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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斯特恩的笔记本 深入伦纳德 ...

  •   他总是在早晨醒来时想起那个声音。

      不是炮声。炮声是后来才有的,是能记住的,是可以描述的。是那个之前的声音——开炮之前,一切都静下来的那一瞬间,那种静。不是普通的静,是某种更深的、几乎有重量的东西,压在耳朵上,压在眼睛里,压在胸口,让你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变成了静的一部分。

      伦纳德·斯特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从墙角开始,斜着穿过整个天花板,在窗户上方分岔,变成两条更细的,然后消失进另一面墙。他每天早晨都看见它,每天都想修,每天都忘记。它在那里,像某种提醒,提醒他一切都会裂开,一切都会分岔,一切都会消失进另一面墙。

      窗外,海在响。不是那种暴烈的响,是夏天的响,温柔的,耐心的,一遍一遍。他听着,想起另一个声音——战壕里那种静,和这个正好相反。那个静是有边的,有限的,随时会被打破。这个静是无限的,永远不会被打破,因为它本身就是声音。

      他起床,走到窗前。海在晨光里,一片均匀的灰蓝。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只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个点。他看着那个点,想它要去哪里,想船上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然后他想起自己也不知道。

      他转身,看房间。

      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那个黑色的、皮面的、从伦敦带来的笔记本。他每天打开它,每天写几行,每天划掉,每天合上,每天放在同一个位置。笔记本里有什么?一些句子,一些开头,一些关于沉默的笔记,一些永远写不完的东西。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昨天写的:

      沉默不是没有声音。沉默是声音的等待。它在那里,等声音来填充,等声音来打破,等声音来证明自己存在。但声音走了,沉默还在。沉默是永恒的,声音只是过客。

      他看着这几行字,想划掉。手已经抬起,笔已经拿起,但又放下了。也许留着。也许这几行是对的,也许不对,但留着也没关系。反正没人看见。反正这笔记本永远不会变成书,永远不会被出版,永远不会被人读。它只是在这里,在这个小房间里,在这张书桌上,和他一起等。

      等什么?不知道。也许是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开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又坐下。这是他的早晨仪式——起床,看海,看笔记本,站起来,走,坐下,看笔记本,站起来,走,坐下。每天重复,每天一样。只有海在变,光在变,笔记本上的字在变——多一点,少一点,多一点,少一点,永远不知道是多了好还是少了好。

      有人敲门。

      “斯特恩先生?早餐好了。”

      是维拉的声音。他每天听见这个声音,每天在同一时间,每天说同样的话。他有时想,维拉的时间是不是停止的?她每天做一样的事,说一样的话,走一样的路,擦一样的东西。她活在重复里,而重复里没有时间。或者有,但不一样——是循环的时间,不是前进的时间。

      “来了。”他说。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中央。然后他打开门,下楼。

      餐厅里,艾丽诺已经在了。她坐在老位置,靠窗,看海。银壶在桌上,光落在上面,切开蜂蜜的凝滞和瓷器的清冷。塞西莉亚不在——她总是很早就去崖边画画,或者去阁楼翻东西,或者去海滩捡贝壳。年轻人需要动,需要走,需要去各种地方。他年轻时也这样。现在他不年轻了,不动了,只在房间里走,从窗走到桌,从桌走到窗。

      “早,斯特恩先生。”艾丽诺说。

      “早,莫里斯小姐。”

      他坐下。维拉端来早餐——面包,果酱,茶,和每天一样。他拿起面包,涂上果酱,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他每天吃一样的东西,每天尝不出味道。也许味道还在,只是他尝不到了。也许舌头死了,和别的部分一起死了,在那些年里,在那个战壕里,在那种静里。

      “塞西莉亚呢?”他问。

      “在阁楼。最近总在阁楼。找到了些东西。”

      他点点头,没问是什么。别人的东西,别人的故事,不该问。他自己的故事还没写完,没资格问别人的。

      艾丽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知道。知道他脑子里那些事,知道他笔记本里那些写不完的字,知道他每天从窗走到桌从桌走到窗的仪式。但她不问。她只是看,然后低头喝茶。

      早餐结束。他站起来,想上楼继续写——或者继续不写,继续从窗走到桌从桌走到窗。艾丽诺叫住他。

      “下午,有空的话,来客厅喝茶。就我们俩。塞西莉亚要在阁楼画画。”

      他点点头。喝茶。和艾丽诺喝茶。也许会说点什么,也许什么也不说。都好。不说话有不说话的好处,沉默有沉默的重量。

      他上楼,进房间,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还是那几行字:沉默不是没有声音。沉默是声音的等待。他看着,想加点什么,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海的声音,从窗户进来,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海还是那样,灰蓝的,动的,远处那艘船不见了。也许到了什么地方,也许沉了,也许只是太小看不见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船不见了,海还在,和以前一样。

      他想起另一片海。英吉利海峡的那片,灰色的,冷的,波涛汹涌的。那年他坐船过去,去法国,去战场。船上很多人,年轻的,和他一样,都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沉默。他是沉默的那个。他一直沉默,从那时到现在。

      船到了。他们下船,走向战场。那片海留在身后,他再也没见过。现在他见的这片,是另一片,温和的,耐心的,和那片完全不一样。但它们其实是同一片。所有海都是同一片,连着的,通着的,不分你我的。只是他看见的不一样。

      他走回书桌,坐下。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海是连着的,但人看见的海不一样。我看见的海是灰色的,冷的,有船沉在里面。艾丽诺看见的海是蓝的,暖的,有光在上面跳舞。同一个海,不同的人,不同的眼睛,不同的记忆。海不选择。是记忆选择海。

      他停了一下,又写:

      记忆选择海,也选择沉默。我在战壕里听见的那种静,不是真的静。是真的静现在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书桌前。那种静是假的,是暂时的,是随时会被打破的。这种静是真的,是永久的,是永远在的。但它太真了,真得让人害怕。

      他放下笔,看这些字。还行。不坏。但不够。不够什么?不知道。只是不够。离他要写的东西还很远,离那个关于沉默的书还很远。也许永远到不了。也许那个书根本不存在,只是他想出来的,是他用来骗自己的,让自己每天有理由坐在桌前,拿起笔,写这些没用的字。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从窗走到桌,从桌走到窗。走了很多遍,不知道多少遍。光在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地上移到墙上。海的声音还在,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中午,维拉敲门,送午餐。他吃了,没尝出味道。然后他躺下,睡了一会儿。梦里还是那个战壕,那种静,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醒了,满头是汗。窗外,光已经斜了,下午了。

      他想起艾丽诺的邀请。喝茶。就他们俩。他起来,洗了把脸,下楼。

      客厅里,艾丽诺已经在了。还是那个老位置,靠窗,看海。茶已经准备好了,两杯,冒着热气。他坐下,端起一杯,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是真的茶的味道。他的舌头还在,还能尝出苦。

      “塞西莉亚在阁楼?”他问。

      “在。一整天了。维拉送了午餐上去,没动。晚上该饿了。”

      他点点头。年轻人画画,废寝忘食。他年轻时也这样,写东西,写到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自己是谁。现在不了。现在他记得吃饭,记得睡觉,记得自己是谁——一个写不出东西的人,一个从窗走到桌从桌走到窗的人。

      “她找到了什么?”他问。

      艾丽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一些旧信。一百年前的。一个叫W的人写给一个叫E的人。E是我的姑奶奶,等了一辈子,没等到那个人回来。”

      他看着她。一百年前的信。等了一辈子的人。没等到。这个故事他听过很多次,在书里,在诗里,在别人讲的故事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真的,是发生在同一座房子里的,是和一个他每天见到的人有关的。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一百年前的事,就在楼上,在阁楼里,在一个二十岁女孩的画笔下,正在变成画。

      “那个人回来了吗?”他问。

      “没有。死在外面了。信是别人寄回来的,还有他的遗物。那些信——E写的那些,寄出去的——不知道有没有到他手里。也许没有。也许他到死都没收到一封回信。”

      他沉默。想着那些信,那些在路上丢失的信,那些永远到不了的信。他写过很多信,从战场写回家,写给母亲,写给朋友。那些信都到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收到过信,从家里寄来的,从英国寄来的,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那些信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人在等,还有地方可以回去。

      但有些人没有收到信。有些人到死都没等到回信。有些人等了一辈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封永远不会到的信。

      “我想写这个故事。”他突然说。

      艾丽诺看着他。“什么故事?”

      “E和W的故事。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没等到的东西。”

      艾丽诺沉默了很久。窗外,海在下午的光里,变成一片温暖的蓝。光在移动,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从她手上移到茶杯上,从茶杯上移到桌上。她看着那些光,看着它们如何在每一样东西上停留,然后离开。

      “那是别人的故事。”她终于说。

      “我知道。但所有的故事都是别人的。我们只是借用。用完了还回去,或者不还,变成自己的。”

      她又沉默了。他等着,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也许她会拒绝,说那是私人的,家族的,不能给别人写。也许她会同意,说写吧,反正那些人都死了,不会介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突然想写,非常想写,像很多年前想写第一本书那样,那种必须写的感觉,那种不写就会死的感觉。

      “你可以看那些信。”她说,“塞西莉亚会给你看。但你要问她自己。那是她发现的。”

      他点点头。塞西莉亚。那个二十岁的女孩,那个画画的,那个在阁楼里待了一整天的。他会问她。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坐在这里,喝茶,看海,和艾丽诺一起沉默。

      他们坐着,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光继续移动,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然后消失。黄昏来了。海的颜色变了,从蓝变灰,从灰变暗。海鸥在叫,远远的,像在告别什么。

      “你知道吗,”艾丽诺突然说,“有时候我想,我们以为自己在等什么东西。等一个人,等一封信,等一个答案。但也许我们等的不是那些。我们等的是时间本身。等时间过去,等时间把我们带走,等时间把一切都变成过去。”

      他看着她。在暮色里,她的脸变得模糊,只有轮廓还在。那个轮廓在说:我等过。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什么?什么也没等到。只有时间过去,只有我在这里,只有你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

      “也许吧。”他说,“也许我们等的就是时间。但时间不来。时间是我们在它里面,不是它在等我们。”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维拉进来,点灯。烛光亮起来,把房间变成另一个世界——更小的,更暖的,更有边界的。白天是无限的,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晚上是有限的,只有烛光照到的地方,只有这间屋子,只有他们两个人。

      “晚饭好了。”维拉说。

      他们站起来,走向餐厅。塞西莉亚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速写本,正在画什么。看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笑了。

      “画完了吗?”艾丽诺问。

      “没。永远画不完。”塞西莉亚合上速写本,放在一边,“但今天画够了。”

      他们坐下。维拉上汤。还是蔬菜汤,但今天加了不同的香料——也许是薄荷,也许是别的什么。伦纳德喝了一口,尝到了味道。不是苦,不是甜,是某种新鲜的、清凉的味道。他的舌头活了。

      “斯特恩先生,”塞西莉亚突然说,“你想看那些信吗?”

      他看着她。她怎么知道?艾丽诺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猜到的?

      “想。”他说。

      “吃完饭,我给你看。”

      晚餐继续。他们聊别的事——村里的新闻,伦敦的来信,塞西莉亚下个月要去巴黎的计划。但伦纳德没在听。他在想那些信,那些一百年前的字,那些E和W的等待。它们在他脑子里,开始变成句子,变成段落,变成一页一页的东西。

      晚餐结束。塞西莉亚站起来,说:“跟我来。”

      他跟着她上楼。楼梯很窄,很陡,他侧着身子走。每上一级,光线就暗一点,声音就远一点,一百年前的世界就近一点。上到顶层,塞西莉亚推开一扇门,说:“阁楼。”

      他走进去。很大,堆满了东西。箱子和柜子和画框和书和地球仪和一盏断了链子的吊灯。窗开着,月光从外面进来,落在每一样东西上,把它们变成银色的。

      塞西莉亚走到一个角落,拿起一个小木箱。深色的,表面刻着一个字母:E。她把箱子递给伦纳德。

      “都在里面。那些信。还有一张照片。”

      他接过箱子,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但里面装着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的沉默,一百年的没等到的回信。他打开盖子。信,很多信,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褪色的丝带捆着。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窗前,看着镜头。

      他拿起照片,对着月光看。那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岁左右,眼睛很直接,很平静,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看见我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拿起一封信。

      亲爱的E,

      你说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走。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必须走,像候鸟必须飞,像潮水必须退。有些东西在我们身体里,比我们自己更古老,比我们的理智更强大。它们说:走。我就走了。

      但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在。你是我心里一个永远的地方,一个我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地方。

      等我的信。等我回来。

      永远爱你的,
      W

      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又读一遍。那些字在他脑子里,变成声音,变成那个W的声音,那个一百年前写下这些字的人的声音。他在说什么?他在说爱,说离开,说必须走,说永远不会忘记。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他不知道这些信会变成遗物,会被一个人一百年后在月光下读。他不知道那个等他的E,会等一辈子,会死在那间朝东的房间里,每天早晨光最先到的地方。

      伦纳德放下这封信,拿起另一封。再一封,再一封。他一封一封地读,读那些字,那些等待,那些越来越绝望的句子。最后一封,只有一句话:

      E,我还在等。等我回来。

      他把信放回箱子,用那根丝带重新捆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把红发变成银色。

      “我想写他们。”他说。

      塞西莉亚看着他。“写什么?”

      “写这个故事。E和W的故事。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没等到的东西。”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写吧。他们等了一百年,该有人写他们了。”

      他点点头。月光在移动,从她身上移到他身上,从他身上移到那个箱子上,从箱子上移到地板上,然后消失。阁楼里暗下来,只有窗的形状还亮着,像一道门,通向外面,通向海,通向那些一百年前的事。

      他们下楼。在二楼,塞西莉亚说晚安,进了自己的房间。伦纳德继续下,到一楼,到自己的房间。他推开门,走进去。书桌上,笔记本还在那里,合着,等明天打开。

      他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看下午写的那些字。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她站在窗前,等一封信。那封信永远不会来,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光从海上来,先到她的房间,先落在她脸上,先告诉她: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天,新的等待,新的可能。

      她等了很多年。从二十岁等到三十岁,从三十岁等到四十岁,从四十岁等到——

      他停下笔。从四十岁等到什么?等到死。她等到死。死在那个窗前,死在那道光里,死在没有信的永远里。但他不想这么写。不想写她死。想写她等,一直等,永远等,等成一个雕像,等成一个传说,等成那些一百年后被人发现的信。

      他继续写:

      她等的时候,做很多事。绣花,弹琴,看海,写信。那些信写了,寄出去,没有回音。她还是写,每天写,每封信都说:我在这里,我在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些信去了哪里?也许到了他手里,也许没到。也许他死了,死在路上,死在收到信之前。也许他收到了,但没法回。也许他回了,但信丢了,沉在海里,烂在路上,永远到不了她手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等。等是她唯一知道的事。

      他放下笔,看这些字。还行。不坏。但这是真的吗?那个E,那个一百年前站在窗前等信的女人,她真的只知道等吗?她有没有恨过?有没有想过不等了?有没有在某个早晨醒来,突然发现自己不想再等了,想去别的地方,做别的事,成为别的人?

      他不知道。信里没有这些。信里只有爱,只有等待,只有那些温柔的、绝望的句子。那些恨的、放弃的、想离开的,没有被写下来,没有被留下,没有人知道。

      他又拿起笔,写:

      也许她恨过。也许在某个下午,光斜斜地照进来,她突然想撕掉所有的信,烧掉所有的回忆,走出这间屋子,再也不回来。但她没走。她坐下来,继续绣那朵永远绣不完的花,继续等那封永远等不到的信。恨过去了,爱还在。爱是更持久的,比恨持久,比等待持久,比她自己持久。

      他停下来,读了一遍。恨过去,爱还在。爱是更持久的。这是他自己的话,不是E的。是他把E想成自己,把自己想成E。那个站在窗前等信的人,是他自己吗?他在等什么?等一本书写完?等一个答案?等那场战争变成过去,等他变回那个上船之前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在月光里,在笔记本前,写一个一百年前的女人,写她的等待,写她的爱,写她的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等待,自己的爱,自己的不知道。只是借了她的名字,她的信,她的一百年。

      他写下去。一直写,写到月光从窗户移开,写到海的声音变小,写到眼睛酸得睁不开。然后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躺下。

      在黑暗里,他看见那个女人。E。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海。他想叫她,但叫不出声。她回过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他没听见,但知道是什么:

      谢谢你写我。

      他闭上眼睛。海还在响。月光还在移动。那个一百年前的女人,在他身体里,在他笔记本里,在他正在写的书里。她活了。等了一百年,终于活了。

      早晨醒来,他第一件事是看笔记本。翻开,看昨夜写的那些字。在晨光里,它们变得不一样——更真实,更像真的发生过。E站在那里,在那些字里,在那一页一页的纸上,等他继续写。

      他起床,走到窗前。海在晨光里,一片均匀的灰蓝。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他看着那个点,想它要去哪里。然后他想起E。她每天早晨也这样看海,看那些船,想那个人是不是在某一艘上,是不是正在回来。

      他转身,走回书桌,坐下。拿起笔,继续写。

      中午,维拉敲门,送午餐。他没听见。他只听见E的声音,那些信里的字,那些一百年前的等待。他写,写,写。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里只有那个站在窗前的人。

      下午,塞西莉亚来敲门。他也没听见。她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桌前,笔在手里,眼睛盯着笔记本。她没说话,轻轻关上门,走了。

      晚上,艾丽诺来敲门。他听见了,但没动。他正在写最重要的一段——E收到最后一封信,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他写:

      信是别人的手送来的。不是邮差,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从远方来的,说认识W的人。那个人把信递给她,说:他让我交给你的。他死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封信。

      她接过信,没拆。等那个人走了,她才拆。信纸上只有一句话:E,我还在等。等我回来。

      她读了,没哭。她只是坐在窗前,看海。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放回信封,和其他的信放在一起,用那根丝带捆好,放进那个刻着E的箱子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W站在门口,笑着说:我回来了。她跑过去,想抱他,但抱不到。他像雾一样散开,散成很多很多信,飘在空中,飘向海,飘向那些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她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光从海上来,先到她的房间,先落在她脸上,先告诉她: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起来,走到窗前。海还是那样,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她看着那艘船,想:也许他在那艘上。也许他正在回来。

      她继续等。等了一辈子。

      他放下笔,看这些字。写完了。E的故事写完了。不是整个故事——整个故事太长,一辈子那么长——是这一部分,这一夜写的部分。明天继续,后天继续,一直继续,直到写完她的一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很深了,海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月光在海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从他窗前一直铺到天边。

      他站在窗前,很久。然后他转身,躺下。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见E,看见她站在窗前,看海,等他写她。他看见W,看见他死在远方,手里攥着最后一封信。他看见那些信,那些字,那些一百年的等待。它们在他身体里,活着,呼吸着,等着明天继续被写出来。

      他睡去。海还在响。月光还在移动。那个一百年前的女人,在他梦里,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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