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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暑假 进入暑假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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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来临的时候,沈听溪做了一件大事。
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用彩色水笔在一张大白纸上画了一张“暑假计划表”。表格画得歪歪扭扭,有些格子太小写不下字,有些格子又大得离谱,但每一格都填满了内容。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这张计划表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姜挽端着牛奶杯走过来,仰头看着那张花花绿绿的纸,一字一句地念:“第、一、周,去、游、泳——游泳?你要去游泳?”
“不是我要去,是我们要去。”沈听溪站在她旁边,双手叉腰,表情像一个刚刚发布重大决策的将军,“我列了七周的计划,每周一个主题,每天一个活动。这样暑假就不会无聊了。”
姜挽继续往下看:“第二周,去图书馆。第三周,做手工。第四周,去游乐园。第五周,做冰淇淋。第六周,去海边。第七周——”
她停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第七周写的是:和姜挽一起过生日(姜挽不知道生日是哪天,就把来我家的那天当生日)。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生日?”姜挽小声问。
“我猜的。”沈听溪说得轻描淡写,但姜挽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福利院的孩子很多都不知道生日,所以我想……你来的那天,就当是你的生日。”
姜挽低下头,手指在牛奶杯上慢慢画圈。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在福利院的时候,“生日”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没有人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也没有人会给她过生日。每年到了某一天,会有好心人送来蛋糕,所有当月过生日的孩子一起吹蜡烛,但那个蛋糕从来不是专门给她的。
可现在,沈听溪说要把她来的那天当成生日。
意思就是——你来到我身边的这一天,比你的出生更重要。
“好不好?”沈听溪见她一直不说话,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好。”姜挽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我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六月十号。”沈听溪想都没想就回答了,“你来我家的那天。”
姜挽点了点头,把这个日期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六月十号。她的生日。
不再是空白了。
暑假第一周的周一,沈听溪一大早就把姜挽从床上拽了起来。
“起来起来,今天去游泳!”
姜挽迷迷糊糊地被拖进卫生间,牙刷被塞进手里,毛巾被拍在脸上。等她完全清醒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去游泳馆的车上。
沈若清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开车送她们去市游泳馆。她在后视镜里看着两个小女孩——沈听溪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泳衣,姜挽穿着一件白色带草莓图案的泳衣——忍不住笑了:“你们俩这是去游泳还是去走秀?”
沈听溪没理她,转头对姜挽说:“你会游泳吗?”
姜挽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教你。”
“你会?”姜挽怀疑地看着她。
沈听溪沉默了一秒:“……大概会。”
沈若清在前座笑出了声。
到了游泳馆,换好泳衣,沈听溪拉着姜挽走向儿童池。水深只到成人的腰部,对她们来说大概到胸口。沈听溪先下了水,水花溅起来,她打了个哆嗦。
“有点凉。”她皱了皱眉,但还是朝姜挽伸出手,“下来,没事的。”
姜挽蹲在池边,伸出一只脚试了试水温,立刻缩了回去。
“好凉。”
“凉一下就习惯了。”沈听溪站在水里,仰头看着她,“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福利院的秋千前,在幼儿园的滑梯下,沈听溪都是这样张开双臂,说“我接着你”。
姜挽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水花四溅,沈听溪被冲得退了两步,但稳稳地接住了姜挽。姜挽的脚踩不到池底,整个人挂在沈听溪身上,两只手紧紧搂着沈听溪的脖子。
“你松一点,我喘不过气了。”沈听溪拍着她的背。
“我不敢,我会沉下去的。”
“不会的,水才到你胸口。”沈听溪试着把姜挽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掰开,“你站直试试。”
姜挽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手,脚尖试探着往下踩——踩到了池底。水刚好到她锁骨的位置,凉丝丝的,但并没有那么可怕。
“你看,没事吧。”沈听溪扶着她的腰,“现在学憋气。你先看我做。”
沈听溪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就这样,你试试。”
姜挽看着水面,犹豫了一下,学着沈听溪的样子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脸往水里凑——
太快了。
她还没准备好,鼻子就进了水,呛得她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往外冒,她红着眼睛,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听溪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你急什么?慢慢来啊!”
姜挽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鼻头和眼眶都是红的,声音哑哑的:“好难受……”
“不学了不学了。”沈听溪赶紧说,“我们不学了。”
她拉着姜挽走到池边,让她坐在浅水区的台阶上。水只到姜挽的小腿,终于安全了。
“你就坐这里玩水吧。”沈听溪说,“我去游一圈就回来。”
“你会游吗?”姜挽吸了吸鼻子。
“当然会。”沈听溪说完,深吸一口气,扑进水里,像一只小青蛙一样蹬腿划水——
游了大概两米,她站了起来。
姜挽看着她,眨了眨眼:“你游了吗?”
“游了。”
“才两米。”
“两米也是游。”沈听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面不改色。
姜挽忍不住笑了,露出那个浅浅的梨涡。沈听溪看着她笑,心里那点小小的挫败感就全散了。
最后两个人谁都没学会游泳,在浅水区玩了一上午水。沈听溪教姜挽打水花,姜挽教沈听溪在水里吐泡泡。她们比赛谁憋气时间长——沈听溪赢了,但只赢了半秒,因为她看到姜挽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太好笑了,没憋住。
回家的路上,姜挽靠在车窗上,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沈听溪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小毛巾搭在姜挽头上,笨手笨脚地帮她擦。
“你今天开心吗?”沈听溪问。
“开心。”姜挽的声音带着困意,软绵绵的,“虽然没学会游泳。”
“下次再来。”沈听溪说,“多来几次就学会了。”
姜挽没回答。沈听溪低头一看,她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听溪轻轻把姜挽的头拨到自己肩膀上,然后对开车的沈若清说:“妈,开慢一点。”
沈若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
暑假的第二周,她们去了图书馆。
这是姜挽提议的。沈听溪本来想去科技馆,但姜挽说“我想看书”,沈听溪就改了计划。沈若清看到修改后的计划表,挑了挑眉:“你不是最讨厌去图书馆吗?”
“我现在喜欢了。”沈听溪面无表情地说。
到了图书馆,姜挽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宝藏库。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在书架之间穿梭,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时不时抽出一本翻两页,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沈听溪跟在她身后,对周围的书籍毫无兴趣,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姜挽身上。
“你看这本。”姜挽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夏洛的网》,递给沈听溪,“这个很好看,我在福利院的时候看过图画版。”
沈听溪接过来,翻了翻,看到密密麻麻的字,皱了皱眉:“字太多了。”
“那我念给你听。”姜挽说。
她们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姜挽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念。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听得很清楚。她念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拼拼音,有时候拼错了,沈听溪就纠正她。
“这个字读‘谦’,不是‘兼’。”
“哦……谦虚的谦?”
“对。”
姜挽继续念。念到夏洛特织网救威尔伯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书里的角色。沈听溪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听,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是不是睡着了?”姜挽停下来。
“没有,我在听。”
“那你重复一下我刚才念了什么。”
沈听溪睁开眼睛,想了想:“夏洛特在网上织了‘了不起’三个字。”
姜挽抿着嘴笑了:“你真的在听。”
“我说了我在听。”沈听溪又闭上了眼睛,“继续念,别停。”
那个下午,姜挽念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夏洛的网》。她的嗓子有点哑了,但不愿意停下来。沈听溪去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喝点水,明天再念。”
“我想念完。”
“明天再来。”
“可是明天你不是说要去公园吗?”
沈听溪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那今天念完吧,我陪你。”
她们一直待到图书馆关门。姜挽念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念完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
“好听。”沈听溪说。
姜挽看着她:“你真的觉得好听?”
“你念的都好听。”沈听溪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了,回家了。”
姜挽把手放进她的手心,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走出图书馆的大门。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树叶的清香。
“沈听溪。”
“嗯。”
“明天去公园,我可以带这本书去吗?”
“可以。”
“那我接着念给你听。”
沈听溪转头看了她一眼。姜挽的脸上带着一种柔和的光,不是阳光照的,是从心里透出来的那种。
“好。”沈听溪说。
暑假的第三周,她们在家里做手工。
沈听溪从网上看了教程,说要一起做“时间胶囊”——找一个盒子,把现在最喜欢的东西放进去,埋起来,十年后再打开。
“十年后我们就十五岁了。”姜挽算着。
“十五岁,还在上学。”沈听溪说,“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挖。”
她们找了一个铁盒子,就是小学秘密基地里那个铁盒子的缩小版。沈听溪把它刷成了蓝色,姜挽在上面画了一朵小花。
然后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沈听溪放了一颗草莓糖、一张她画的画(画的是两个人手牵手)、一根姜挽掉下来的头发(姜挽说“这个也要放吗”,沈听溪说“你的头发是金色的,好看”)。
姜挽放了什么?
她放了一颗糖——沈听溪第一天给她的那颗草莓糖,她一直没舍得吃,糖纸都皱了。
她还放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希望和听溪永远在一起。”
沈听溪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加了一行字:“一定会的。”
姜挽看到那行字,脸红了,但没有说什么。
她们把铁盒子埋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沈听溪用铲子挖了一个坑,姜挽把盒子放进去,两个人一起把土填回去。
“十年后。”沈听溪站在桂花树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好了。”
“说好了。”姜挽说。
暑假第四周,沈听溪兑现了去游乐园的承诺。
沈远舟难得有空,开车带两个小姑娘去市郊的欢乐谷。沈听溪一进门就拉着姜挽往过山车跑,姜挽看着那个高高耸立的轨道,腿都软了。
“我……我不坐这个。”
“为什么?这个最好玩!”
“太高了……”姜挽的声音在发抖。
沈听溪看了看姜挽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过山车,果断放弃了。
“那你想玩什么?”
姜挽指了指不远处的旋转木马。
沈听溪的表情像是被人喂了一口苦瓜:“旋转木马?”
“嗯。”
“……好吧。”
旋转木马上,姜挽骑着一匹白色的木马,沈听溪骑着她旁边那匹黑色的。音乐响起来,木马一上一下地转圈。姜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听溪看着她笑,觉得旋转木马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沈听溪!”姜挽朝她喊。
“干嘛?”
“谢谢你带我来!”
沈听溪想说“这有什么好谢的”,但看到姜挽那么高兴,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年还来。”
从旋转木马下来,她们又去玩了碰碰车。沈听溪开车,姜挽坐在旁边。沈听溪的驾驶技术惊人——她精准地撞了所有人,但没有撞到一次姜挽那边的车门。
“你怎么开得这么好?”姜挽惊讶。
“因为我一直在开。”沈听溪面无表情地打方向盘,又撞飞了一辆车。
旁边的沈远舟被撞得东倒西歪,哭笑不得:“听溪,我是你爸!”
“我知道。”沈听溪说着,又撞了一下。
她们还去了鬼屋。姜挽全程闭着眼睛,紧紧抓着沈听溪的衣服,把脸埋在沈听溪的肩膀上。沈听溪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挡在她眼前,面无表情地走过每一个吓人的场景。
出口处,工作人员看着她们俩,笑着说:“小朋友,你好勇敢啊,全程都没叫。”
沈听溪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叫的,都是假的。”
姜挽从她肩膀上抬起头,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累坏了,在后座靠在一起睡着了。沈远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对沈若清说:“你看她们俩。”
沈若清也回头看了一眼——沈听溪的头靠在姜挽头上,姜挽的手抓着沈听溪的衣角,两个人的姿势像是互相依偎的小动物。
“挺好的。”沈若清说,声音很轻。
暑假第五周,她们在家里做冰淇淋。
这是沈听溪的主意。她看了网上的教程,觉得“很简单”,于是拉着姜挽进了厨房。
材料:鸡蛋、牛奶、淡奶油、糖。
步骤看起来也不复杂。
但沈听溪有一种特殊的天赋——把简单的事情搞砸。
她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她伸手去捞,把蛋黄戳破了。她加糖的时候,手一抖,倒了半袋。她用打蛋器打奶油的时候,奶油飞得到处都是,墙上、灶台上、她的脸上,全是白色的奶油点。
姜挽站在旁边,脸上也中了一枪,愣愣地抹了一下脸:“沈听溪……”
“意外。”沈听溪面不改色,脸上的奶油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们花了两个小时,终于做出了一盆不明物体。看起来像奶昔,吃起来像糖浆,里面还混着几片蛋壳。
“好吃吗?”沈听溪问。
姜挽尝了一口,表情复杂:“……甜的。”
“那就是好吃。”
“蛋壳有点硌牙。”
“那是脆脆的口感。”
姜挽看着沈听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大口,认真地嚼了嚼:“嗯,好吃。”
沈听溪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姜挽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沈听溪张嘴吃了。
沉默了三秒。
“……太难吃了。”沈听溪皱着眉,艰难地咽了下去,“你骗我。”
“你不是说好吃吗?”姜挽眨着眼睛,一脸无辜。
沈听溪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忽然意识到——姜挽在逗她。
姜挽在逗她。
这个刚来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的女孩,现在会跟她开玩笑了。
沈听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胀胀的。
“你学坏了。”沈听溪说。
“跟你学的。”姜挽笑了,露出那个浅浅的梨涡。
最后她们把那盆失败品倒掉了,去冰箱里拿了沈若清买的哈根达斯。两个人坐在厨房地板上,一人捧着一盒冰淇淋,用勺子挖着吃。
“下次我来做。”姜挽说,“我做的一定好吃。”
“你确定?”
“我在福利院帮过厨,比你有经验。”
沈听溪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反驳,沉默地吃了一口冰淇淋。
窗外蝉声阵阵,夏天的风吹动窗帘,阳光在地板上画出晃动的光斑。
沈听溪看着姜挽吃冰淇淋的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姜挽。”
“嗯?”
“明年暑假,我们还在一起过。”
姜挽停下勺子,看着她。
“后年也是。”沈听溪又说,“大后年也是。以后的每一个暑假,我们都在一起过。”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快要化了的冰淇淋。
“好。”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那天晚上,姜挽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和听溪做了冰淇淋,失败了。但是很好吃。听溪说以后的每一个暑假我们都要在一起过。我相信她。”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已经睡着的沈听溪。沈听溪的睡相还是那么差,胳膊又伸到了她这边,腿压着被子,嘴巴微微张着。
姜挽轻轻把她胳膊放回去,帮她盖好被子。
然后她凑过去,在沈听溪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就像那天早上沈听溪对她做的那样。
“谢谢你。”她小声说,“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窗外月光如水,桂花树下的铁盒子安静地躺着,里面装着两颗糖、一张画、一根头发,和两个五岁小女孩许下的诺言。
十年后,它们还在。
她们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