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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春风过巷 高考放榜, ...

  •   一
      火车开得很慢。

      从县城到省城,三百多里地,要跑六个多小时。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站着、蹲着,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伸出来几只脚。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咸菜,酸溜溜地往鼻子里钻。

      静深的座位靠窗,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打鼾,女的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从上火车就开始看书,看的是《资本论》,厚厚一本,翻得哗哗响。

      她往外看了一会儿,田野、村庄、小河,一样样往后掠。天很蓝,云很白,偶尔有农民在地里干活,直起腰来望着火车发呆。她看着那些身影,忽然想起自己要是没考上,现在也该在地里干活,或者在厂里挡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正想着,有人敲她旁边的窗户。

      她转头,江河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门口,隔着玻璃冲她笑。

      她愣了愣,也笑了。

      他指了指车厢连接处,意思是让她过去。静深站起来,对旁边看《资本论》的青年说了声“劳驾”,侧身挤出去。

      车厢连接处风大,轰隆隆响,说话得凑近了才听得见。江河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的带子快断了,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你那边人多吗?”他问。

      “多,过道都站满了。”静深说,“你呢?”

      “也差不多。”他说,“我站着,座位让给一个老太太了。”

      静深看看他的帆布包:“你带什么了?”

      “书。”他说,“就几本。”

      两个人站在摇晃的车厢连接处,不知说什么好。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静深的头发往后飞。她用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他说。

      静深想了想:“你什么时候接到通知书的?”

      “昨天。”他说,“我以为没戏了,都准备去街道办报到了,结果通知来了。”

      “我也是。”静深说,“昨天到的。”

      两个人又没话了。火车过了一个小站,咣当咣当响了一阵,又平稳下来。

      “你报的什么系?”他问。

      “中文。”静深说,“你呢?”

      “机械。”

      静深想起他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上画的那些桥:“你喜欢机械?”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然后点点头:“嗯,从小就喜欢。我爸在铁路上干过,小时候老带我去看火车,看桥,看那些铁家伙。后来……”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静深没追问。她发现自己已经学会不追问了——他说话总有些地方会顿住,像有条河在那儿,过不去。

      “省城你去过吗?”她换了个话题。

      “没有。”他说,“你呢?”

      “也没有。”

      “那咱俩都是第一次。”

      静深点点头。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第一次去省城,第一次上大学。好多第一次挤在一起,像车厢里的人一样,满满当当的。

      火车又鸣笛了,长长的,盖过所有的声音。

      二
      下午三点多,火车进站了。

      静深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了生平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么多铁轨,密密麻麻铺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头;那么多火车,停着、开着、进站、出站,像一群巨大的铁兽;那么多人在站台上走动,多得数不清,比全县的人加起来还多。

      “省城到了。”有人说。

      车厢里骚动起来,大家纷纷站起来拿行李。静深挤回座位,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包——一个蛇皮袋子,装的被褥衣服,还有十几本书,沉甸甸的。她扛着袋子往外挤,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不点地似的。

      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她彻底懵了。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她不知道往哪走,只能随着人流往前挪。出站口在哪里?学校在哪里?坐什么车?她一概不知。

      “林静深!”

      她回头,江河从人群里挤出来,肩上扛着他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

      “走,我带你出去。”他说。

      “你知道怎么走?”

      “不知道。”他说,“但咱俩一起找,总比一个人瞎转强。”

      静深看着他,忽然就不那么慌了。

      两个人扛着行李,随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排着长队,他们排了二十多分钟才出去。外面是一个大广场,比县城的广场大十倍都不止,停满了公交车、三轮车、自行车,还有马车——静深第一次看见马也能拉车。

      “师范大学!师范大学的!”有人举着牌子喊,“新生往这边走!”

      静深循声望去,看见几个年轻人举着各色牌子,有师范大学的,有理工大的,有医学院的。她松了一口气——学校有人来接。

      “我先送你过去。”江河说。

      “不用,我自己能行。”静深说,“你也找你们学校的吧。”

      “不急。”他说,“先送你。”

      他扛着她的蛇皮袋子,往师范大学的牌子那边走。静深跟在后头,看着他宽宽的肩膀,走得稳稳的步子,心里又涌起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只手,轻轻托着她,让她不那么害怕了。

      师范大学的接待点,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登记。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见静深,迎上来:“新生?哪个系的?”

      “中文系。”静深说。

      “太好了,我也是中文系的!”女生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周敏,比你高两届。走,车在那边等着。”

      江河把蛇皮袋子放下,对静深说:“那我走了。”

      静深点点头:“谢谢你。”

      他笑了笑,转身往人群里走。

      “哎!”静深忽然喊住他。

      他回头。

      “你……你们学校在哪?”她问。

      “理工大,在城西。”他说,“离你们学校不远,隔一条马路。”

      “那……”静深顿了顿,“以后还能见吗?”

      他站在人群里,周围人来人往,他却像定在那儿一样。然后他笑了,跟那年冬天在图书馆门口一样,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

      “能。”他说,“你好好报到,我安顿好了来找你。”

      说完,他扛起帆布包,往理工大的接待点走去。

      静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跟着周敏往校车走。

      三
      师范大学在老城区,校门是座旧式牌楼,青砖灰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师范学堂。听说是民国时候留下来的,□□时被砸坏过,后来又修了修,还能看出修补的痕迹。

      校车停在牌楼底下,静深下了车,跟着周敏往里走。校园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旧。路两旁是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教学楼是苏式建筑,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红红的,像火烧过一样。

      “这是文史楼,”周敏指着一栋楼说,“你们中文系的课大部分在这儿上。那边是图书馆,新盖的,三层,藏书可多了。再往那边是食堂、宿舍、澡堂……”

      静深听着,记着,眼睛都不够用。她看见好多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路上,有人抱着书,有人背着琴盒,有人边走边啃苹果。空气里飘着桂花香,甜丝丝的,不知从哪棵树上飘来的。

      “你们新生住八号楼,”周敏说,“八人间,上下铺,条件一般,但比男生那边强,他们十二人间。”

      静深点点头。八人间,比厂里宿舍还少两个人呢,挺好的。

      八号楼是一栋三层红砖楼,楼道里黑黢黢的,晾着衣服,挂着毛巾,空气里是肥皂味和脚臭味混合的味道。周敏带她上到二楼,推开一扇门:“202,就是这儿。”

      静深往里看,房间不大,靠墙四张上下铺,中间两张桌子,桌上堆满了搪瓷缸、饭盒、书本。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你是第一个来的,”周敏说,“挑个铺吧。”

      静深选了靠窗的下铺。她放下蛇皮袋子,坐在床板上,床板硬邦邦的,一坐咯吱响。她环顾四周,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

      这就是她以后要住四年的地方。

      正想着,门口传来声音:“有人吗?”

      静深转头,一个姑娘探进头来,圆圆的脸,扎着两根辫子,眼睛又黑又亮。

      “你好,”那姑娘笑着走进来,“我叫苏晓蔓,外语系的,你也住这儿?”

      静深站起来:“林静深,中文系。”

      “哎呀太好了!”苏晓蔓一把抓住她的手,“我正愁找不到伴儿呢!你是哪儿人?我南边来的,走了两天一夜,火车上挤死我了……”

      她说话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静深听着,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大学同学。

      四
      接下来几天,是报到、体检、领书、开班会,忙得脚不点地。

      静深渐渐熟悉了这个校园。从宿舍到食堂要走五分钟,从食堂到教室要走八分钟,从教室到图书馆要走十分钟。食堂的馒头比县城的白,但没县城的有嚼劲;图书馆的书多得她站在书架前发愣,不知道从哪本看起;班上有三十个同学,二十三个女生七个男生,辅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哄小孩。

      她每天都很忙,但每天都会想起江河。

      他说安顿好了来找她,可都一周了,也没见人影。她想去找他,又不知道理工大在哪,怎么走。她想问人,又不好意思开口——一个女孩子,打听别的学校的男生,让人怎么想?

      苏晓蔓看出她有心事,问她:“你怎么了?老发呆。”

      “没什么。”静深说。

      “还说没什么,”苏晓蔓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想对象了?”

      静深脸腾地红了:“你别瞎说!”

      苏晓蔓咯咯笑起来:“还说不瞎说,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静深不理她,埋头看书。

      苏晓蔓却不肯放过她,凑过来小声说:“我告诉你,咱班那几个男生,有好几个盯着你看呢。那个□□,就是坐你后排那个,天天上课看你后脑勺,我数过,一堂课能看二十多次。”

      静深哭笑不得:“你看人家干什么?”

      “我看热闹呗。”苏晓蔓说,“大学嘛,不谈恋爱干什么?我娘说了,上大学就得找对象,毕业就结婚,结婚就生孩子,一步都不能落下。”

      静深忍不住笑了:“你娘想得真远。”

      “那可不。”苏晓蔓说,“你呢?你娘怎么说的?”

      静深想了想,母亲什么都没说。接到通知书那天,母亲只是抹眼泪,然后去灶房给她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娘没说。”她说。

      苏晓蔓看着她,忽然正经起来:“静深,你跟我见过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晓蔓想了想,“你好像……心里装着什么事,但又不说。像一口井,看着挺平静的,但不知道有多深。”

      静深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苏晓蔓又笑了,拍拍她的肩:“没事,咱俩以后就是姐妹了,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帮你出主意。”

      静深看着她圆圆的脸、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好。”她说。

      五
      第二周周三下午,没课。

      静深在图书馆看书,看的是《红楼梦》。她以前听过这本书,但从来没看过,县里借不到。现在图书馆里什么都有,她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泡在这儿。

      正看到“黛玉焚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人轻轻敲了敲桌子。

      她抬头,江河站在面前。

      她愣住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卷着,露出精瘦的小臂。

      “你……”她不知道说什么。

      “我找了你好几天。”他说,“你们学校太大,不知道中文系在哪。今天碰见一个人,说图书馆可能能找到你,我就来了。”

      静深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悬着的心落下来了。

      “你吃饭了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走。”她合上书,站起来,“食堂这会儿还有饭。”

      六
      食堂里人不多,过了饭点,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吃。

      静深用自己的饭票给他打了一份饭——两米饭,一个炒土豆丝,一个烧茄子,还有一碗免费汤。他把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都舔了一遍,吃完才意识到失态,脸有些红。

      “我三天没好好吃饭了。”他说。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报到的时候出了点事。我的手续有问题,差点没让注册。跑了好几天,昨天才办好。”

      静深看着他,发现他眼底有青影,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办好了就行。”她说。

      他点点头,看着她,忽然问:“你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静深说,“宿舍同学不错,老师也好,书也多。”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食堂里有人在收拾碗筷,哗啦哗啦响。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飘进来一两片。

      “你怎么找到图书馆的?”静深问。

      “问人。”他说,“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中文系在哪。后来碰见一个老师,说中文系学生应该去图书馆,我就来了。”

      静深想起他一个人在陌生的校园里转悠,问了无数个人,找了整整一周,就为了找到她。心里忽然有些酸,有些软,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下次别这么找了。”她说,“万一找不到呢?”

      “能找到。”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没说话。

      静深低下头,假装在喝汤,心却跳得厉害。

      七
      从那天起,他们约定每周三下午在图书馆见面。

      江河先来,找个位置坐下,等她下课。她来了,两个人就一起看书,有时说话,有时不说。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她会指给他看;遇到不懂的问题,他会帮她讲。有时候她带了自己写的文章给他看,他看了半天,只说“挺好”,她就知道他没看懂,但也不说破。

      秋天一点点深了。

      梧桐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落。桂花香了半个月,散了。天越来越短,五点不到就黑了。图书馆的灯亮起来,暖黄黄的一片,从窗户透出去,照在落叶上。

      有一次,她问他:“你怎么老看那些工程书?不累吗?”

      他说:“累。但喜欢就不觉得。”

      “你从小就喜欢?”

      他点点头:“我爸在铁路上干过,小时候带我看火车,看桥。那些铁家伙,那么重,那么大,却能跑起来,能过河,能翻山。我觉得特别神。”

      静深看着他,发现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换了个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爸……”他顿住了,又是那种过不去的河。

      静深没追问。她只是说:“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造桥。造那种特别大的桥,能让火车过,能让汽车过,能让很多人过。”

      静深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有些感动。

      “你呢?”他问。

      “我?”她想了想,“我想写东西。写那些……那些没人写过的东西。”

      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一定能写出来。”

      静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翻书。

      窗外起了风,把落叶吹得满地跑。

      八
      十一月的一个周三,静深照例去图书馆。

      江河不在老位置。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来。她找了找,整个阅览室都没有他。她去问管理员,管理员说没注意。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冷,把她的围巾吹得飞起来。

      她只好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但看不进书,总是抬头往门口看。

      一直到闭馆,他也没来。

      静深回到宿舍,心里空落落的。苏晓蔓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躺下睡了。

      第二天,第三天,他还是没来。

      第四天,她忍不住了。她问了人,找到理工大的地址,坐公交去找他。

      理工大比师大还大,房子也更新。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机械系的宿舍楼。楼管是个大爷,叼着烟袋,眯着眼打量她:“找谁?”

      “陈江河。”她说。

      大爷翻了翻本子:“机械系78级,住302。你等着,我帮你叫。”

      她站在楼下等。天很冷,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手插在口袋里,脚冻得发麻。

      过了好一会儿,江河出来了。

      他看见她,愣住了。

      静深也愣住了。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底青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但看见她,他还是努力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上周怎么没来?”她反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

      静深看着他,忽然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下午?”

      他低下头,不说话。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

      静深的怒气忽然就消了。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出什么事了?”她问。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我爸……来信了。”

      九
      他们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是宿舍楼后面的小花园。花早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地上落满了枯叶。

      江河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把信递给她。

      静深接过来,展开。

      信不长,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看不清。但大概意思她看懂了——他父亲在北方的一个农场,身体不好,想让儿子去看看。但路途太远,路费太贵,又说算了,等以后吧。

      静深把信还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前从来不让我去看他。”江河说,“他说那儿不好,不想让我去。但这回……”他没说下去。

      静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为什么说话总有地方顿住。为什么眼底总有什么东西,像冬天的河水。

      “你去吗?”她问。

      他摇摇头:“没路费。而且快期末了,走不开。”

      “那……”

      “没事。”他抬起头,努力笑了笑,“他身体还撑得住。等放假了,我去看他。”

      静深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陪着他,不说话。

      风吹过,枯叶沙沙响。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坐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谢谢你来找我。”

      静深摇摇头。

      “我没事。”他说,“真的。”

      静深看着他,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但也不戳穿。

      “你下周还来图书馆吗?”她问。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慢慢亮起来。

      “来。”他说。

      十
      那之后,每周三下午,他又准时出现了。

      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看书,有时说话,有时不说。但静深发现,他比之前更沉默了。有时候看着书,会突然发呆,眼神空洞洞的,不知在想什么。她也不问,只是等他回过神来,轻轻推一本书过去,或者指一段话给他看。

      有一次,她指给他看的是《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的一段:

      “他不能再等了。他需要爱,需要献出自己,需要找一个人,把他的一切都献给她,把他的心、他的头脑、他的生命都献给她,让她的生命成为他的生命,让她的思想成为他的思想……”

      他看完,看了她一眼。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脸却红了。

      期末越来越近,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多,占座要赶早。静深每次去,江河都已经在那儿了,用书给她占着旁边的位置。有时候她去晚了,远远看见他坐在那儿,低头看书,心里就踏实了。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你过年回家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回。”

      “为什么?”

      “太远。”他说,“路费太贵。”

      静深想了想,说:“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点点头。

      静深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念头慢慢冒出来。

      十一
      期末考完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静深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回家。苏晓蔓已经走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就剩她一个人。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年的味道越来越浓。

      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就能见到父母、弟弟妹妹,心里又高兴又有些怅然。不知道江河一个人在宿舍怎么过年,不知道他吃不吃得上饺子,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家。

      正想着,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探出窗户,看见江河站在楼下的雪地里,冲她挥手。

      她披上棉袄跑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

      他站在雪里,脸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给你送个东西。”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静深接过来,打开,是一张年画。画上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红红绿绿的,喜庆得很。

      “我买的,”他说,“送你回家贴。”

      静深看着那张年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从心口涌到眼眶。

      “那你呢?”她问,“你怎么办?”

      “我有。”他说,“你放心。”

      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没戳穿,只是把年画攥紧,点点头。

      “那我走了。”他说。

      “等等。”静深叫住他。

      他回头。

      静深站在雪地里,看着他。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落成薄薄的一层白。他站在那儿,还是那年冬天的样子,蓝布棉衣,瘦瘦的,远远的。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就笑了笑,转身走了。

      静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雪里。风很大,把雪吹得满天飞,迷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年高考前,她站在考场门口,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想起那些在图书馆的日子,他给她讲数学题,她给他划政治重点。她想起火车上,他隔着玻璃冲她笑,说“车上见”。

      她忽然很想跑上去,跟他说些什么。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雪把他的脚印一点点盖住,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十二
      第二天,静深坐火车回家。

      六个多小时,她一直望着窗外发呆。田野、村庄、小河,一样样往后掠。雪还没化尽,一块块白,散在灰褐色的土地上。

      她想起那张年画,在行李里装着。想起他说“送你回家贴”,想起他站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

      她忽然有些后悔,昨天应该跟他说点什么的。说什么都行,哪怕只是“新年好”,哪怕只是“保重”。但她什么都没说。

      火车鸣笛,长长的,盖过所有的声音。

      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的一段话,她曾指给他看过:

      “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英雄,也不知道他算不算。她只知道,此刻她很想见到他。

      但火车是往家的方向开的,离他越来越远。

      她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凉的,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想起苏晓蔓说的话:“你像一口井,看着挺平静的,但不知道有多深。”

      她不知道这口井有多深,但她知道,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火车继续往前开,穿过雪原,穿过村庄,穿过暮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是人家在做晚饭。有人在等她回家。

      但她想着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应该还在省城,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不知道吃没吃上饺子。

      她闭上眼睛,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包围了她。

      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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