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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宋辞回到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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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回到乌水镇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他没钱打车,从火车站走了四个小时,皮鞋磨破了底,脚后跟的血黏在袜子上,走一步疼一步。但他没停,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破产的消息比他先到。
三个月前,他的地产公司资金链断裂,合伙人卷款跑路,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妻子姜婉——不,前妻——把离婚协议摔在他脸上,签字那天,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宋辞,你当初娶我,不就是为了今天吗?可惜你赌输了。”
她没有说错。
十年前,他确实是为了今天才娶她的。
乌水镇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巷口的槐树比十年前粗了一圈。宋辞站在树下,想起小时候爬上去摘槐花,底下站着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仰着脸喊:“宋辞你小心点!掉下来我可不接你!”
那个小姑娘叫林笙。
他最后一次见林笙,是十年前的那个黄昏。他穿着从省城租来的西装,站在她家门前,跟她说他要结婚了,对方是省城地产商的女儿。
林笙正在院子里收床单。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条被单,风吹过来,被单鼓得像一面帆,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
等她放下被单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那挺好的。”她说,“你以后就是大老板的女婿了,别忘了我啊。”
宋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告诉她,他没有办法。他爸欠了三十万赌债,债主说要砍他的手。他想告诉她,他只是个穷小子,他给不了她未来。他想告诉她,姜婉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他说出口的是:“林笙,对不起。”
林笙把被单叠好,抱在怀里,笑了笑:“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去吧,别迟到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床被单,看着他。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他没有走那条路。
现在他回来了。
林笙家的院子门没锁,还是那把老式的铜锁,挂在门环上,只是做个样子。
宋辞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那棵石榴树还在,结了几个青色的果子。晾衣绳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屋檐下放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像是有人刚刚坐过。
他站在院子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来干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凭什么来找她?
他转身要走。
门开了。
林笙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她看到他,愣了一秒,然后杯子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她没有说话。
宋辞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中间隔了十年。
最后还是林笙先开口。
“你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站在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站在他唯一爱过的女人面前,哭得像个傻子。他哭他的公司,哭他的婚姻,哭他脚后跟的血,哭他这十年像一条狗一样活着,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林笙没有走过来。
她靠在门框上,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宋辞不哭了。
林笙说:“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她转身走进厨房,灶台还是老式的,要生火。她蹲在灶前,用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着,火光照在她脸上,她比十年前瘦了,颧骨凸出来,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很安静的黑色,像深潭的水。
宋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下面,打鸡蛋,切葱花。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面端上来的时候,宋辞发现碗里有两个荷包蛋。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来她家吃饭,她妈妈都会给他加一个蛋。她说:“林笙,你也吃。”林笙说:“我不爱吃蛋。”但她明明爱吃。
她到现在还是这样,把自己那份省给他。
宋辞低下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汤变咸了。
那天晚上,宋辞住在林笙家的客房里。
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是他小时候落在这里的《射雕英雄传》,书页都黄了,但她还留着。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林笙也没有睡。他听到她翻来覆去,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听到她开了灯,又关了灯。
他想敲门。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资格。
第二天早上,宋辞醒来的时候,林笙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张纸条:“我去镇上买菜,中午回来。”
粥还是热的。
宋辞喝完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石榴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飞走了。他想,他应该走了。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拖累她。
他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他看到堂屋的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他和林笙的合照,十五岁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他穿着校服,她穿着白裙子,两个人都在笑,笑得没心没肺。
相框很干净,没有灰。
像是每天都有人擦。
宋辞站在那个相框前,站了很久。
林笙回来的时候,宋辞还在院子里。
她提着一袋子菜,有青菜,有豆腐,有一条鱼。她换了衣服,穿了一件碎花的裙子,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一些。
宋辞看着她,想说他要走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帮你洗菜。”
她没拒绝。
两个人在院子里洗菜,蹲在水盆边,手碰到一起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也缩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还是这么怕冷。”她说,“大夏天手都是凉的。”
宋辞想起以前,冬天的时候,她会把他的双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哈着气说:“宋辞你的手怎么跟冰块似的,以后谁嫁给你不得冻死。”
他当时说:“那你嫁给我呗。”
她说:“谁要嫁给你。”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那时候他们十六岁,以为一辈子就是一句话的事。
中午吃鱼。
林笙做了清蒸鲈鱼,宋辞最爱吃的。她还炒了两个青菜,炖了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做这么多干嘛?”宋辞说。
林笙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是鱼身上最好的部分,没有小刺。
“你瘦了,”她说,“多吃点。”
宋辞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林笙收拾碗筷。宋辞帮她擦桌子,擦到一半,听到她在厨房里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太清,只听到几个词:“卖了……嗯……决定了……没事……”
他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他问。
“没谁。”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中介。”
“什么中介?”
林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宋辞突然明白了什么。
“林笙,”他的声音有点抖,“你要卖什么?”
林笙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石榴树。过了很久,她说:“这个院子。”
宋辞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你疯了?”他说,“这是你家的祖宅!你爷爷传下来的!”
“我知道。”林笙说。
“那你为什么要卖?”
林笙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安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波澜。
“因为你需要钱。”她说。
宋辞愣在原地。
“我去打听过了,”林笙说,“你的公司还有救,只要注资就能盘活。这个院子能卖一百二十万,我这些年攒了三十万,加起来一百五十万,应该够你周转了。”
宋辞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要,想说他不值得,想说他不会再辜负她。
但他想到自己的公司,想到那些跟着他干了十年的员工,想到他爸还在医院里躺着。
他什么都没说。
林笙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别想太多,”她说,“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她没有说“我等你”。
她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
她只是说,不想看他这样。
宋辞走的那天,林笙送他到火车站。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他们到得太早,在候车室里坐了一个小时。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林笙一直在看窗外的铁轨,宋辞一直在看林笙。
检票的时候,林笙站起来,把一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
“密码是你生日。”她说。
宋辞握着那张卡,手在抖。
“林笙。”他说。
“嗯。”
“等我。”
林笙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温暖的,安静的,像冬天午后的阳光。
“好。”她说。
宋辞转身走进站台,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笙还站在检票口外面,冲他挥了挥手。
他想起十年前,他走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挥手的。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笑容。
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三年后。
宋辞的公司起死回生。
他用那一百五十万还清了债务,拿下了一个新项目,项目赚了钱,他又拿了更大的项目。三年时间,他的公司比破产前还大了一倍,上了市,成了行业里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给林笙打过很多次电话。
第一次,她说:“恭喜你,我看了新闻。”
第二次,她说:“你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第三次,她说:“宋辞,你别再打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以为她在等他。她卖了祖宅,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她一定是在等他。他拼命工作,拼命赚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风风光光地回去,娶她,给她买一个更大的院子,种一棵更大的石榴树。
他要回去了。
他已经买好了机票,订好了戒指,甚至找好了婚庆公司。
然后他遇到了姜婉。
不是偶遇。姜婉约了他,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瘦了很多,没有化妆,穿着一件旧大衣,看起来老了十岁。她爸的公司也倒了,比宋辞的还早,她离了婚,分了一套房子和一辆车,剩下的什么都没有。
“宋辞,”她坐在他对面,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工作?什么工作都行。”
宋辞看着她。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当年把离婚协议摔在他脸上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娶我不就是为了今天吗”,想起她签字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想说不行。
但他没有说。
不是因为他还爱她。是因为他突然想到,如果没有姜婉,就没有今天的他。不管她的初衷是什么,她确实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他。
他给她安排了一个行政经理的职位,工资不高,但够她生活。
他不知道,这件事会传到林笙耳朵里。
消息是林笙的邻居告诉他的。
他给林笙打电话,她不接。他给她发微信,她把他删了。他辗转找到她邻居的电话,邻居说:“林笙啊?她走了,走了快两个月了。听说你给那个女人安排了工作,她就走了,谁都没告诉去哪儿了。”
宋辞挂了电话,买了最近的机票,飞回乌水镇。
院子门锁了。
那把老式铜锁还在,但门环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他趴在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空了,石榴树还在,但藤椅不见了,晾衣绳收了,屋檐下的灯拆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找到林笙工作过的小学,校长说她辞职了。他找到她常去的菜市场,卖菜的阿姨说她很久没来了。他找到她所有的朋友,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宋辞站在乌水镇的巷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她说“好”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她卖祖宅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犹豫。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说“你别再打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他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等他。
她只是在还他。
还他一个年少时的梦,还他一场青梅竹马的债。她把所有的都还清了,然后走了。
不留地址,不说再见,不给任何弥补的机会。
宋辞在乌水镇待了三天。
他每天都去那个院子门口站一会儿,看那把铜锁,看那棵石榴树。石榴熟了,没人摘,掉在地上,裂开了,露出红色的籽,像一颗颗碎了的心。
第四天,他走了。
回到省城,他去了珠宝店,把买好的戒指退了。
店员问他:“先生,是款式不喜欢吗?”
他说:“不是。是不需要了。”
又过了五年。
宋辞四十岁了。
他结了婚,妻子是相亲认识的,温顺,本分,不问他过去的事。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女儿今年三岁,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喜欢摘花,喜欢问他:“爸爸,石榴什么时候熟?”
他在城郊买了一栋别墅,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
每年秋天石榴熟了,他都会摘一个,切开,把籽一粒粒剥出来,放在白瓷碗里。
他不吃。
他只是看着。
红色的籽,像一颗颗心。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站在石榴树下,仰着脸对他说:“宋辞,等石榴熟了,我给你做石榴汁喝。”
他说:“好。”
他等了很多年。
石榴熟了又熟,他再也没有喝到那杯石榴汁。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十六岁,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笙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两瓶汽水,递给他一瓶。
“宋辞,”她笑着说,“毕业以后你想干嘛?”
他说:“我想娶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可要快点,”她说,“我不喜欢等人。”
他伸手去拉她,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突然就消失了。
操场上只剩他一个人,手里握着那瓶汽水,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醒了。
妻子在旁边睡着,女儿在隔壁房间打呼噜。
窗外有风吹过石榴树,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宋辞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冷,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天,他站在林笙家门前,说要娶别人。
那天也很冷。
但他忘了,那天林笙的手,比他更凉。
她站在风里,抱着那床被单,看了他很久。
她没有挽留。
因为她知道,留不住。
而他到四十岁才明白——
有些人走了,不是不回来了。
是根本不打算回来了。
宋辞再也没有找过林笙。
他请了私家侦探,查了三年,没有查到她的任何消息。她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卡流水,没有手机号,没有住址。
后来他想,也许她已经不在了。
也许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嫁了很好的人,过上了很平静的日子。
也许她还在某个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店,卖花,卖书,卖她自己做的石榴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辈子,他欠一个人的,永远还不清了。
每年秋天,他都会在石榴树下坐一会儿。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听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
“宋辞,你小心点!掉下来我可不接你!”
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地的落叶,和满树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