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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个冬天似 ...

  •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被大雪冰封的不仅仅是战争摧毁的城镇,还有人们的希望。
      过衍策吟诵完最后一句悼词,国君和王后的仪驾在漫天风雪中缓缓启动。大臣、贵族以及民众们顶着严寒为他们送行,啜泣声此起彼伏。过星桥扶着灵柩哭得满脸通红,小小的肩膀上覆盖了一层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跟队列艰难前行。

      李威姗姗来迟,默默站在人群外围。雪太大了,仪仗队仿佛随时会被大雪淹没。他眯起眼睛远远望去,在队伍中发现了陈贤的身影,大殿下和三殿下在走最前面,却唯独不见二殿下。

      “哎,小镜!”杨彦之小声唤道。
      云镜挣脱杨彦之的手,挤到最前面。他听到身旁有人在窃窃私语。
      “国君为斐提战死,听说他死后不久,王后也服毒自尽了。哎,可怜三殿下还这么小……”
      云镜顺着那人所示的方向看去,一个和他一般大,雪人似的孩子正撕心裂肺地哭泣着。
      他默默移开目光,盯着地面,浅灰色的眼珠被皑皑雪地映照得近乎透明。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二殿下好不容易扭转了战争的局势,没想到国君却……多亏这场大雪暂且逼退了亚兰……”
      “哎,说起来,好像没有看到二殿下。”
      “听说二殿下已经重返战场前线了。”
      “二殿下真是心系国家安危啊!连国君和王后的葬礼都无法亲临。”
      二殿下……?
      云镜下意识抬头,恰好看到哭到晕厥的小殿下在他面前直挺挺地扑倒在雪地中,一层细细的雪沫如雾气般散开,溅落在他身上。
      仪仗队顿时陷入一阵混乱,小殿下周围呼呼啦啦迅速围了一圈人。
      大殿下闻讯赶来,将那个和自己同龄的孩子从雪地中扶起,紧张地把他搂在怀中,见他呼吸急促脸颊潮红,不停地呼喊着他。
      云镜垂下眼帘,眼睫微微颤动,抖落了溅在眼尾的细雪,转身离开了。

      国君和王后下葬后,遗诏颁布:十九岁的过衍策即位斐提新君。
      不久后,李威调回王都中央指挥部任职,宋贺君接任西北部边境指挥官。

      又下雪了。

      云镜跟随李威搬来王都,独自住进李威城中的那幢空别墅。
      偌大的别墅内除了冰冷的家具,没有丝毫人气。云镜待在自己的房间,隔着阳台的落地玻璃窗,呆呆地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眼神空空,既看不到来路,也找不到归途。

      通往中央指挥部的路上,跟在李威身后的杨彦之停下脚步,伸出手接住晶莹的雪花,呼出一团热气。

      柳臻虚握住掌心的雪花,在雪地中仰面,闭眼感受着冰晶在脸颊间融化。他下意识地抚摸小腹,眼角泛起泪花,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双手合十搓了搓掌心,仿佛在虔诚地祈祷,随即插入衣兜,大步走进诊疗室。

      王都的家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明亮的光线,房间没有开灯。书桌、床榻、地板铺满了书籍。沈季和孤零零侧坐在窗前,静静聆听落雪的声音。碎发揉进他的衣领,随着他轻微侧首,与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诊断是永久性畏光症。强光摧毁了视网膜的自我调节能力,目前尚无有效治疗方案。您的眼睛将终身无法耐受正常光照,任何强光都会引发剧痛和眩晕。”
      那时的他坐在病床上,眼睛被厚厚的绷带包裹。诊断结果告诉他,这是他为自己的任性而付出的代价。
      沉浸在虚无的情绪中,未曾察觉身后的门被悄然打开,入侵的寒意在温暖的房间内横冲直撞。一道光带透过门缝刺破屋内的晦暗,延伸到他身上。沈季和不适地眯起眼睛,抬起胳膊想要遮蔽。这时,一个黑影笼罩过来,帮他挡住了身后刺眼的光芒。那人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腕,将挡在面前的手臂移开。下一秒,他被揽入一个带着寒气,却异常炽热的怀抱里。
      房门轻轻关闭,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一个带着疲惫却让人安心,低沉而歉疚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季和……”
      “…我来晚了。”
      “……”
      嗅到那熟悉的沉木香味,沈季和恍惚感觉到自己那颗被深埋在大雪之下,冰封已久的心脏被重新注入了鼓动的力量,那力量冲破了冰面,带着源源不断的暖意融化了冰雪,滋润了干涸的眼眶,也浸湿了过衍策的衣襟。
      怀中的腰身堪堪一握,过衍策的手臂收紧了些。他扶起沈季和,手掌贴在他的脸颊,用拇指揩掉他眼角的泪水。
      “殿……陛下,您怎么来了?”
      沈季和握住过衍策的手掌,拢在胸前,他看不清眼前的人,迟疑道:“您……还好吗?”他的声音如山泉般清澈,就像他的信息素——雪莲花一般,凛冽清幽,夹带着雪山的气息。
      这一刻,让过衍策疲惫的心灵被净化,所有的痛苦和伤痕被抚平,广阔的天地只余渺小的二人,世间纷争的洪流退去,从此再无别离。
      “季和……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怎么会没事呢,沈季和皱眉,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刺痛,他的陛下也不过刚刚经历失去双亲之痛啊。身为新君的他,不仅必须要打起精神来处理繁重的政务,还要时刻警惕亚兰的虎视眈眈,甚至今天,还挤出时间来安慰心灰意冷自己。
      反观自己,在这漫长的时日里,不过是放任枯萎的灵魂在黑暗中沉浮,虚度光阴,在陛下最需要关心的时候,沉沦在悲伤中无法自拔。
      “季和。”
      “嗯?”
      “……”
      “陛下?”
      “季和,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可是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
      “沈教授如果知道你这样,一定也不会安心。”
      “陛下……”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过衍策忽地将双手扣在沈季和纤薄的肩膀上。
      “季和,听我说,”他郑重道:“我决定重启‘灯塔’。”
      “重启……‘灯塔’……?”
      “对,重新建立研究院,我们一起继续沈教授的遗志!”扣在双肩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陛下……”
      研究院爆炸的瞬间再次浮现眼前,就像无数个被折磨的日日夜夜。沈季和大脑一片空白,目光呆滞地喃喃道:“可父亲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耳边响起从远方传来隆隆轰鸣声,震碎了他破败不堪的心。
      “不!”他突然挣脱过衍策,拼命捂住耳朵,不管不顾地想要逃离这个房间,却被地上堆砌的书籍绊倒。
      “季和,小心!”就在他即将摔倒之际,过衍策迅速张开双臂稳稳把他护住,顺势跌向床榻,床上的书本被撞得七零八落,纸页四散开来。
      “没事了,”察觉到沈季和的不安,过衍策不断轻抚他的后背,释放大量安抚信息素,“没事了。”
      浓郁的沉木气息扑面而来,紧绷的情绪得到慰藉。沈季和骤然回神,惊觉自己正趴在过衍策的身上。
      “抱歉陛下,我刚刚太过失礼了。”他手忙脚乱地撑起手臂正欲起身,却被过衍策紧紧箍住腰肢无法动弹。那双有力的手臂只轻轻一带,沈季和便因重心不稳,重新投入身下之人的怀里。
      二人鼻尖抵着鼻尖,感受着彼此的胸膛随呼吸而起伏。
      “……”
      “陛下……”
      “……”
      “陛下,不要再重蹈覆辙了,亚兰不会放过斐提的,”沈季和哽咽着轻声说道:“一次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重启‘灯塔”。”
      “季和,你比任何人都明白,斐提需要‘灯塔’,也只有‘灯塔’,能让斐提彻底摆脱亚兰的控制。我相信我们的父辈在决定启用‘灯塔’的那一刻,一定也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陛下,您误会我了,季和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只是担心——”
      “你只是担心再一次的失败会将斐提拖入无尽的深渊,”过衍策温柔地注视着他,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斐提必须要为自己的命运抗争,即使这注定要伴随着流血牺牲,我们也不能因此丧失继续抗争的勇气!季和,你尽管放手去做,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所有责难由我一人承担。”
      沈季和被这番话语深深震撼,他何德何能,能得陛下青眼?唯有拼尽全力完成自己的使命,才不负这份信任。
      就像迷途的灵魂重新找到归宿,荒芜的心田重新抽出嫩芽。沈季和不再犹豫,他坚定地点点头,道:“陛下,我想和您一起并肩战斗!”

      窗外的雪停了,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呵呵呵。”低沉地笑声在耳畔响起,过衍策轻声说:“不愧是……”
      “什么?”
      过衍策飞快地亲了一下沈季和的侧脸,惹得对方小声惊呼。不愧是我的Omega,他在心中回答。
      静谧的房间内,雪莲混合着沉木香渗透到每一丝空气里,让人安心不已。沈季和依偎在过衍策胸膛,柔软的发梢扫过他的下颌,无端惹他一阵悸动。
      但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话想对沈季和说。
      “季和,冬季即将过去,亚兰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启术固然有良将之能,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真正使战局得以扭转的原因是借了大雪这层天然屏障。一旦春天到来……”过衍策顿了顿,他知道以斐提现在的实力,绝对无法与亚兰抗衡,持续的战争只会让斐提饱受摧残,“我心中已经做好抉择,即便不被世人理解,甚至背负‘昏庸无能’的骂名,我也不在乎,我——”
      “陛下,”沈季和清澈的声音温柔而笃定,“我相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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