人的气息,也许是他说过的那些话,也许是那种干净的光。

      他坐下来,继续画画。

      文景行后来常来。

      每个星期来一两次,每次坐一两个钟头。他来了就和陈远说话,说诗,说画,说书,说那些陈远从来没听过的人和事。他说梵高,说高更,说塞尚,说那些外国画家的名字,陈远记不住,但记住了他们画里的东西。他说李白,说杜甫,说王维,说那些中国诗人的诗,陈远听不懂,但听懂了那诗里的意思。

      他说的那些东西,和陈远知道的不一样。陈远知道的是黄河,是泥土,是河滩上的月光,是祖父教他画牡丹的手。文景行知道的是书,是画,是诗,是那些从没见过的东西。但奇怪的是,他们说着说着,那些东西就通了。黄河和梵高的星空通了,河滩上的月光和李白的静夜思通了,祖父画牡丹的手和王维写山水的笔通了。

      陈远不知道为什么会通。但他知道,这个人和他是一路人。

      有一次,文景行带来一本书,是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他把书递给陈远。

      “你看看这个。”

      陈远接过书,翻开。字很小,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头疼。

      “我看不懂。”他说。

      文景行笑了。

      “不是让你看懂。是让你感觉。”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话:

      “‘你究竟是谁?’孩子问。
      ‘我是即将到来的日子。’”

      陈远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他问。

      文景行想了想。

      “意思是,你不是你。你是你要成为的那个人。”

      陈远不懂。

      文景行又说:“你看你画的那些画。你画的是黄河,是春妮,是你见过的那些东西。但你画出来的,不只是那些东西。是你心里的那条河。那条河一直在流,流到哪儿去?流到你成为的那个人那儿去。”

      陈远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我记不住字。但我记住这个意思了。”

      文景行点点头。

      “那就够了。”

      那年夏天,陈远的画开始被人注意。

      不是那种大规模的注意,是零零星星的。有人从城里来,看了他的画,买走一两张。买画的人里,有学生,有老师,有普通的城里人。他们买的不是名,是画本身。陈远看得出来,他们看画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认识。是喜欢的光,是真的光。

      他把卖画的钱攒起来,一部分买纸买笔,一部分寄回家。他爹来信说,家里好多了,地里的收成不错,弟弟上学了,他娘身体还好。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是他爹自己写的。陈远看着那些字,想起他爹扇他巴掌的手,想起他说“画画不能当饭吃”的样子。那些事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他把信折起来,放在那个桐木匣子里。

      有一天,文景行带来一个人。

      那人姓顾,是个画廊老板。就是两年前来过的那一个,顾城。陈远记得他。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顾城站在门口,看着陈远,笑了。

      “又见面了。”

      陈远点点头。

      顾城走进来,四处看了看。他看画的样子和两年前一样,仔细,专业,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陈远不喜欢。那东西叫算计。他在省城见过太多。

      看完了,顾城转过身,看着陈远。

      “你画得比两年前好了。”

      陈远没说话。

      “现在想卖吗?”

      陈远想了想。

      “不卖。”

      顾城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远说:“还没画完。”

      顾城笑了。那笑容和两年前一样,有点怪。

      “你两年前就这么说。现在还说。什么时候能画完?”

      陈远想了想。

      “不知道。”

      顾城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你画。画完了找我。”

      他走了。

      文景行在旁边看着,一直没说话。等顾城走了,他才问:

      “你为什么不卖?”

      陈远说:“他买的是名,不是画。”

      文景行点点头。

      “你看得清。”

      陈远没说话。

      他看得清。在省城那两年,他看得太多了。那些人买画,买的不是画,是名。有名,画就值钱。没名,画得再好也没人要。顾城要买的,就是他那个“黄河边来的年轻人”的名头。不是他画的那些画。

      文景行说:“但你总要吃饭,总要买纸买笔。”

      陈远说:“我卖给别人。卖给那些喜欢画的人。”

      文景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比我活得明白。”

      陈远不知道自己是明白还是不明白。他只知道,画是他的,他得守住。守不住,就不是他的了。

      那年秋天,文景行病倒了。

      陈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画画。来报信的是孙记者,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

      “文景行住院了,病得很重,他想见你。”

      陈远放下笔,跟着孙记者就走。

      医院在城里,很远。他们坐了很久的车,走了很久的路,才找到那间病房。

      陈远推开门,看见文景行躺在床上。

      他瘦得不像样子。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像一张纸贴在床上。脸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嘴唇干裂,眼睛闭着。输液管从床头垂下来,一滴一滴,滴得很慢。

      陈远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他站在门口,那么瘦,那么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说“我累了,活了二十八年,累了二十八年”。他说“你的画不累,你的画有劲”。

      现在他躺在床上,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陈远在床边坐下。

      文景行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他看见陈远,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么淡,但陈远看见了。

      “你来了。”

      陈远点点头。

      文景行抬起手,陈远握住它。那只手很凉,很瘦,像一把骨头。

      “我可能不行了。”文景行说。

      陈远的心往下沉。

      “胡说。”

      文景行笑了笑。

      “我没有胡说。我自己知道。”

      他看着陈远,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我有话跟你说。”

      陈远点点头。

      文景行喘了一会儿,慢慢说。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陈远不明白。

      “我写了一辈子诗,没人懂。你第一次看我的诗,就说‘不懂字,但懂那个劲’。你是第一个懂那个劲的人。”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个劲是什么吗?”

      陈远摇摇头。

      “是命。”文景行说,“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我们这种人,生下来就带着那个劲。别人没有,我们有。别人不懂,我们懂。因为这个,我们孤独,我们累,我们活不长。但也因为这个,我们活着的时候,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握着陈远的手,握得很紧。

      “你要一直画。画你看见的那些东西。别管别人怎么说,别管有没有人买。你画出来了,它们就活了。活了,就一直活着。”

      陈远点点头。

      文景行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姐姐……”

      “你姐姐?”

      “我姐姐叫文之仪。她照顾我一辈子。我死了,她一个人……你帮我去看看她。”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陈远。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陈远接过来,放进怀里。

      文景行看着他,笑了笑。

      “谢谢你。”

      陈远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病房里很静。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文景行闭上眼睛,睡着了。

      陈远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文景行死了。

      陈远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护士来查房,发现他已经走了。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陈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把那张床推走。白布盖在他身上,盖住了那张苍白的脸,盖住了那双瘦得像骨头的的手。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后来他走出去,走到街上。

      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太阳很好,照得满街都是光。陈远走在那些光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来。

      那不是黄河,是一条小河,窄窄的,浅浅的,水很清。他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

      河水在流,哗啦哗啦的,和春妮死的时候一样。和黄河一样。永远在流。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地址。

      文之仪。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她是文景行的姐姐。是她照顾了他一辈子。现在他死了,她一个人。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回怀里。

      转身,往那个地址走。

      文之仪住在城东的一条胡同里。

      陈远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是一条很窄的胡同,两边是灰墙灰瓦的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门牌号很难认,他一家一家数过去,数到三十七号,停下来。

      那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天快黑了,胡同里暗下来,远处有狗在叫。

      他正要走,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里。

      她三十来岁,不高,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很白,白得和文景行一样,但那种白不一样。文景行的白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她的白是厚的,沉的,像一层霜。眼睛很黑,很大,看着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到底。

      她看着陈远,不说话。

      陈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是陈远?”

      陈远点点头。

      她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陈远走进去。

      院子里很小,一棵槐树占了大半。槐花开着,香气很浓,浓得有点闷。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着,被风吹得一页一页动。

      她领着陈远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堂屋也很小,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个条案。条案上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镶在镜框里。是文景行。年轻一点的文景行,站着,笑着,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

      陈远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她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后来她说:“他给你写信了?”

      陈远摇摇头。

      “他没写信。他让我来看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

      她又沉默了。

      陈远看着她。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眼眶红了。红得很深,像要滴出血来。她没让那血滴下来。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

      陈远也坐下。

      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槐花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像轻轻的叹息。

      过了很久,她说:“他从小就那样。身体不好,心却大。想做的事太多,能做的太少。写诗,写文章,看画,交朋友。每一样都拿命去换。我劝他,他不听。他说,姐姐,我活不长,让我多做点。”

      她顿了顿。

      “现在他做完了。”

      陈远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着这个女人。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些落下来的花。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红慢慢褪下去,变成一种很深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文景行说过的:我姐姐照顾我一辈子。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条河。一条很深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有漩涡,有暗流,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叫文之仪。”她忽然说,“之乎者也的之,仪态的仪。”

      陈远点点头。

      “他跟你提过我?”

      “他说你照顾他一辈子。”

      她低下头。

      “应该的。他是我弟弟。”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

      “他的事,你能跟我说说吗?”

      陈远想了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文景行和他说的那些话,诗,画,梵高,李白,那些东西,他不知道怎么转述。但他记得那些时候,文景行坐在他屋里,慢慢说话的样子。

      他说:“他来我那儿,说话。说诗,说画,说很多事。他说他的诗没人懂。我说我懂那个劲。他就笑。”

      文之仪听着,眼眶又红了。

      “他很少笑。”她说,“小时候笑过,后来就不笑了。我以为他不会再笑了。”

      陈远说:“他笑的。笑得不多,但笑。”

      文之仪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条案前,看着那张照片。

      “你饿不饿?”

      陈远愣了一下。

      “我给你做饭。”

      她走进厨房。陈远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切菜声,烧水声,锅碗碰撞声。那些声音很平常,很普通,但他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静下来。

      饭做好了。很简单,两碗面,一碟咸菜。她端上来,放在桌上。

      “吃吧。”

      陈远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软,汤很清,咸菜很脆。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春妮。想起她从饭馆带回来的剩饭,想起她坐在他旁边看他吃的样子。

      他放下筷子。

      文之仪看着他。

      “怎么了?”

      陈远摇摇头。

      “没什么。”

      他又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完了,他站起来。

      “我该走了。”

      文之仪送他到门口。

      站在那扇黑漆剥落的门前,她看着他。

      “你以后还来吗?”

      陈远想了想。

      “来。”

      她点点头。

      陈远转身走了。走出胡同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站在槐树底下,站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方向。

      他转过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陈远回到画家村。

      那间小屋还是那间小屋。他推开门,走进去,点起灯。灯光照亮了墙上的画,照亮了桌上的笔,照亮了炕角春妮的衣服。

      他坐在炕沿上,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文景行,想着他说过的那些话。想着文之仪,想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想着那条小河,哗啦哗啦地流。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桐木匣子,打开。

      里头有祖父的调色盘,有宛如的画,有春妮的画。现在,他把文景行那张纸条放进去。和她们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后来他合上盖子,把匣子抱在怀里。

      窗外,风在吹,吹得窗户响。远处有黄河的轰隆声,也许是假的,也许是真的。他不知道。但他听见了。

      轰隆轰隆的,永远在流。

      从那天起,陈远常去看文之仪。

      每个星期去一两次,坐一两个钟头。有时候带点东西,有时候空着手。她给他做饭,他帮她干活。修修窗户,扫扫院子,买买煤球。她话不多,他话也不多。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不说。

      她给他看文景行写的诗。厚厚一摞,用绳子捆着。她说,这是他留下的,她想整理,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陈远看着那些诗,想起文景行说的话:没人懂。他不懂字,但他懂那个劲。那个劲在那些字里,一跳一跳的,像河里的鱼。

      他说:“这些诗,有人懂。”

      她看着他。

      “你懂?”

      他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帮我看看。”

      陈远就帮她看。他看不懂字,但他能感觉。感觉哪一首有劲,哪一首没劲。他把有劲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她把他挑的那些收起来,说以后要印成一本书。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你画的那些,能让我看看吗?”

      陈远下次来的时候,带了几张画。不是春妮的那些,是他新画的。画的是黄河,是河滩,是那些他记得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每一张都看很久。

      看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的是河。”

      陈远点点头。

      “但这条河不在纸上。”

      陈远不明白。

      她指着那些画。

      “这条河在你心里。你画出来的,是你心里的河。”

      陈远愣住了。

      这是第一个人,说出这个话。

      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黑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一潭深水。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春妮。想起她说过的话:你心里有一条河。

      她们说的是一样的。

      “你懂。”他说。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弟弟懂你。我不如他。但我能看明白一点。”

      她把画还给他。

      “你继续画。”

      陈远把画收起来。

      那天他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出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和第一次一样。

      他冲她摆摆手。

      她也摆了摆手。

      那年冬天,陈远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文之仪。不是她现在的样子,是她在槐树底下的样子。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方向,背后是那扇黑漆剥落的门,头顶是那棵老槐树。槐花落着,落了她一身。她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

      他画了很久。画了改,改了画。画到最后,他不知道画的是她,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画拿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

      “这是我?”

      他点点头。

      她又看了很久。

      “不像。”

      陈远愣住了。

      “哪儿不像?”

      她指着画上那个人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光。我没有。”

      陈远看着那双眼睛。他画的时候,没想过光。他只是画他看见的。他看见的,就是那双眼睛里的光。

      “有。”他说,“我看得见。”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后来她低下头。

      “你看得见,那就是有。”

      她把画还给他。

      “你留着吧。”

      陈远把画收起来。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和春妮的放在一起。

      那年冬天,文之仪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照顾了文景行一辈子,他走了,她一下子松下来,人就垮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发烧,咳嗽,浑身疼。

      陈远去的时候,她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烧得通红。

      他站在炕边,看着她。

      “吃药了吗?”

      “吃了。”

      “吃饭了吗?”

      “不想吃。”

      陈远转身出去,去厨房看了看。灶是冷的,锅是空的。他生起火,烧了一锅水,下了点面。端过来,放在炕边。

      “吃。”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你走吧。不用管我。”

      陈远没说话。他把面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她看着那碗面,看着热气往上冒,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黑了,瘦了,眼眶凹下去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黄河边上的星星。

      她端起碗,吃起来。

      陈远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擦,就那么吃,把眼泪一起吃下去。

      吃完了,她把碗放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远想了想。

      “因为你弟弟。”

      她愣了一下。

      “因为他什么?”

      “因为他懂我。因为他让我来看你。”

      她低下头。

      “他是他。我是我。”

      陈远说:“你是他姐姐。他活着的时候,你照顾他。他死了,我得替他照顾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欠他什么。”

      陈远摇摇头。

      “不是欠。是应该。”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头有一条河。那条河在流,一直在流。流到很远的地方。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远没走。他坐在炕边的椅子上,守了她一夜。她烧得厉害,他就给她换毛巾,喂她喝水。她睡着的时候,他就看着她。看她苍白的脸,看她皱着的眉头,看她瘦得像柴火棍的手。

      他想起春妮。想起她生病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着。守着守着,她就没了。

      他看着文之仪,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

      天亮的时候,她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累,很苦,但很安静。

      她看了他很久。

      后来他醒了。看见她在看他,他坐直了身子。

      “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给你做饭。”

      他出去。她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声音。切菜声,烧水声,锅碗碰撞声。那些声音很平常,很普通,但她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暖起来。

      那天之后,文之仪的身体慢慢好了。

      陈远还是常去。每个星期去一两次,坐一两个钟头。她给他做饭,他帮她干活。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但那种坐着,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空的,现在是满的。

      她开始看他的画。不是看一两张,是把他的画都看了一遍。他从画家村带来的那些,一张一张铺在炕上,她一张一张看。看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了很多人。”

      陈远点点头。

      “这些人都活着吗?”

      陈远想了想。

      “有的活着。有的死了。”

      “死了的,你画她们干什么?”

      陈远说:“让她们活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个怪人。”

      陈远笑了。他想起来,春妮也这么说过。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看画。

      看到最后一张,她愣住了。

      那张画的是她自己。站在槐树底下,看着远方。她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嘴唇抿着。那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是我?”

      陈远点点头。

      “你说不像。”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像了。”

      她指着那双眼睛。

      “光出来了。”

      陈远看着那双眼睛。他不知道光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也许是她生病那天,她看他的时候。也许是现在,她看这张画的时候。他不知道。但他看见了。

      她把画还给他。

      “你留着吧。”

      陈远把画收起来。

      那天他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出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和每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冲她摆摆手。

      她也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继续走。

      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那些香气钻进鼻子里,钻进心里。他闻着那香气,想起文景行说过的话。

      “我们这种人,生下来就带着那个劲。别人没有,我们有。别人不懂,我们懂。”

      他想,也许文之仪也是这种人。那个劲在她身上,不一样,但也在。像一条河,流在地下,看不见,但一直在流。

      他走回画家村。

      那间小屋还是那间小屋。他推开门,走进去,点起灯。灯光照亮了墙上的画,照亮了桌上的笔,照亮了炕角春妮的衣服。

      他把那张画文之仪的画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

      匣子越来越满了。祖父的调色盘,宛如的画,春妮的画,文景行的纸条,文之仪的画。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挤得紧紧的。他看着它们,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风在吹。远处有黄河的轰隆声。

      他闭上眼睛。

      听见河水在流。

      轰隆轰隆的,永远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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