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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南方的来信 一幅偶然卖 ...

  •   一九八九年夏天,陈远二十一岁。

      从河湾村回到北京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得不一样了。那几块祖父的颜料,像是把他和什么东西连起来了。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画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只手——祖父的手,在他握笔的那只手上头,轻轻握着。

      文之仪也变了。从河湾村回来之后,她来得更勤了。以前一个星期来一两次,现在恨不得天天来。来了也不多说话,就是坐着,看他画画,或者帮他收拾屋子,或者带点吃的用的。有时候他画着画着,抬起头,看见她坐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朋友?不像。亲人?也不是。爱人?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她在的时候,他不孤单。她不在的时候,他想她。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你心里那个位置,还有空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位置?”

      她指了指他的胸口。

      “就是放人的那个位置。”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真,没有半点假。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宛如,想起春妮,想起文景行,想起祖父,想起刘馆长。那些人都在那儿,在那个位置里。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的。

      但他想了想,说:“有。”

      她笑了。

      “那就好。”

      他没问她为什么这么问。他怕问了,答案会让他害怕。

      那年夏天特别热。

      画家村的土房子被太阳晒得像个蒸笼,坐在里头不动都出汗。陈远光着膀子画画,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流,流到裤腰上,洇湿一圈。文之仪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一下,停一下,扇一下,停一下。扇出来的风是热的,但比没有强。

      有一天,他正画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他。

      “陈远!有你的信!”

      他放下笔,走出去。村口邮差骑着自行车,手里举着一封信。他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地址,只写着“北京画家村陈远收”。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的写的。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远先生:我从报纸上看到你的画,很喜欢。尤其是那幅《黄河边上》,那个蹲在河滩上的孩子,让我想起很多事。我想买你一幅画,不知道可不可以。如果你愿意,请回信。地址在信封背面。葛菲。”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文之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谁的信?”

      他递给她。

      她看了,抬起头,看着他。

      “葛菲?女的?”

      他点点头。

      她把信还给他。

      “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

      “不知道。”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不是热的,是那封信闹的。那个名字——葛菲——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想不出她是什么人。从报纸上看到他的画?哪份报纸?哪篇文章?他不知道。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的香水味,是一种很淡的、像花香的味道。他闻着那味道,想起南方。想起广州的春天,到处都是这种淡淡的花香。

      他不知道该不该回信。

      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了文之仪。

      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就别做。”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你不知道的事,做了,可能会后悔。”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如果不做,也可能会后悔。”

      他笑了。

      “你说了等于没说。”

      她也笑了。

      “我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荒地。

      “我想回。”

      她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想知道她是谁。”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那就回。”

      他给她回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画可以卖。你想看哪张,来挑。”

      他把信寄出去,就忘了这件事。

      但过了半个月,那人来了。

      那天下午,陈远正在画画,忽然听见外头有汽车的声音。画家村很少有汽车来,偶尔来一辆,肯定是找人的。他没在意,继续画。

      但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看见一个女的站在门口。

      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画上走下来的。脸很白,白得不像北方人,是那种南方的白,润润的,像玉。眼睛很大,很黑,很亮,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一静。

      她站在那儿,看着陈远,微微一笑。

      “陈远先生?”

      陈远点点头。

      “我是葛菲。”

      他愣住了。

      她伸出手来。那只手很白,很细,手指长长的,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他握住那只手,觉得手心一阵凉意。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玉一样的凉,让人心里舒服。

      “请进。”

      她走进来,站在屋里,四处看。看得很慢,和那些来看画的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看画,是看值不值钱。她看画,是看画本身。她看着看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种光,他见过。在文景行眼睛里见过。在真正懂画的人眼睛里见过。

      她看了很久。把墙上挂的,桌上放的,地上堆的,都看了一遍。看完了,她转过身,看着陈远。

      “你的画,比报纸上写的还好。”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看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那个桐木匣子上。

      “那是什么?”

      陈远走过去,把匣子拿起来。

      “我的一些东西。”

      她看着他。

      “能看看吗?”

      他想了想,打开匣子。

      她看着里头的东西。祖父的调色盘,毛笔,颜料。宛如的画,春妮的画,文景行的纸条。还有那些画文之仪的。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张都拿起来看,看完了轻轻放回去。

      看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陈远。

      “你画了很多人。”

      他点点头。

      “这些人,都是你心里的人?”

      他又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让你画我。”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天里的风。

      “开玩笑的。”

      她把匣子合上,放回墙角。

      “那幅《黄河边上》,还在吗?”

      他从那卷画里找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多少钱?”

      他想了想,说了一个数。不多,够他买几个月的纸笔。

      她从包里拿出钱,递给他。然后把画卷起来,抱在怀里。

      “谢谢你。”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我能再来吗?”

      他点点头。

      她笑了,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裙角在风里轻轻飘。走到村口,她回过头来,朝他摆了摆手。然后上了那辆汽车,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文之仪来的时候,他把这事告诉了她。

      她听了,沉默了很久。

      “她好看吗?”

      他想了想。

      “好看。”

      “比我好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河面上的光。

      “不一样。”

      她低下头。

      “哪儿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喜欢她?”

      他愣住了。

      “什么?”

      “你喜欢她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害怕,是担心,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

      她没再问。

      但她那天走得很早。太阳还没落山,她就说要走。他送她到村口,她没回头,一直往前走。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荒地里。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葛菲后来又来了。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个星期来一两次,和文之仪一样。但她来的时候,总是开着那辆汽车,穿着干干净净的裙子,带着淡淡的香味。她来了就看画,看完了就和陈远说话。说的都是画画的事,她看过什么画,她喜欢什么画,她觉得什么画好,什么画不好。

      陈远听她说,觉得很有意思。她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她知道法国的印象派,知道梵高和高更,知道中国的古代画家,知道那些他从来没听说过的人和事。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会发光。

      有一天,她带来一本书,是梵高的传记。她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你看,梵高也和你一样,画了很多心里的人。”

      他看着那些字,不认识。但她念给他听。念的是梵高写给他弟弟的信。

      “他说,‘我想画那些农民,画他们吃土豆的样子。虽然他们的手是脏的,脸是黑的,但他们吃土豆的时候,有一种光。那种光,是那些在画室里画出来的人没有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的那些人,也有那种光。”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的画吗?”

      他摇摇头。

      她看着他。

      “因为你的画里有魂。现在很多人画画,画得很像,画得很好看,但没有魂。你的画有。”

      他想起祖父说的话。魂进去了,画就活了。

      他看着这个女人,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她不是来买画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她是真的懂。真的看得见。

      那天她走的时候,他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村口,回过头来,朝他摆了摆手。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他想问她从哪儿来,做什么的,为什么一个人来看画。但他没问出口。

      她走了。

      他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窗外,风吹着荒地,呼呼地响。

      文之仪有半个月没来。

      陈远不知道她怎么了。他想去城里看看她,但又怕去了不知道说什么。他就那么等着,每天画完画,就站在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

      第十五天,她来了。

      她站在门口,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青印,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她,也没说话。

      后来她走进来,坐在炕沿上。

      他坐在她旁边。

      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想我了。”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她低下头。

      “因为她比我好看,比我有钱,比我懂画。我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毛,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

      “你来的时候,”他说,“我心里就满了。”

      她抬起头。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儿。你来的时候,就满了。你不来的时候,就空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头有一条河。那条河在流,一直在流。流到她心里。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小,但很有力。

      他握着那只手,觉得心里那条河,流得更快了。

      那年秋天,陈远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文之仪。不是她在槐树底下的样子,是她坐在他屋里,看着窗外荒地的样子。窗外的天很灰,地很黄,风很大。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尊佛像。

      他画了很久。画了改,改了画。画到最后,他觉得对了。那个劲出来了。那个劲叫“等”。她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她确实在等。

      他把画拿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

      “这是我在等你?”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幅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呢?”

      他不懂。

      “你呢?你等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等。”

      她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也不是那种弯弯的,亮亮的笑。是一种很深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笑得她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把那幅画收起来,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

      葛菲还是常来。

      她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纸,有时候是颜料。那些颜料和供销社卖的不一样,是从外国来的,装在细细的管子里,挤出来就能用。他没用过那样的颜料,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有点发怵。

      她用那些颜料给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握着笔。画得很像,但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后来他看出来了,画里的他,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他的光,是她看见的光。

      她把那幅画送给他。

      他收下了,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葛菲吗?”

      她笑了。

      “我是葛菲。但我从哪儿来,做什么的,为什么一个人来看画,你不想知道?”

      他想了想。

      “你想说,自然会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真是个怪人。”

      他想起春妮也这么说过。文之仪也这么说过。

      “有人说过。”他说。

      她笑了。

      “我知道。那个常来看你的女的,她是谁?”

      他想了想。

      “朋友。”

      “只是朋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他,没再问。

      那天她走的时候,他送到村口。她上车之前,忽然回过头来。

      “我住在南方。我家是做生意的。我爹让我嫁人,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

      他看着她。

      “跑出来多久了?”

      “半年了。”

      “你住哪儿?”

      “城里。租了个房子,一个人住。”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

      “现在你知道了。”

      她上了车,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地尽头。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跑出来了。不愿意嫁人。一个人住。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但他知道,她也不容易。

      那年冬天,文之仪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累的。她照顾文景行那么多年,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又天天往画家村跑,来来回回的,走那么远的路,风吹日晒的,人就垮了。

      陈远去城里看她,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烧得通红。他站在炕边,看着她。

      “怎么又病了?”

      她笑了笑。

      “想你想的。”

      他愣了一下。

      她笑出声来。

      “骗你的。就是累的。”

      他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她。

      “别跑了。我去看你。”

      她摇摇头。

      “你画画要紧。”

      他握住她的手。

      “你更要紧。”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没让眼泪流下来。

      那天他在她那儿待了一整天。给她做饭,喂她吃药,陪她说话。天黑的时候,她烧退了。他说要走了,她拉着他的手,不让走。

      “再待一会儿。”

      他坐下。

      她就那么拉着他的手,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最怕你走。”

      他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现在走。是以后。是有一天,你画完了,你出名了,你走了。不回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也有怕。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我在这儿。你在这儿。”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睡在她屋里的椅子上,盖着她给的被子。半夜里,他听见她在里屋翻身,咳嗽。他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又躺下。他回到椅子上,继续睡。

      天亮的时候,他醒来,看见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她笑了。

      “你真在这儿。”

      他坐起来。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真不走?”

      他摇摇头。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就好。”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葛菲带来一封信。

      信是从南方来的,是她爹写的。信上说,她娘病了,想见她,让她回去一趟。

      她拿着那封信,坐在陈远屋里,半天不说话。

      陈远看着她。

      “你要回去?”

      她点点头。

      “回去多久?”

      她摇摇头。

      “不知道。”

      他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回去了,还回来。”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不信?”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真。

      “信。”

      她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点苦。

      那天她走的时候,他送到村口。天很冷,风很大,吹得她裙角直飘。她站在车门前,回过头来。

      “等我。”

      他点点头。

      她上了车,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地尽头。

      风还在吹。吹得他眼睛疼。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知道她叫葛菲。但葛菲是谁?他从哪儿来?她为什么要来看他的画?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

      可能回来。可能不回来。

      他站在风里,想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回走。

      那年冬天特别长。

      葛菲走了之后,陈远觉得那间小屋空了很多。不是地方空,是心里空。他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是文之仪。文之仪在的时候,他心里是满的。她不在的时候,他心里是空的。但葛菲不一样。她在的时候,他心里是亮的。她不在的时候,他心里是暗的。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文之仪来的时候,他把这事告诉她。她听了,沉默了很久。

      “你喜欢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你就等着。”

      他看着她。

      “等什么?”

      “等她回来。等她回来,你就知道了。”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等你。你也等她。我们都在等。”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就是命。”

      他不知道什么是命。但他知道,她在等。他在等。葛菲也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等着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

      那年春天,陈远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三个人。一个是文之仪,坐在槐树底下,看着远方。一个是春妮,站在黄河边上,看着河水。一个是葛菲,站在画家村的村口,回过头来,朝他摆手。

      他把这三个人画在一起,画在一张画上。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们都在那儿。都在他心里。

      他把那张画收起来,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

      匣子越来越满了。祖父的调色盘,毛笔,颜料。宛如的画,春妮的画,文景行的纸条,文之仪的画,葛菲的画。还有那些他画了没给任何人看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东西,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风在吹。远处有黄河的轰隆声。

      他闭上眼睛。

      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那些人也在流。在他心里流。像河水一样,永远在流。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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