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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赌书消得泼茶香 晴窗 ...

  •   1946年的上海夏天来得早,五月初,栀子就打苞了。

      沈砚诊所的窗台上,苏婉用搪瓷缸子养了几枝,水是每天换的,叶子擦得亮亮的。晨光从东边斜过来,穿过玻璃,在诊桌上投下一小块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像永远不急。

      第一个病人是弄堂口的刘阿婆,胳膊疼,说是夜里受了凉。沈砚让她坐下,手指搭在腕上,静了会儿。

      “湿气重。”他说,“我给您扎两针,再开点药。”

      针是银针,细细长长的,在酒精灯上燎过,凉了才扎。沈砚下针很稳,手腕都不见抖。苏婉在里间拣药,听得见外头的说话声——沈砚的声音总是低的,慢的,像怕惊着什么。

      “阿婆,这针有点胀,您忍忍。”

      “哎,哎,沈医生你扎,我不怕。”

      药拣好了,用黄纸包成小小一包,麻绳扎紧。苏婉走出来,把药递给阿婆,声音也轻:“早晚煎服,忌生冷。”

      阿婆接过,从手帕里数出几个角子,放在桌上。钱不够,还差两分。沈砚说:“够了,您拿着买块豆腐吃。”

      “这怎么好意思……”

      “下次来,记得带豆腐卤给我就成。”

      阿婆笑着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些。沈砚把钱收进抽屉,在账本上记一笔。苏婉站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又亏了?”

      “没亏。”沈砚合上账本,“阿婆的儿子在码头上工,摔断了腿,三个月没开工了。不容易。”

      苏婉就不说话了,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按。沈砚抬手覆住她的手,握了握。窗外的栀子又开了一朵,白生生的,香气漫进来,和药味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小诊所独有的味道——苦里带着一丝甜,像日子本身。

      午后没什么病人,沈砚在里间整理药材。苏婉坐在窗前补衣服,是沈砚的一件衬衫,领口磨毛了,她找了块同色的布,细细地缝。针脚密密的,几乎看不出来。

      阳光移过来,照在她的手指上。那些受过刑的指节,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有些地方微微隆起,有些地方陷下去,像被岁月粗暴地捏过又松开。但她在做最精细的活计,针在她手里听话得很,一上一下,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必须走完的路。

      沈砚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软软的,茸茸的。他看了很久,才又低下头,继续拣他的药。

      当归要切片,白芍要刮皮,甘草要斩段。每一样都有规矩,急不得。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笃,笃,笃,和缝衣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应和着,像某种私密的对话。

      “沈砚,”苏婉忽然开口,没抬头,“栀子该换水了。”

      “嗯。”沈砚放下刀,去换水。水是晾过的,不冰手。他把花枝拿出来,洗缸子,重新注水,再把花插回去。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苏婉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把衬衫举起来看。补丁服帖,不仔细瞧,真看不出是补过的。她满意地叠好,放在一边。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

      “有豆腐,有青菜,还有点肉末。做豆腐箱子吧?”

      “好。”

      对话很平常,平常到像已经这样过了几十年。但其实,他们结婚才三个月,从重庆回来也才一年。有时候沈砚会觉得恍惚——那些炮火,那些鲜血,那些暗无天日的牢狱,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醒了,就剩这窗明几净,这药香花香,这细水长流的晨昏?

      他走到苏婉身后,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苏婉往后靠,头抵着他的腰。

      “累了?”他问。

      “不累。”她说,“就是觉得……真好。”

      “什么真好?”

      “这样。”苏婉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弄堂里,有孩子在跳房子,有妇人在晾衣服,有老头在树下下棋。“太平,安静,没有人死,没有人哭。你在这里,我在这里。真好。”

      沈砚弯下腰,脸贴着她的头发。头发里有皂角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栀子气。

      “嗯,”他说,“真好。”

      黄昏时,来了个急症。

      是个拉黄包车的,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沈砚让他躺到检查床上,手按在腹部。右下腹,麦氏点,压痛,反跳痛。

      “阑尾炎。”沈砚说,“得去医院开刀。”

      “我、我没钱……”车夫脸煞白,汗如雨下。

      沈砚沉默了几秒,说:“我送你去。钱的事,再说。”

      他让苏婉守着诊所,自己扶车夫出去,叫了辆三轮车。医院不远,但车夫疼得坐不住,沈砚一路扶着他。挂号,缴费,办住院,都是沈砚垫的钱。手术要家属签字,车夫说家里没人,沈砚签了,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护士问:“你是他什么人?”

      沈砚顿了顿,说:“朋友。”

      等车夫推进手术室,天已经黑透了。沈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这才觉得饿。他想起苏婉说的豆腐箱子,想起家里那盏温暖的灯,想起她等他吃饭时,会把菜焐在锅里,自己坐在灯下看书,或者就那样坐着,安静地等。

      他忽然很想回家。

      手术很顺利,一个多小时就出来了。车夫还没醒,麻药没过。沈砚跟护士交代了几句,留了诊所的地址,说有事去找他。走出医院时,夜风很凉,他裹了裹衣服。

      到家时,快十点了。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还亮着灯。他家那扇窗也亮着,黄黄的光,透过窗帘,暖暖地透出来。

      他推开门。苏婉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着手臂,旁边摊着一本书。锅里温着饭菜,豆腐箱子,青菜,还有一小碗汤。都还热着。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叫醒她,又舍不得。就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睡着的苏婉很安静,眉头松着,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个好梦。她的手放在书上,手指蜷着,那些伤痕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还没碰到,她就醒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笑了:“回来了?”

      “嗯。怎么不先吃?”

      “等你。”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病人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没事了。”沈砚在她对面坐下,“饿了吧?快吃。”

      苏婉去盛饭。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安静地吃饭。豆腐箱子做得很好,豆腐煎得金黄,肉末塞得满满的,咬一口,汤汁溢出来,很鲜。

      “好吃。”沈砚说。

      “好吃就多吃点。”苏婉给他夹菜,“你也累了吧?”

      “不累。”沈砚看着她,忽然说,“婉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沈砚说,“谢谢你等我吃饭,谢谢你这盏灯亮着,谢谢你……还活着,还在这里。”

      苏婉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也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回来,谢谢你开这个诊所,谢谢你救那些人,谢谢你……让我还能过这样的日子。”

      他们的手在桌上交握着,很暖。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几乎合成一个。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很圆,但很亮。栀子花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和药香混在一起,和这间小屋里所有平凡的、琐碎的、真实的气息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成了这个家,成了他们用尽力气才换来的、值得珍惜的每一刻。

      夜还长。

      但灯亮着,饭热着,人在。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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