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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茶香序曲 晚年独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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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时光里,我早已习惯了在午后躺卧。医生说这对我的心脏有益,而我也渐渐从这被迫的静止中,品出一种奇异的滋味——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下来,退到窗外那片灰蓝色天空的远处,只剩下房间里的家具,在光线缓慢的游移中,投下更慢的影子。我的思想便在这些影子里漂浮,像尘埃,没有重量,也无处着陆。
那个冬日,便是如此开始的。
我已记不清究竟是哪一天。只记得窗外的悬铃木已将最后几片枯叶交付给风,光秃的枝丫在苍白天色里勾勒出细瘦的网。女佣照例在三点钟为我端来茶水。每日下午的这杯茶,于我已成了一种仪式,用以标记那些彼此相似、混沌难分的日子。茶杯是再寻常不过的白瓷,茶汤的颜色,在冬季淡漠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我漫不经心地端起它,凑近唇边,先是那股热气,湿润地、轻柔地扑上我的脸颊——那是一种属于活物的、温驯的触摸,与我周身僵冷麻木的肢体形成奇异的对照。然后,我低下头,让那升腾的白气拂过我的鼻尖、眉眼,最后,在那气息即将消散的刹那,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就在那一瞬间,世界崩塌了。
不,崩塌是不确切的。应该说,世界被抽走了。眼下的这间屋子,窗外的秃枝,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我僵卧了多年的这个躯体——所有构成“此刻”的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的薄雾,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真实,一种比此刻更真切、更坚实、更不容置疑的真实。那是一种气息。不是此刻杯中龙井的清冽豆香,而是另一种茶香,更醇厚、更温润,混杂着旧书页的霉味、樟木箱的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墨锭的芬芳。
那是外公书房里的茶香。
在那一刻,我不再是垂暮之年困于病榻的老人。我是那个穿着灯芯绒短裤、膝盖上还留着上午在花园里磕破的伤疤的男孩。我站在一扇高大的橡木门前,门的漆色是沉郁的暗红,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人的手摸得锃亮,正中有一圈模模糊糊的花纹,我总想把那花纹看清,却从未看清过。我知道门的那一边,就是外公的书房。可我不敢敲门。我只是站着,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和门背后隐约传来的、有节律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午后三四点钟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的光斑,无数尘埃在那光里欢腾地飞舞。我能闻见自己手心里,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汗的咸味。
这扇门,这道门后的茶香,这个不敢敲门的孩子——这些,就是一切。比我这具躺了多年的躯体,比窗外那些悬铃木的枯枝,要真实一百倍。
然后,像它到来时一样毫无预兆,这场景又倏忽间退去了。我依然躺在这里,手里依然端着那杯茶,热气依然在眼前袅袅地升起。一切都没有变。可一切又都变了。因为我知道,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已经将我生命里最深邃的某一道暗流,轻轻搅动了一下。它只是试探着露出了一点水花,便足以让我窥见底下那无边无际的、沉睡多年的汪洋。
我颤抖着将茶杯放回床头柜上,动作之小心,仿佛那里面盛着的是滚烫的、足以灼伤我的液体。茶水微微晃动,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淡淡的茶渍。我看着那圈茶渍,忽然意识到,这杯茶,这杯我日日饮用的、产自杭州西湖山区的明前龙井,与外公书房里的茶,竟是同一种。
原来它一直都在。这气息,这钥匙,一直潜伏在我每日的仪式里,等待着某个下午,等待我的防备松懈,然后一举将我俘获。
我阖上眼睛。这一次,我不再抵抗。我让自己沉下去,沉入那股茶香为我撬开的、时间的罅隙里。
外公的书房,在我的童年里,是一座不准进入的圣殿。
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平时总是紧闭的。偶尔有客人来,门会打开一道缝,旋即又关上,只泄出里面的一两声笑语,和一阵更浓郁的茶香。我常想,那扇门后面,一定住着一个与我这个世界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人。那里的人不说吃饭、睡觉、做功课,他们说“适之兄”、“介石先生”,他们谈论的,是北平的沈从文、上海的鲁迅,是远在欧洲的战事,是那些印在报纸上、于我而言只是黑色方块的名字。
我的母亲,从不允许我在外公会客时靠近那扇门。“外公在做重要的事。”她总是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敬畏。于是我只能远远地站着,像个被排斥在外的哨兵,守护着一个我无权进入的秘密。
但偶尔,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外公会在午后,在那些神秘的客人离去之后,亲自打开那扇门,探出半个身子,对我招招手。
“进来吧,”他会这样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陪外公坐坐。”
那样的午后,是我童年里最盛大的节日。
书房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令我屏息的庄重。贴墙而立的高大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满了书,厚厚薄薄,高高低低,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迹、樟木混合的气息,厚重得几乎可以触摸。外公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宣纸、砚台、毛笔,还有一盏青瓷的笔洗。而茶香,那股无处不在的、温润醇厚的茶香,便是从书桌一角的紫砂茶壶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的。
我总是被安排坐在书桌对面的一张硬木椅子上。那椅子太高,我的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外公会从茶壶里倒出一小杯茶,放在我面前,说:“尝尝。”那茶杯是极小的,薄如蛋壳,里面的茶汤是清澈的浅金色。我双手捧起它,学着外公的样子,先凑到鼻尖闻一闻。那香气,与此刻我病榻前这杯茶的清冽不同,更加含蓄、内敛,却更深地钻进肺腑里。呷一口,初入口是微苦的,随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才从舌根深处慢慢泛上来。
外公并不怎么和我说话。他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他的字,或是翻他的书。书房里很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钟摆,发出平稳的、催眠般的嗒嗒声。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书桌的一角投下一方明亮的影子。无数的尘埃,就在那光柱里,不知疲倦地舞着。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书架前,仰头看那些书。我认出了几个字,比如“史”,比如“文”,比如“集”。我伸手想抽出一本,却够不着。外公看见了,放下笔,走过来,拿下一本最厚的,放在我手上。那是一本《辞海》,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烫着金字,沉得我几乎抱不动。
“慢慢看,”外公说,“将来,你会比外公看得多。”
我不明白“将来”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那一刻,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书,闻着它散发出的、与书房里一切融为一体的、陈旧的芬芳,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巨大的满足。仿佛我抱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整个书房,整个外公的世界,整个我渴望进入、却始终被挡在门外的那个神秘的、成人的领地。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种满足,就是幸福的形状。它无影无形,却可以被一本书的重量、一种气息的浓度,确切地感知。
然而,书房里并非只有这些宁静的、令我敬畏的时刻。也有另一些时候,当我被允许进入时,会撞见另一种氛围。
那通常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书房里还没点灯。外公独自坐在书桌后面,并不写字,也不看书,只是坐着,像一尊雕像。他的脸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烟斗里一点暗红的火光,明明灭灭。空气里不再有茶香,取而代之的,是烟草辛辣的气息,还有一股我那时无法理解的、沉重的寂静。
那样的时刻,我不敢出声。我甚至不敢走进去。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阴影吞没的身影,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那不是我熟悉的外公,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住在书房的夜里、只在此时才显现出来的陌生人。
有一次,我终究被那寂静吸引,怯生生地走了进去。外公仿佛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我看见了他的脸。那脸上,没有平时温和的笑意,只有一种我无法描述的、深深的疲倦。或者,不只是疲倦。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口古井,你望进去,只看见黑沉沉的、不见底的深处。
“外公,”我轻声叫他。
他怔了一下,随即,那熟悉的笑容又回到他脸上,像一盏灯被重新点亮。“哦,是你啊。”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打开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阴影。他又变回了我熟悉的外公。
“来,陪外公喝茶。”他说。
可那一刻,茶杯里盛着的,仿佛不只是茶,还有刚才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现在,垂暮之年,当我被同一缕茶香攫住,试图回想那些时刻的意义时,我才隐约明白。那黑暗,那寂静,那疲倦,或许就是“记忆”本身。是外公自己的记忆,那些从未对我、对任何人言说的往事,在他独处时,从时间的深处浮上来,将他笼罩。他并非沉入阴影,他只是回到了他自己的过去。而我,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误闯了进去,瞥见了一个我无法理解的、成年人的忧伤。
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往昔,像蜗牛背负着它的壳。平日里,我们行走、谈笑、饮茶、待客,仿佛那壳并不存在。可到了某个时刻,光线暗淡下来,独处的寂静降临,那壳的重量,便实实在在地压下来,让你无法动弹。外公那时,或许就是被这样的重量压住了。而我,要到几十年后,在这张病榻上,才真正理解那种重量。
茶杯里的热气,早已散尽了。
我睁开眼睛,重新面对这间我躺了多年的屋子。黄昏已至,窗外那几株悬铃木的轮廓,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渐渐模糊,最后融成一片沉沉的暗影。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楼下有晚归的人互相招呼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的内心,却像一片被投入石子的湖水,久久无法平息。
那股茶香唤醒的,远不止是外公的书房。它像一把钥匙,开启了一扇又一扇门。门后面,是连绵不绝的、我以为早已遗忘的时光。
我看见了姨母家的花园。那是另一个被时光封存的世界。绍兴老宅的天井里,种着一棵极高的玉兰树。春天,大朵大朵的白花绽开,像栖了满树的鸽子。姨母总在树下铺一张竹席,捡那些刚落下的、还带着露水的花瓣,说要给我做玉兰饼。那饼的滋味我早已忘了,可我忘不了的是,我躺在竹席上,从层层叠叠的玉兰叶子缝隙里看出去的那一小块天空。那天空蓝得不近情理,蓝得发假,像一块上好的蓝缎子。有蜜蜂在花间嗡嘤地飞,那声音又沉又热,仿佛粘在了空气里。我能闻见玉兰花的香气,浓郁得近乎甜腻,还有青草被晒热后发出的、青涩的气息。我的手臂压在竹席上,被篾片硌出一道道浅浅的红印,那轻微的刺痛,也是那个下午的一部分。
我也看见了更早的时光。那是战前,我大概只有四五岁。全家还住在法租界一栋带花园的洋房里。一个夏天的午后,母亲在楼上睡午觉,我一个人溜到花园里。我蹲在一丛绣球花前面,看一只蜗牛在叶子上慢慢地爬。它背着那个小小的、螺旋形的壳,爬得很慢,很慢,身后留下一道亮晶晶的黏液痕迹。我看得入了迷,不知道看了多久。阳光把一切都晒得懒洋洋的,只有那只蜗牛,不知疲倦地、执拗地向前。后来,保姆找来了,一把将我抱起,说我跑得没影儿了,让太太好找。我挣扎着回头看那丛绣球花,那只蜗牛早已不见了,只剩下叶子,在午后灼人的寂静里,纹丝不动。
这些场景,这些细节,它们之间毫无关联,也谈不上任何意义。它们只是些零碎的、毫无用处的画面。可它们此刻如此鲜活地涌现,带着全部的光影、声音、气息、触感,比我“此刻”所在的这间病房更加真切。仿佛这才是我的“真实”生活,而眼下这几十年的光阴,不过是一场冗长的、逐渐麻木的过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回想那些被哲学家、被诗人谈论过无数次的话题:时间,记忆,存在。我们总以为时间是线性的,像一支箭,从过去射向未来,一去不返。我们总以为“此刻”才是唯一真实的,“过去”已经死了,被我们留在身后,像船驶过后留下的那条逐渐消散的水痕。可这茶香唤醒的一切,却分明在告诉我:并非如此。过去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它就蛰伏在我们身体的某个角落,蛰伏在某一件器物、某一种气息、某一种滋味的深处,等待着,被一个偶然的契机唤醒。一旦被唤醒,它便拥有了与“此刻”同等的——不,或许是更高的——真实性。
因为“此刻”总是稍纵即逝。你刚说出“此刻”,它就已经成了“过去”。可那些被记忆唤醒的时刻,却仿佛凝固了,封存在那里,永不磨损。你可以在几十年后,重新进入那个午后,重新感受阳光的温度、茶香的浓度、尘埃飞舞的姿态。你甚至可以重新体会到那一刻自己的心跳——那种面对紧闭的橡木门时,紧张而又期待的心跳。
普鲁斯特,那个我年轻时读不太懂、后来却越来越敬畏的法国作家,他说的“非自主记忆”,就是这种东西吧。它不是你有意去回忆、去搜寻的结果。恰恰相反,它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偷袭你。一块玛德莱娜小蛋糕浸泡在椴花茶里的滋味,让他写出了整整七卷本的《追忆似水年华》。而我呢?一杯龙井的香气,会让我写下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无法再安于这病榻上日复一日的寂静了。那些被唤醒的记忆,它们不再甘于蛰伏。它们拥挤着,喧嚷着,要求被看见,被听见,被赋予形式。它们要我承认:你的一生,并非只是这日渐衰败的□□、这日渐空茫的等待。你的一生,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午后、这样的气息、这样的瞬间构成的。它们,才是你。
夜,终于完全降临了。
我没有开灯,让自己沉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正亮起万家灯火,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透过玻璃,在我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我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属于夜晚的喧嚣。而这一切,都离我很远。很近的,是那些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人影和场景。
我看见了母亲年轻时的脸。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坐在外公书房的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外公和客人谈话。她的嘴角总是带着一丝温婉的、甚至有些怯怯的笑意,很少插嘴。那时她还不知道,命运会将她带往何处。
我看见了父亲。他总是很忙,很少在家。但我记得有一个冬夜,他难得早归,把我抱在膝头,指着窗外的月亮,教我背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烟草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个味道,就是我童年里“父亲”的滋味。
我还看见了很多人。那些早已疏远、甚至早已不在人世的亲戚们,那些童年时一起玩耍、后来各奔东西的伙伴们,那些在我生命里一闪而过、却留下淡淡痕迹的陌生人。他们此刻都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面带微笑,或神情忧伤,静静地望着我。
我知道,他们都还活着。活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活在这杯茶香为我打开的那个世界里。而我,也活在他们的世界里。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河流,而是一片无垠的大海。所有的时刻,都同时存在于这片海里。我只需沉下去,便能与他们重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龙井的茶香早已散尽,只剩下冬夜清冽的、略带煤烟味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空气。可我知道,那香气还会回来。它已经找到了我。它已经在我身体里埋下了种子。往后的每一个午后,当我端起茶杯,它都可能再次涌现,带着更多、更深的往昔。
而我,将不再抗拒。我将张开双臂,迎接它们的到来。我将尝试着,用我这支已经生疏了的笔,记下它们。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在这最后的时光里,重新拥有我这一生。
因为我知道,唯有被记录下来的,才能真正免于遗忘。唯有被赋予形式的,才能真正对抗时间的消磨。
我想起了外公书架上的那些书。那些厚厚薄薄的册子,每一本,都是一个人试图对抗时间、保存记忆的努力。他们写下自己的故事,或是别人的故事,让那些本应随风而逝的人物和事件,凝固在纸上,获得某种永恒。我年轻时不懂,为何有人愿意耗费一生的光阴,去做这样一件看似毫无用处的事。现在我懂了。因为除此之外,我们别无他法。
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而书写,是我们为自己挖掘的、通往自由的隧道。
窗外,不知谁家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在寒冷的夜空里回荡。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我来说,新的时光,或许才刚刚开始。那是回溯的时光,是重现的时光,是将在笔下获得第二次生命的时光。
我摸索着,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立刻充满了这小小的角落。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一支笔。本子是医生用来记录我身体状况的,厚厚的,还有大半本空白。笔是普通的圆珠笔,蓝色的墨油。
我拧开笔帽,在本子的第一页,写下几个字:
往昔的灵光
第一章。
然后,我停顿了一下。千头万绪,从何处开始?就从今天下午那杯茶开始吧。就从那股撬开了时间的罅隙、释放出整个汪洋的茶香开始。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个时刻。窗外是冬日的秃枝,手边是温热的茶杯,鼻端是那缕清冽的豆香。然后,我等待。等待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再次出现,等待那个穿着灯芯绒短裤的孩子,等待外公书桌上那盏青瓷的笔洗,等待尘埃在阳光里飞舞。
它们来了。
我睁开眼睛,让笔尖落在纸上。
这一夜,我没有睡。
我一直在写。那些记忆,仿佛早已排好了队,只等我打开闸门,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我根本来不及思索,来不及取舍,只是机械地、不停歇地记下它们。有时是一个完整的场景,有时只是一个画面,一个念头,一种气味。我的手很酸,眼睛也很累,可我停不下来。仿佛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在驱使着我。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悬铃木的枝丫重新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我才搁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可我不在乎。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夜晚在等着我。
我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身体是疲惫的,可精神却奇异地亢奋。那些写下的字,它们仿佛不再是纸上的墨迹,而是一个个活物,在我脑海里继续喧闹着,诉说着。
我想起了外公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在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人已经很瘦了,可眼睛还是亮的。他握着我的手,说:“记住,孩子。人这一辈子,不是活过了多少日子,而是记住了多少日子。要让你记住的日子,比活过的日子多。”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似乎有点懂了。
记住的日子。
那些被茶香、被光影、被一种滋味、一种气息封存起来的日子。那些你以为早已遗忘、却在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涌上心头的日子。那些,才是真正属于你的日子。
而我,正在用这最后的时光,重新拥有它们。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对面楼房的屋顶,照进了我的房间。它落在我的被子上,落在我写满了字的本子上,落在那一支已经用去了大半截墨水的圆珠笔上。那光芒,和几十年前落在外公书房里的光芒,是同样的质地。温暖,沉静,带着无数尘埃飞舞的欢腾。
我忽然笑了。
我知道,这一刻,也终将成为记忆。多年以后,或许会有另一个我,在某个午后的茶香里,重新回到这个冬夜,回到这间病房,回到这盏台灯下,看见这个正在写字的、衰老的自己。
到那时,他会认出我吗?他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他也能像我此刻一样,微笑着,迎接那些从时光深处涌来的、所有的往昔。
因为那意味着,他还活着。活在他自己记住的日子里。
而记忆,是我们对抗时间、唯一且最后的武器。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重新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第二章。
我要写写姨母的花园了。那个有着玉兰树、竹席、和一小块蓝得不近情理的天空的地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极了时光流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