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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重演 受信件影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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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黑暗中醒来的。
不是惊醒,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醒来,像海水慢慢涨潮,像光慢慢移动。她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那片熟悉的水渍还在,淡淡的,像云。但有什么不一样。不是房间不一样,是她不一样。她躺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又很重,重得动不了。
然后她听见了。
钢琴声。
从楼下传来,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是那首曲子。那首她年轻时弹过无数次的曲子。肖邦的《雨滴》。那首她在那个人面前弹过的曲子。
她坐起来。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书桌上。她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也是暗的,只有楼梯口有一点光,淡淡的,像是从楼下客厅来的。
她沿着楼梯向下走。每一级她都熟悉,哪一级有点松,哪一级会嘎吱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些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钢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楼下,客厅的门开着。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的,像烛光。她走进去。
客厅里没有人。但那架钢琴在响。琴键自己在动,上上下下,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弹。那首《雨滴》,那个重复的音,那个像雨一样一滴一滴落下来的音,正在被弹着,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架钢琴,听着那首曲子。那是她二十岁时弹的。那是她在那个人面前弹的。那是她最后一次弹的。
琴声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海的声音,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你来了。”
她转身。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裙子,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她的脸——那是她的脸。她自己的脸。二十岁的脸。
艾丽诺看着她,很久说不出话。
“你是谁?”她终于问。
那年轻的女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她走进客厅,走到钢琴前,坐下。她的手放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个音。那个《雨滴》里重复的音,那个像雨一样一滴一滴落下的音。
“我是你。”她说。
艾丽诺看着她。二十岁的自己。那个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人。那个她偶尔会在记忆里看见的人。现在就在这里,在她面前,坐在钢琴前,按着那个音。
“这是梦。”艾丽诺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二十岁的她抬起头,看着她,“但在梦里,也许能说一些醒着时说不出口的话。”
艾丽诺没有说话。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那个二十岁的自己。那么年轻,那么亮,那么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你还记得这一天吗?”二十岁的她问。
艾丽诺想了想。这一天?哪一天?
“你收到那封信的那一天。罗伯特写的那封。”
艾丽诺的心跳了一下。那封信。那封未写完的信。那封今天才到的信。在梦里,它也到了。
“那不是今天到的,”她说,“那是今天才发现。二十七年前的信,今天才到。”
二十岁的她摇摇头。“不是那封。是另一封。是罗伯特真正写给你的那封。那个早晨,你在早餐室,银壶在桌上,光以三十度角切开蜂蜜。维拉端来银盘,上面放着信。其中有一封,是罗伯特的。”
艾丽诺闭上眼睛。她记得那个早晨。那是罗伯特上船前的最后一个早晨。他写来了信,说他要去东方了,说他等她回信,说他回来会带礼物。她读了,放在一边,说等会儿回。然后她去了海滩,去了崖边,去了很多地方。等她回来,已经晚了。他已经上船了。她没回信。
“那是最后一封。”二十岁的她说,“你读了,但没回。你等会儿回。那个‘等会儿’,就是一辈子。”
艾丽诺睁开眼睛。二十岁的她坐在钢琴前,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那种平静的、知道一切的看。
“我没回。”艾丽诺说。
“你没回。”
“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封。”
“你不知道。”
沉默。窗外海在响,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客厅里,两个艾丽诺,一个五十二,一个二十,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十二年的时光。
“如果能重来,”二十岁的她问,“你会回吗?”
艾丽诺想了很久。然后说:“会。”
“会吗?还是只是现在这样说,因为知道了结果?”
艾丽诺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回到那个早晨,回到那个银壶和蜂蜜的时刻,回到那封信在她手里的时候——她会放下一切,立刻回信吗?还是又会说等会儿,又会去海滩,又会错过?
“你不知道。”二十岁的她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艾丽诺面前,伸出手。“来。”
艾丽诺握住她的手。那手是温的,软的,年轻的。她站起来,跟着她走。
她们走出客厅,走出房子,走到崖边。月光下,海在远处,银色的,安静的。木梯在下面,通向海滩。但她们没下去。她们站在那里,看海。
“你看,”二十岁的她说,“那就是那天早晨。”
艾丽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海面上,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在月光下,能看清它的轮廓。那是一艘老式的船,不是现在的船。那是罗伯特上的那艘船。
“它还没沉。”二十岁的她说,“他还在上面。他还在等你的回信。”
艾丽诺看着那艘船。它慢慢地移动,慢慢地远离,慢慢地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她想跑,但脚动不了。她只能看着,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然后什么也没有。
“你喊不出来的。”二十岁的她说,“你那时候也喊不出来。你站在这里,看着他走,什么都没说。你以为他还会回来。你以为还有下次。你以为有的是时间。”
艾丽诺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海,那片吞没了那艘船的海,那片吞没了罗伯特的海。
“但没有了。”二十岁的她说,“没有下次了。”
她们站在那里,很久。月光在移动,从她们身上移开,移到海上,移到那艘船消失的地方。海还在响,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
然后二十岁的她说:“还有别的。”
她转身,走回房子。艾丽诺跟着她。
她们走进房子,上楼。楼梯还是那个楼梯,但不一样了。墙上挂着的画不一样了,是些她不认识的画。走廊里的灯不一样了,是些老式的灯,像祖母那时候用的。她们走到一扇门前,二十岁的她停下来。
“这是你的房间。”她说,“但不是我那个。是另一个。”
她推开门。艾丽诺走进去。
房间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窗前。不是她二十岁的自己,是另一个。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但那背影,那姿势,那微微前倾的样子,她认识。那是——那是E。艾米丽。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E没有回头。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海,和现在一样,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
“她在等。”二十岁的她说,“等那封信。等那个人。等了一辈子。”
艾丽诺看着她。那个一百年前的女人,那个只活在信里的人,现在就坐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她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
“你知道吗,”二十岁的她说,“她和你一样。她也以为有的是时间。她也以为那个人会回来。她也以为那封信会到。但她错了。和你们所有人一样。”
E站起来,转过身。她的脸——和照片上一样,年轻的,平静的,眼睛里有那种光——那种等着什么的光。她看着艾丽诺,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你来啦。”她说。
艾丽诺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等你很久了。”E说,“等有人来阁楼,等有人发现那些信,等有人把我画下来。现在你来了。”
艾丽诺终于能说话了。“你等了多久?”
E想了想。“不知道。在时间里等,时间就没了。只知道很久。很久很久。”
“他回来了吗?”
E摇摇头。“没有。他死在路上了。死在等我的回信的路上。我们都在等,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永远等不到。”
艾丽诺沉默。她想起那封玛丽安的信。那个也在等的女人。那个也在等罗伯特回信的女人。她们都在等,都在错,都在永远等不到。
“但你来了。”E说,“你看见我了。有人看见我了。”
她走过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艾丽诺的脸。那手是凉的,凉的像月光,凉的像一百年的等待。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消失了。
艾丽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前。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那把椅子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E不在了。但她碰过的地方还在凉着,那种凉的、像月光一样的触感。
二十岁的她还在门口站着。看着她。
“还有。”她说。
她们继续走。走出那个房间,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到另一扇门前。这扇门艾丽诺认识。这是罗伯特在庄园的房间。他每次回来都住这里。他死后,这房间就锁上了,再也没开过。
门开了。
里面,罗伯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写信。烛光在他旁边,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的手,照着那些正在写的字。
艾丽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她二十三年没见的背影。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看见的背影。他还在。还在写。还在那间房间里,在那个永远的时刻里。
“罗伯特。”她轻轻叫。
他没有回头。他还在写,笔在纸上移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看他写的字。
亲爱的妹妹,关于那天晚上的谈话,我想了很多。你说你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用余生去适应另一个人的存在。我那时没有回答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仍然不知道,但我开始想,也许问题本身比答案更重要。也许我们活着,就是为了不断提出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问题自己消失——
那封信。那封未写完的信。那封她今天早晨才看见的信。他正在写,正在这个永远的时刻里,写着那些她读过的字。
“罗伯特。”她又叫。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种笑,那种她熟悉的、让她安心的笑。他看着她,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你来啦。”他说。
她点点头。眼泪流下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只知道脸上是湿的。
“那封信,”她说,“我收到了。今天才收到。二十七年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知道。知道那封信会迟到。知道她会在很多年后才读到。知道一切都会是这样。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知道。有些事,死了就知道了。时间不是一条线。时间是很多条线,同时存在。我在这里写这封信的时候,你也在读它。只是你以为那是很久以后。”
艾丽诺不懂。但她不想懂。她只想看着他,只想听他说话,只想在这个梦里,多待一会儿。
“你后悔吗?”她问,“后悔上那艘船?”
他想了想。然后说:“不后悔。我那时候想走,就走了。如果没走,我会后悔一辈子。走了,死了,就不后悔了。死是一件简单的事,比活着简单。”
“但你没等到我的回信。”
“没等到。但没关系。我知道你会读这封信。你现在在读。这就是回信。”
艾丽诺看着他。他还是那样,那种不在乎的、什么都看得开的样子。他从小就这样,总是说没关系,总是说会好的,总是说一切都会过去。现在他死了,还在说。
“塞西莉亚。”她说,“你的女儿。她很好。她画画。画得很好。”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是骄傲,是欣慰,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我看见她了。有时候,在梦里,她来看我。她不知道是我,但我看见她了。她在画画,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和祖父一样。”
艾丽诺想起祖父的画,想起那朵浪花里若隐若现的手。罗伯特说得对。塞西莉亚在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和祖父一样。
“我得走了。”罗伯特说。
“去哪儿?”
他笑了笑。“不知道。死了就是哪儿也不用去。但你不能待在这儿太久。你在做梦。梦会醒。”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手是凉的,凉的像月光,凉的像二十三年的死亡。
“别等了。”他说,“别再等了。等是等不到的。要活。要画。要弹琴。要那些你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别等了。”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眼泪一直在流,流个不停。
他后退一步,笑了。那个笑,她一辈子都会记得。
然后他消失了。
艾丽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书桌还在,烛光还在,那封未写完的信还在。但他不在了。
二十岁的她还在门口站着。看着她。
“还有。”她说。
艾丽诺摇头。“够了。太多了。”
二十岁的她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温的,软的,年轻的。
“还有一个。”她说,“最后一个。”
她们走。走出那个房间,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到另一个门前。这扇门艾丽诺不认识。这不是她房子里的门。这是一扇她从没见过的门,旧的,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些图案——浪花,海鸥,月亮,星星。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二十岁的她没有回答。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片海滩。不是庄园下面的那片,是另一片。更宽,更平,更空旷。海在远处,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天很亮,但不是白天那种亮,是梦里的那种亮,没有来源,没有阴影。
海滩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看海。
艾丽诺走过去。走近了,她认出那个人。
是她自己。不是二十岁的自己,是另一个。是那个她可能成为的自己。是那个如果她没留在这里、如果她去了伦敦、如果她继续弹琴、如果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可能成为的自己。
那个女人转过身。她的脸——和艾丽诺一样,但不一样。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嘴角的纹路不一样,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那是另一个可能的艾丽诺,一个活在她没选的那条路上的艾丽诺。
“你好。”那个艾丽诺说。
艾丽诺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那个艾丽诺说,“你是选了这个的那个。选了留下,选了庄园,选了没结婚,选了没去伦敦,选了没继续弹琴。你选了这条路。”
艾丽诺点点头。
“我选了另一条。”那个艾丽诺说,“我去了伦敦。我结了婚。我生了孩子。我继续弹琴。我成了另一个我。”
艾丽诺看着她。她穿着不一样的裙子,戴着不一样的戒指,脸上有不一样的纹路。她活了一辈子,和艾丽诺完全不一样的一辈子。
“你幸福吗?”艾丽诺问。
那个艾丽诺想了想。然后说:“有时候。有时候不。和所有人一样。但那是我的路,我选的,我走的。”
“你后悔吗?”
“后悔?后悔什么?后悔选这条路?那就会想另一条。和你一样。你想我这条路,我想你这条路。我们都在想那条没选的路。”
艾丽诺没有说话。是的。她在想那条没选的路。想那个如果她去了伦敦、如果她继续弹琴、如果她结了婚——可能成为的自己。现在她看见她了,站在面前,和她说这些话。
“没选的那条路,”那个艾丽诺说,“不是更好的路。只是另一条。都一样。有好的时候,有坏的时候。有笑的时候,有哭的时候。有爱的人,有失去的人。都一样。”
艾丽诺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找到那个“如果”的答案。但她找不到。她只看见另一个自己,另一个活法,另一种人生。
“你知道吗,”那个艾丽诺说,“也许我们不是两个人。也许我们是一个人,走了两条路,然后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遇见。就像现在。”
艾丽诺不懂。但也不想懂。
“我得走了。”那个艾丽诺说。
“去哪儿?”
她笑了笑。“回我的路上去。继续走。走到头。”
她转身,向海里走去。艾丽诺想叫她,但叫不出声。她只能看着她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浪里。
海滩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二十岁的那个她。
二十岁的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海。
“你看,”二十岁的她说,“你有多少种可能。多少条路。多少个你。但你选了这条。留在这里,在庄园里,看海,等信,弹琴,活到五十二岁。这是你的路。”
艾丽诺看着她。二十岁的自己。那个还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自己。
“你知道会这样吗?”她问。
二十岁的她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你二十岁的时候。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那个早晨,那封信,那个‘等会儿回’。我只知道那些没做的事。”
艾丽诺沉默。那些没做的事。没回的信。没去的地方。没说的话。没成为的人。它们都在这里,在这个梦里,在这个海滩上,在这些不同的自己里。
“但你知道吗,”二十岁的她说,“没做的,不一定就是错的。做了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只是做了,没做。只是这样。”
艾丽诺看着她。二十岁的眼睛,二十岁的声音,二十岁的自己。那么年轻,那么亮,那么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艾丽诺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二十岁的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害怕,一点期待,一点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是在这里,和你一起,看海。”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海。海在远处,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天很亮,但不是白天那种亮,是梦里的那种亮,没有来源,没有阴影。
然后二十岁的她说:“你得回去了。”
艾丽诺看着她。“回哪儿?”
“回去。醒过来。继续活。继续走你的路。”
艾丽诺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看着二十岁的自己,看着她年轻的脸,年轻的眼睛,年轻的不知道。
“我会记得你。”二十岁的她说,“我会记得这个梦。记得我看见了你,看见了那条我没走的路。然后我会继续走我的路,一直走到你这里。”
艾丽诺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二十岁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手是温的,软的,年轻的。
“走吧。”她说。
艾丽诺闭上眼睛。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那片熟悉的水渍还在,淡淡的,像云。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书桌上。窗外,海还在响,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梦里的一切还在脑子里,那么清楚,那么近。二十岁的自己。罗伯特。E。那个海滩上的另一个自己。他们都还在,在她脑子里,在她心里,在她醒着的这一刻。
她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海在月光下,银色的,安静的。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她看着那艘船,想着罗伯特。想着他最后说的话:别等了。别再等了。要活。要画。要弹琴。
她转身,看着房间。书桌上,那架小立式钢琴还在,谱子还翻开在巴赫的赋格那页。她走过去,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凉的,和梦里的手不一样。是真的凉的,真实的凉的。
她开始弹。
不是那首《雨滴》。是另一首。一首她很久没弹的。一首她年轻时最喜欢的。巴赫的赋格,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那些像无数条河流并行、交错、分离、汇合的线条。她弹着,手指在琴键上移动,音符在房间里散开,被月光吸收,被墙壁记住。
她弹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指累了,眼睛酸了,她才停下来。
窗外,天开始亮了。东边有一道细细的光,是太阳快要出来的时候那种光。海在光里,从黑变灰,从灰变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海。
罗伯特的话还在脑子里:别等了。别再等了。要活。要画。要弹琴。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不知道她会不会继续等。不知道那些没做的事,会不会一直跟着她,一直问:为什么没做?为什么没选?为什么没成为那个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晚,她弹琴了。她弹了那首她很久没弹的赋格。她在月光下弹,在天亮前弹,在她五十二岁的这个夜晚弹。
这就够了。
她下楼。走进餐厅。银壶在桌上,光落在那上面,切开蜂蜜的凝滞和瓷器的清冷。维拉不在,还没到时间。她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老位置上,看窗外。
海在晨光里,一片均匀的、几乎是刺目的蓝。新的一天开始了。
塞西莉亚从楼上下来。她手里拿着速写本,脸上有颜料,头发上有灰。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艾丽诺。
“早。”她说。
“早。”
“你弹琴了?我听见了。”
艾丽诺点点头。
“很久没听你弹了。”
“很久没弹了。”
塞西莉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也许是看见了她脸上的什么,也许是梦里的什么痕迹。
“你还好吗?”她问。
艾丽诺想了想。还好吗?不知道。但她在。在喝茶,在看海,在和塞西莉亚说话。她在。
“还好。”她说。
维拉端来早餐。面包,果酱,茶。和每天一样。她们吃,喝,看窗外。海还是那样,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
伦纳德下来,坐下,也看窗外。四个人坐在那里,吃早餐,不说话。阳光在移动,从海面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他们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但不一样。因为昨晚,她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看见了很多自己。他们还在她脑子里,在她心里,在她醒着的这一刻。
早餐结束。塞西莉亚站起来,说去阁楼。伦纳德站起来,说回房间。维拉开始收拾桌子。艾丽诺坐着,继续看窗外。
海还是那样。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也许是梦的原因。也许是罗伯特的话。也许是那个海滩上的另一个自己。海还是那片海,但她看海的眼睛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蓝,那片动,那片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
然后她转身,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走到那架小立式钢琴前,坐下。翻开谱子,找到另一首。一首她很久没弹的。一首她年轻时想弹给那个人听的。
她开始弹。
手指在琴键上移动,音符在房间里散开。窗外,海在响,和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声音。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琴键上,落在那些正在响的音符上。
她弹着。一直弹。弹到中午。弹到维拉敲门叫她吃饭。她才停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海在中午的阳光下,变成一片均匀的、几乎是刺目的蓝。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她看着那艘船,想着那些梦里的人。罗伯特,E,那个海滩上的另一个自己。他们都在那片蓝里,在那片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蓝里。
她转身,下楼吃饭。
下午,她坐在客厅里,看书。但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那些梦,那些人,那些话。她放下书,走到窗前,看海。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去坐下。又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维拉进来,送茶。她看着艾丽诺走来走去,没说话。放下茶,退出房间。
艾丽诺端起茶,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和每天一样。但今天,它不只是茶。它是醒着的茶,是真实的茶,是此时此刻的茶。
她放下茶杯,又走到窗前。
窗外,光在移动,从直射变成斜照,从亮变成暖。海在变色,从蓝变灰,从灰变暗。海鸥在叫,远远的,像在问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着罗伯特的话:别等了。别再等了。要活。要画。要弹琴。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又回到老样子,又坐在窗前等,等那永远不会来的东西。但至少今天,她弹琴了。至少今天,她在走,在动,在活着。
傍晚,塞西莉亚从阁楼下来。她手里拿着一幅画,递给艾丽诺。
“给你的。”
艾丽诺接过来。画上,是一个女人坐在钢琴前弹琴。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那女人身上,落在琴键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音符上。那女人是她。五十二岁的她,在昨晚,在梦里,在天亮前。
“你怎么知道?”艾丽诺问。
塞西莉亚笑了。“我听见了。而且——我看见你了。早上你下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艾丽诺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她,在弹琴,在月光下,在那些看不见的音符里。她看起来——不一样。不是年轻,不是老,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活着的。也许是正在活的。
“谢谢。”她说。
塞西莉亚点点头,上楼去了。
艾丽诺拿着那幅画,站在窗前。窗外,天快黑了,海快看不见了,只有声音还在,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
她把画放在桌上,坐在老位置上。看着窗外,听着海。心里想着那些梦,那些人,那些话。想着罗伯特说:别等了。想着那个海滩上的另一个自己说:没选的那条路,不是更好的路,只是另一条。想着二十岁的自己说:我只是在这里,和你一起,看海。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直到维拉进来点灯,直到晚餐的铃声响了。
她站起来,走进餐厅。塞西莉亚和伦纳德已经在等了。她们坐下,吃饭。说话,听,笑,沉默。和每天一样。但今天,不一样。
晚餐结束。她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那幅画还在桌上,那个弹琴的她在月光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窗外,海还在响。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画上,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想着罗伯特的话,想着那些梦里的人,想着那个还在弹琴的自己。
然后她睡去。
没有梦。或者有,但不记得了。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画上,落在她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但不一样。因为昨晚,她弹琴了。因为今天,她会继续活。
她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海,看着天,看着那个永远在动永远在退的世界。
然后她下楼,走进餐厅。银壶在桌上,光落在上面,切开蜂蜜的凝滞和瓷器的清冷。维拉端来茶,她喝了一口。
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她要活。要弹琴。要等那些不等了的东西。
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在试。在这个早晨,在这杯茶里,在这个窗前。
她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