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琴弦 ...

  •   民国二十六年,六月的上海,空气里有栀子花的甜香。

      苏婉的手指按在琴键上,德彪西的《月光》从指间流淌出来。圣玛利亚女校的琴房很静,静得能听见法国梧桐的影子在百叶窗上移动的声音。她微微侧过脸,看见阳光斜斜地切过琴谱架,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极了肖邦夜曲里那些细碎的装饰音。

      “苏小姐。”

      有人在门外叫她。是门房老陈,操着一口宁波腔的上海话:“外头有位先生寻侬。”

      苏婉停下手指。最后一个和弦悬在半空中,没有解决。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一刻。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访。

      穿过长长的走廊时,她听见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英文朗诵声。是三年级的学生在念莎士比亚:“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声音清脆稚嫩,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苏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也曾这样念过十四行诗,以为爱情就该是玫瑰与月光,是永远不必醒来的仲夏夜之梦。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看见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的《上海地图》。他站得笔直,肩膀的线条干净利落,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后颈弧线。

      “请问您是——”

      男人转过身来。

      苏婉愣住了。

      她认得这张脸。三天前,在法租界那家新开的“蓝鸟”咖啡馆,她就见过他。那天下午,她受邀为一场小型的慈善音乐会演奏,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演奏到一半时,她无意中瞥见这个年轻男人。他没有喝咖啡,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的正是她弹奏的节奏。

      曲终时,他第一个鼓掌。

      掌声很轻,却异常清晰。

      “苏小姐,抱歉冒昧打扰。”男人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有教养,“我是沈砚。同济大学医学院的。上周在蓝鸟咖啡馆,听过您的演奏。”

      苏婉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同济大学”的徽记。

      “沈先生有事吗?”

      “是这样。”沈砚打开纸袋,取出一份印刷精致的节目单,“下个月,我们医学院和红十字会要联合举办一场募捐音乐会,为战地救护筹款。想邀请苏小姐担任钢琴独奏。”

      他把节目单递过来。

      苏婉接过,看见上面用中英文印着“人道之光·慈善音乐会”,时间定在七月十号,地点是兰心大戏院。演出曲目一栏还空着,只在最下方印着一行小字:“为华北前线将士及难民募集药品”。

      华北前线。

      这四个字让苏婉心头一紧。虽然上海的租界还是一片歌舞升平,但报纸上关于华北局势的报道越来越令人不安。卢沟桥、北平、天津……这些地名频繁出现在头版头条,字里行间弥漫着硝烟味。

      “沈先生是医生?”她问。

      “还在读。下学期就是实习医生了。”沈砚笑了笑,笑容很淡,却意外地温暖,“不过现在,我更像个跑腿的。这次音乐会的所有联络工作,教授都交给我了。”

      “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弹的肖邦。”沈砚说这话时,目光很认真,“那天我听您的《夜曲》,没有炫技,没有过多的浪漫主义渲染。您只是很诚实地,把音符该有的样子弹出来。在现在这个时代……诚实比才华更难得。”

      苏婉愣住了。

      她学过十二年钢琴,听过无数赞美——有夸她技巧精湛的,有说她情感细腻的,有赞她台风优雅的。但从没有人用“诚实”这个词来形容她的演奏。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酬劳方面——”

      “我不要酬劳。”苏婉打断他,“如果是为了前线,我愿意参加。”

      沈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苏小姐高义。不过……”他顿了顿,“我们还是准备了酬金。红十字会的原则是,不能让志愿者吃亏。”

      “那就捐给前线。”苏婉说得很干脆,“一分不留。”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亮起来。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栅。沈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苏婉脚边。两人沉默了几秒,这沉默却不尴尬,反而像某种默契在悄悄生长。

      “苏小姐平时除了练琴,还喜欢做什么?”沈砚忽然问。

      “看书。偶尔也看电影。”苏婉老实回答,“最近在读《飘》,刚看到亚特兰大沦陷那段。”

      “斯嘉丽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您也看过?”

      “医学院的功课很重,但睡前总会翻几页小说。”沈砚笑了笑,“不过比起《飘》,我更喜欢《双城记》。开头那段话——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每次读都觉得,像是在说我们现在的中国。”

      苏婉心头一动。

      她想起父亲昨晚在饭桌上叹气,说纱厂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日货倾销,关税不公,华资企业快要活不下去了。母亲则忧心忡忡地提起北平的亲戚来信,说局势紧张,劝他们早做打算。

      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

      也许都是。

      “沈先生觉得,现在是好时代还是坏时代?”她轻声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校园里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知道,无论什么时代,人总得做点什么。医生治病,老师教书,音乐家演奏……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位置,时代才不会真的变坏。”

      说完,他转过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怀表,看了眼时间。

      “抱歉,我四点钟还有课。”他收起怀表,朝苏婉点点头,“关于音乐会的具体安排,我会再联系您。曲目……就由苏小姐决定吧。您弹什么,我们听什么。”

      “好。”

      送沈砚到校门口时,苏婉忽然想起什么。

      “沈先生。”

      “嗯?”

      “您刚才说,喜欢我弹琴的‘诚实’。”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诚实吗?”

      沈砚停下脚步。

      六月的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小贩拖着长音的吆喝:“栀子花——白兰花——”

      “就是不撒谎。”沈砚说,目光落在苏婉脸上,很温和,却像能看透什么,“不为了讨好听众而夸张,不为了表现技巧而炫技。您只是坐在那里,告诉所有人:音乐就是这样,生活就是这样,世界就是这样——有光明,也有阴影;有甜蜜,也有苦涩。而您,接受这一切。”

      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这个人人都想粉饰太平的时代,这种诚实……很珍贵。”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朝电车站走去。

      苏婉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浅灰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她手里还攥着那份节目单,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回到琴房时,《月光》的最后一个和弦还悬在空气里。

      她在琴凳上坐下,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但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弹德彪西。而是很轻、很慢地,弹起了肖邦的《离别曲》。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琴声如水,漫过六月的午后。

      三天后的傍晚,苏婉收到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秀挺的字迹:“苏婉小姐亲启”。拆开来,是一张兰心大戏院的演出票,七月十日,二楼三排六座。票根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盼聆听诚实之音。沈砚敬上。”

      她把演出票夹在琴谱里。

      琴谱的扉页上,她无意中写下了一行字——是昨天读《双城记》时抄下来的:

      “这是我一生中最乐意做的事,这里是我最好的安息之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六下。钟声悠长,穿过暮色,穿过梧桐,穿过这个栀子花香的六月傍晚,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什么倒计时。

      苏婉合上琴盖。

      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深色的琴盖上,苍白得像某种预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