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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北京的“节场” 陈远在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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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春天,陈远十八岁。
火车开了三天两夜。他抱着那个桐木匣子,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北方的黄土慢慢变少,南方的绿色慢慢变多。山矮下去,水多起来,房子变成另外一种样子,灰瓦白墙,尖尖的屋顶,和他见过的一切都不一样。
春妮坐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她不说话,只是看。看见一条河就盯着那条河,看见一座山就盯着那座山。她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第三天下午,火车停了。
广州到了。
陈远和春妮走出车站,被一股热浪迎面扑来。那热气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一层薄膜裹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陈远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人比省城还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涌来涌去。那些人的脸更黑,更瘦,眼睛更亮。说的话他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像鸟叫。街上到处都是自行车,还有那种三个轮子的车,有人在前面蹬,客人坐在后面。楼房比省城还高,还密,把天割得更碎。
春妮站在他旁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这是哪儿?”
“广州。”
“我们……我们在这儿住吗?”
陈远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要逃,要躲,要离那些人远远的。但逃到这儿之后呢?他不知道。
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把行李放下,坐在台阶上。春妮坐在他旁边。
天慢慢黑了。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红的绿的黄的,闪来闪去。街上的人更多了,有的下班回家,有的出来逛街,有的推着小车卖吃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香味,是那种从来没闻过的香味,甜甜的,腻腻的,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春妮的肚子叫了一声。她低下头,捂住肚子。
陈远的肚子也叫了。他摸了摸口袋,还有一点钱。马老板给的,不多,但够吃几天饭。
他站起来,拉着春妮,走到一个小摊前。摊上卖的是肠粉,白白的,软软的,浇着酱油。他指了指,要了两份。
摊主是个老婆婆,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开始做。她的动作很快,舀浆,摊平,蒸熟,刮起,装盘,浇汁,一气呵成。
两份肠粉端上来。春妮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愣住了。
“好吃吗?”陈远问。
春妮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陈远知道她为什么哭。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太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他看着她吃,自己也开始吃。肠粉很软,很滑,酱油很鲜。他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他也想哭,但他忍住了。
吃完了,他付了钱,带着春妮去找住的地方。
他们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一家小旅店。旅店很破,墙皮剥落,楼梯吱呀响,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便宜,一块五一晚。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了他们的介绍信——那是马老板托人办的——没多问,收了钱,给了钥匙。
陈远和春妮进了房间。房间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满了。窗户对着巷子,能听见外面的嘈杂声。床很窄,睡一个人刚好,睡两个人挤。
春妮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脸红了。
陈远也看见了那张床。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地上凉。”
“广州不凉。”
这是实话。广州的夜里又闷又热,地上也是温的,睡上去不凉。
春妮没再说什么。
陈远把褥子铺在地上,躺下去。春妮在床上躺下。
灯关了。黑暗里,只有窗外的声音涌进来。汽车的喇叭声,人的说话声,收音机里放的粤剧,咿咿呀呀的,像在哭。
陈远躺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想起省城。想起马老板,想起方觉民,想起那间小屋,想起墙上那道裂缝。想起花衬衫的拳头,想起那把弹簧刀。想起那一夜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大钟滴答滴答响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广州待多久。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知道要活下去,要画画。
他摸了摸身边的桐木匣子。还在。他又摸了摸那卷画。还在。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妮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我们会死在这儿吗?”
陈远愣了一下。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黄河在。”
春妮不懂。但她没再问。
过了很久,陈远听见床上传来轻轻的鼾声。她睡着了。
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看见了黄河。看见了那条永远在流的河。河水轰隆轰隆响着,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他身边,流向很远的地方。
他在广州待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他换了五个地方住。旅店、工棚、废弃的仓库、公园的长椅、桥洞底下。只要能睡人,他都睡过。他干过很多活。搬货、卸车、刷墙、洗碗、发传单。只要能挣钱,他都干过。挣来的钱,一部分买纸买笔,一部分买馒头买水,剩下的给春妮。
春妮也干活。她在一家小饭馆帮工,洗碗、择菜、擦桌子,从早干到晚,一个月挣三十块。老板人不好,经常骂她,嫌她手脚慢,嫌她吃得太多。她忍着,不吭声。她知道,不干这个,就没饭吃。
陈远让她别干了。他说他多干点活,够两个人吃饭。春妮不肯。她说,你一个人太累了,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陈远说不过她,只好由她去。
晚上,不管多晚,他们都会回到那个住的地方。有时候是旅店,有时候是工棚,有时候是桥洞。春妮会把从饭馆带回来的剩饭剩菜拿出来,两个人蹲在地上吃。吃完了,陈远就画画。画他白天看见的东西,画他脑子里想的东西,画他梦里见过的东西。
春妮在旁边看着,不吭声。她看不懂那些画,但她喜欢看陈远画画的样子。他画画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是有光从里头射出来。他的手很快,笔在纸上走,走得飞快,像河水在流。
有一天晚上,陈远画完了,放下笔,看见春妮在看他。
“你看什么?”
春妮笑了笑。
“看你画画。你画画的时候,特别好看。”
陈远的脸红了。他把画收起来,放进那卷画里。
春妮忽然问:“你画的是谁?”
陈远愣了一下。
“什么?”
“你那张画。你每次画画的时候,都要先看一张画。那张画上画的是谁?”
陈远沉默了。
他从那卷画里抽出一张,递给春妮。那是宛如的画。画上的宛如还在看他,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着。
春妮接过来,看了很久。
“她真好看。”
陈远点点头。
“她是……你什么人?”
陈远想了想。
“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春妮把画还给他。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春妮没再问。
她把画还给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远把画收起来,放回那卷画里。
那天晚上,春妮很久没睡着。陈远也没睡着。两个人躺在地上——桥洞底下没有床,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听着外头的声音。桥洞外头是一条河,河水哗啦哗啦响着,和黄河不一样,细细的,软软的,像在哭。
陈远忽然说:“想家了?”
春妮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有家。”
陈远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春妮的声音又传来。
“你有。”
陈远没回答。
他知道她有话没说完。他在等她说。
春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有家。你有画。你有那条河。我什么都没有。”
陈远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妮又说:“但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
陈远愣住了。
春妮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陈远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桥洞顶上黑漆漆的混凝土。他想起春妮说的话。想起她说“你在这儿”的时候,那种声音,那种语气。他想起她每天晚上给他带剩饭,想起她给他洗衣服,想起她坐在旁边看他画画的样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像一条小河,慢慢流过。
那年夏天,陈远决定去北京。
不是因为他想出名,也不是因为他想发财。是因为方觉民给他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北京有个画家村,很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在那儿画画。你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陈远不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广州不是他要待的地方。这地方太热,太湿,太吵,人说的话他听不懂,画的画他看不明白。他画的东西,没有人要看。他拿给画店看,人家摇摇头,说太土,太野,太不规矩。他拿给画廊看,人家笑笑,说这种画没人买,你还是画点别的吧。
他不知道“别的”是什么。他只会画这种。
春妮听说他要去北京,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最后一晚的旅店里。明天就要坐火车走了。春妮坐在床边,不说话。
陈远把东西收拾好,坐在她旁边。
“你怎么想?”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让我留下?”
陈远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让春妮跟他一起走。但他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让一个人跟他走。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春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我跟你去。”
陈远的心跳了一下。
“北京很远。”
“我知道。”
“那儿比广州还冷。”
“我不怕冷。”
“那儿没人认识我们。”
“这儿也没人认识我们。”
陈远不说话了。
春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你带我走吧。”
她的手很小,很瘦,但很热。陈远握着那只手,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他点点头。
第二天,他们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越往北走,天越凉,风越大。窗外的风景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灰色。山又高起来,河又宽起来,房子又变成北方的样子,灰扑扑的,矮墩墩的,挤在一起。
春妮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她从来没去过北方。她不知道北方是什么样。她只看见那些山,那些河,那些房子,从眼前掠过,一个一个,像在做梦。
陈远也看着窗外。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离开北方不到半年,却像过了很久。现在回来了,虽然是另一个地方,但那种感觉回来了。那种天高地远的感觉,那种风沙扑面的感觉,那种黄河在心里流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听见了黄河的轰隆声。
第三天早上,北京到了。
陈远和春妮走出车站,被一阵冷风迎面扑来。那风和广州的不一样,是干的,硬的,像刀子。春妮打了个哆嗦,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那是她在广州买的旧衣服,两块钱,洗得发白,但干净。
陈远看着眼前的北京。
天是灰的。不是省城那种被高楼割成一条一条的灰,是一种完整的灰,厚重的灰,压下来的灰。街上的人比广州少一点,但也不少,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匆匆走。远处有高楼,但更多的是矮房子,灰瓦灰墙,挤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呛得人咳嗽。
这就是北京。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好像他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他带着春妮,去找那个画家村。
画家村在北京的东北边,叫圆明园画家村。陈远从方觉民的信里知道了这个名字。信上说,那里有很多从外地来的画家,租住在农民家里,画画,生活,互相来往。有人出名了,有人离开了,有人还在画。那是个自由的地方,也是个穷的地方。但如果你想画画,那是个好地方。
陈远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村子。
村子在一片荒地边上,离城里很远。坐了很久的公共汽车,又走了很久的路,才看见那些低矮的农舍。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灰瓦,和北方的其他村子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能看出不一样的地方。墙上有画,有的画了一半,有的画完了,有的被雨淋得模糊了。院子里堆着画框,堆着颜料,堆着那些城里人看不懂的东西。
陈远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画,心里忽然热起来。
他找到一户人家,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着长发,穿着满是颜料的旧衣服,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却很亮。
“找谁?”
“找……找地方住。听人说这儿能租房。”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春妮。
“哪儿来的?”
“黄河边。”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黄河边?好地方。进来吧。”
那人姓秦,叫秦川,是从东北来的画家,在这儿住了两年了。他领陈远和春妮看了房子,是村东头的一间土房,不大,但能住人。一个月十五块钱,水电另算。
陈远看了看那间房。土墙,纸窗,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比广州的旅店强多了。他点点头,付了三个月的房租。
秦川帮他把行李搬进去,站在门口,看他收拾。
“你画什么的?”
陈远从包袱里拿出几张画,递给他。
秦川接过去,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陈远。
“这是你画的?”
陈远点点头。
秦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画得不错。比我强。”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川把画还给他。
“晚上我那儿有几个朋友来,你也来吧。认识认识人。”
他走了。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春妮走到他身边,问:“他是好人吗?”
陈远想了想。
“应该是。”
那天晚上,陈远去了秦川家。
秦川家比他那间大一点,也乱一点。墙上挂满了画,地上堆满了颜料和画框,桌子上放着酒瓶和花生米。几个人坐在炕上,有男有女,都是画画的,都穿着旧衣服,都留着长头发,都抽烟,都喝酒,都说话。
陈远走进去,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秦川招呼他进来,把他按在炕沿上,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是陈远,新来的,黄河边上的。画画的好手。”
那些人看着他,有的点点头,有的笑了笑,有的没反应。陈远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酒,不知道该喝还是不该喝。他从来没喝过酒。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问他:“你画什么的?”
“山水。”
“传统的那种?”
陈远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我看见的那种。”
年轻人笑了。
“有意思。你看见的是什么样?”
“黄河边的样。”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问。
那些人继续说他们的话。说的都是画画的事。谁谁谁的画卖掉了,谁谁谁的画被退了,谁谁谁认识了什么什么人,谁谁谁要去什么地方。陈远听着,觉得和省城那些人说的差不多。但又有点不一样。省城那些人说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的,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这些人说的时候,眼睛是平着的,看着彼此。
秦川喝了一口酒,忽然问陈远:“你知道这儿为什么叫画家村吗?”
陈远摇摇头。
“因为没地方去的人都到这儿来了。”秦川说,“城里不让画,画室太贵,房租太高,没人看得起。那就到这儿来。这儿便宜,这儿自由,这儿没人管你画什么。”
他指了指在座的这些人。
“看见没有?这些都是没地方去的人。有东北的,有西北的,有南边的,有中原的。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都觉得自己能画出点名堂,都画了几年十几年,都还在画。”
陈远看着那些人。他们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脸上有光,有的眼里有灰。但他们都还在这儿,还在画。
秦川又说:“你知道这儿什么时候会没吗?”
陈远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十年后。但总有一天会没。到那时候,我们都散了,各走各的。但那之前,我们还在这儿画。”
他举起酒杯。
“来,喝一口。”
陈远喝了一口。那酒很辣,呛得他直咳嗽。那些人看着他,都笑了。
陈远也笑了。
从那天起,陈远开始在画家村住下来。
他每天早上起来,吃了春妮做的早饭,就出去画画。画村子,画荒地,画远处的山,画近处的树,画那些和他一样的画家。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想很久。他想起方觉民说的话:把你心里的那条河再找出来。他在找。
春妮也忙。她找了份活,在村里一个小饭馆帮工。饭馆是村里人开的,专门给画家们做饭。春妮干活利索,老板娘喜欢她,一个月给她三十块钱,管两顿饭。她干得很高兴,比以前在广州那家饭馆高兴多了。
晚上,陈远回来,春妮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炕上吃饭,吃完了,陈远继续画画,春妮在旁边看着,或者缝补衣服,或者收拾屋子。她不说话,但她在那儿。陈远画着画着,抬起头,看见她,心里就踏实。
有一天晚上,陈远画完了一幅画。画的是村口那条土路,两边是矮墙,远处是荒地,一个人在路上走,背对着画面。他画了很久,改了又改,终于画完了。
他把画拿给春妮看。
春妮看了很久。
“这是谁?”
“不知道。就是一个走路的人。”
春妮指着那个人的背影。
“他是我。”
陈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春妮笑了。
“因为他走路的姿势像我。”
陈远看着那幅画。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走路的姿势,忽然发现,真的是春妮。他画的时候没想,画完了也不知道画的是谁。但画出来,就是春妮。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春妮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把我画进去了。”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妮低下头。
“这是你第一次画我。”
陈远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春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瘦,但很热。和那天在广州一样热。
“谢谢你。”
陈远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那个人也有这样的眼睛。那个人叫安洁。在广州火车站遇见的那个女孩,给他吃过半个馒头的那个女孩。后来她不见了,他找过,没找到。
他看着春妮,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春妮的身体很轻,很瘦,但很热。她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心里还有她吗?”
陈远知道她问的是谁。是宛如。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
春妮低下头。
“但她在别处。”陈远说,“你在这儿。”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陈远看着她,说:“我在找你。”
春妮不懂。
陈远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那天晚上,春妮没有回自己的小屋。她留在陈远的炕上,睡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荒地上刮过来,呼呼地响,像黄河在远处流。
春妮忽然说:“我从来没有过家。”
陈远没说话。
春妮又说:“现在有了。”
她翻过身,抱住他。
陈远抱着她,觉得心里那条河,流得更快了。
画家村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陈远认识了很多画家。有像秦川那样画油画的,有画国画的,有画版画的,有画什么都不是的。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说着不同的方言,画着不同的画。但他们有一点相同:都没钱,都没名,都还在画。
有人告诉陈远,这儿曾经有人出过名。画了几张画,被外国人看中了,买走了,一下子就红了,搬进城里去了。也有人画了一辈子,一张也没卖出去,最后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还有人疯了,天天在村口喊,说自己是梵高,说自己画的画值一千万。没人理他,他喊了一阵,就不喊了,也走了。
秦川说:“这就是画家村。来的来,走的走。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陈远问:“你走得了吗?”
秦川想了想。
“不知道。还没走到那一步。”
他看了看陈远。
“你呢?”
陈远也想了想。
“我还没画完。”
秦川笑了。
“那就接着画。”
陈远接着画。
他画了很多。画村子,画荒地,画那些画家,画秦川,画春妮。他画春妮的时候最多。画她坐在炕上缝衣服的样子,画她在灶台边做饭的样子,画她在村口等他的样子,画她睡着的样子。那些画,他一张也没卖,全收在那个桐木匣子里。
春妮有时候会问:“你画我干什么?”
陈远说:“因为你在这儿。”
春妮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小花。
那年冬天,有人来找陈远。
是个城里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开着一辆小汽车,停在村口,引来一群孩子围观。他打听陈远住在哪儿,有人指给他看。
他敲开门的时候,陈远正在画画。春妮开的门,看见这个人,愣住了。
“请问,陈远先生住这儿吗?”
春妮点点头,回头喊陈远。
陈远放下笔,走出来。他看着那个人,不认识。
那人伸出手来,笑着说:“我叫顾城,是个画廊老板。听说你画得好,来看看。”
陈远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很软,很滑,和秦川他们不一样。
顾城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他看了墙上挂的画,看了桌上放的画,看了地上堆的画。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张都要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转过身,看着陈远。
“你画得不错。比我想象的还好。”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远。
“我是开画廊的。在北京城里,不算大,但有点名气。我想和你谈谈合作的事。”
陈远接过名片,看着上头印的字:北京顾城画廊,顾城,经理。
“合作?什么合作?”
“你画画,我卖画。卖出去的钱,五五分。”
陈远愣住了。
他想起在省城的时候,那些画卖几百块钱一张。他想起他爹一年的工钱,才五百块。他想起春妮在饭馆帮工,一个月三十块。
“我的画……能卖钱?”
顾城笑了。
“当然能。你的画有股劲儿,现在市场上缺的就是这个劲儿。只要好好包装,一定能卖上好价钱。”
陈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妮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顾城说:“你考虑考虑。我过几天再来。”
他走了。
那天晚上,陈远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想着顾城说的话。想着那些画能卖钱。想着五五分是多少。想着有了钱,春妮就不用去饭馆帮工了,就可以好好待在家里,就可以买新衣服,就可以过上好日子。
但想着想着,他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卖了钱,画还是他的画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了秦川。
秦川听了,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
陈远说:“不知道。”
秦川看着他。
“你想出名吗?”
陈远想了想。
“不想。”
“你想发财吗?”
陈远又想了想。
“也不想。”
“那你想什么?”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画画。画完我该画的。”
秦川点点头。
“那就别卖。”
陈远愣住了。
“为什么?”
秦川说:“你现在卖了,就不是你画了。那些画会变成钱,变成名,变成别人嘴里的东西。你会开始想,画什么能卖钱,画什么能出名,画什么别人喜欢。画着画着,你就不是你了。”
他看着陈远。
“你不是说,你还没画完吗?那就画完了再说。画完了,想卖再卖。没画完,卖了,就画不完了。”
陈远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方觉民说的话:把你心里的那条河再找出来。他想起祖父说的话:魂进去了,画就活了。他想起他自己说的话:我还没画完。
他知道秦川说得对。
顾城再来的时候,陈远拒绝了他。
顾城很意外。他看着陈远,像看一个怪物。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让我去看他们的画,我都不去?我来找你,是看得起你。你倒好,还不卖?”
陈远说:“我还没画完。”
顾城愣了一下。
“什么叫没画完?”
“就是还要画。”
顾城看着他,看了很久。后来他笑了,那笑容有点怪。
“行。你画。画完了再来找我。”
他走了。
春妮站在陈远旁边,看着他。
“你不后悔?”
陈远摇摇头。
春妮没再问。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年冬天,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安洁的消息。
那天陈远在村口遇见一个从广州来的画家。那人姓周,刚从广州过来,说起广州的事。陈远问起火车站那一片,问起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安洁的女孩。
周画家想了想,说:“火车站那一片,前年冬天死过人。一个女的,年纪不大,冻死的。好像是叫安什么,记不清了。”
陈远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周画家走了,他还站在那里。
他想起安洁。想起她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给他半个馒头。想起她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想起她第二天就不见了,他找过,没找到。
他一直在找。他以为她去了别的地方,活着,在哪儿活着。他不知道她死了。冻死的。就在他离开广州之前。
他站在那里,风呼呼地刮着,刮得他脸疼。但他不觉得疼。
后来春妮来找他,看见他站在那儿,脸冻得发白。
“你怎么了?”
陈远没说话。他转过身,抱住她。
春妮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她没动。她抱着他,感觉他在发抖。不是冻的,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陈远把安洁的事告诉了春妮。
春妮听完,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说:“你还记得她,她就活着。”
陈远看着她。
“在你这儿。”春妮指了指他的胸口,“她活着。”
陈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桐木匣子就在那儿,贴着心口。里头有祖父的调色盘,有宛如的画,有他画的那些画。现在,还有安洁。
那天晚上,他梦见安洁。她坐在火车站的椅子上,冲他笑,说,你叫什么名字。他想告诉她,他叫陈远。但他张不开嘴。她就一直笑,一直笑,笑到天亮。
第二件事,是春妮的病。
那年冬天特别冷。画家村没有暖气,只有炕。炕烧着,屋里还暖和。但春妮每天要去饭馆帮工,要走很远的路,在冷风里来来回回。她没说什么,陈远也没注意。
有一天,她没起来。
陈远醒来的时候,看见她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慌了。他跑到秦川家,问有没有大夫。秦川说,村里没有,得去城里。他借了辆自行车,把春妮抱上去,推着她往城里走。
风很大,雪也大。他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春妮坐在车上,闭着眼睛,一声不吭。他一边走一边喊她的名字,她不应。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城里的医院。
大夫看了,说是肺炎,得住院。要交钱,先交一百块押金。
陈远摸遍全身,只有三十多块。他求大夫,先治,钱他回去凑。大夫摇摇头,说不行,这是规矩。
他站在那儿,看着春妮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他恨不得把自己卖了换钱。
后来秦川来了。他骑着自行车,冒着雪,从画家村赶过来。他带来了一百块钱,是他借来的,从几个画家那里凑的。
“快交钱。”
陈远接过钱,手在抖。
春妮住院了。
住了十天。
那十天,陈远天天守在医院里。他睡在走廊的长椅上,吃馒头喝开水,不敢离开一步。春妮醒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像个流浪汉。她想笑,但笑不出来,一咳嗽就疼。
“你回去吧。”她说,“我没事。”
陈远摇摇头。
“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春妮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远想了想。
“因为你在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春妮看着那个地方,哭得更厉害了。
第十天,春妮出院了。
陈远把她接回画家村。秦川帮他把炕烧得热热的,同村的女画家送来一锅鸡汤。春妮坐在炕上,裹着被子,看着那些人,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后来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春妮拉着陈远的手。
“我欠你的。”
陈远摇摇头。
“你不欠我。”
春妮看着他。
“那我是你的什么?”
陈远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他不知道春妮是他的什么。不是妹妹,不是朋友,不是爱人。但他知道,她在他这儿。在胸口那个地方。和祖父、和宛如、和安洁在一起。在那个桐木匣子里,在他画的那些画里。
他握着她的手。
“你是我的河。”
春妮不懂。
陈远也没解释。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雪地上,照得一片白。远远的,能听见黄河的轰隆声。他知道那是假的,这儿离黄河很远,听不见。但他还是听见了。
轰隆轰隆的,永远在流。
那年冬天,陈远十八岁。
春妮十七岁。
他们住在北京郊外的画家村,一间土房里。陈远画画,春妮做饭。他们没钱,没名,没未来。但他们有那间土房,有那张炕,有那些画,有那条河。
轰隆轰隆的,在心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