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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添头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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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青石巷,风里还带着塞外未散干净的冷硬。
夏韫醒得比更夫还准。她不需要闹钟,体内的生物钟好像是精准的刻度,到了时辰,脑子就清明起来,困意渐渐歇下去。外面天还是黑的,她翻身坐起,但没去点灯。这间屋子她住了三年,哪块砖是活的,哪条路旁放着什么东西,她不需要看,身体一清二楚。
她先是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刺入皮肤,让那双略显狭长的凤眼彻底清明。水珠顺着她英挺的鼻梁滑落,啪嗒一声滴在石砖上。
这间肉铺是她母父留下的唯一东西。她们走后的第三年,她依旧把这儿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头两百来斤的整猪被挂在钩子上,随着风微微晃动。
夏韫换上了牛皮围裙,牛皮材质虽然厚重、带着经年累月的腥气,却能挡住杀猪时喷溅的血。
她伸出手指,在猪脊背上轻轻一抹,像是在抚摸某种精贵的绸缎,指尖触碰到骨骼的起伏,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幅完整的解剖图。
那是她杀猪数年留下的本能。
“嘶——”
剔骨刀尖划开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握刀的手极稳。那把刀并不华丽,甚至因为反复打磨,刀身比寻常刀具要窄上一圈,透着一股阴冷的青光。
她发力极巧,避开坚硬的骨头,只在筋膜连接处轻轻一挑。
一整块厚实的背脊肉顺着刀锋滑落,切面平整得如同镜面。
她不觉得残忍,更不觉得脏。娘以前说杀猪匠是走在阴阳缝里的差事。杀生的人,手得像寒铁一样硬,心却得像棉花一样软。唯有心软,刀尖才找得准那条解脱的缝隙,能让畜生少遭一息的罪,也免得自己的魂灵被那股子怨气给浸透了。
她看这些血肉,跟看泥土没什么两样。
随着天色微亮,长街上的雾气散了大半,镇子像是被打了一鞭子,骤然活了过来。叫卖声、马蹄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泼水的哗啦声,顺着潮湿的空气往夏韫的耳朵里钻。
“夏师傅,还是老样子,两斤后腿,要肥瘦相间的。家里那口子刚生,得匀点油水。”
张老汉陪着笑,挑着担子站在柜台外,步子却没敢往铺子里迈。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在粗布短打上搓了搓沾满豆腥味的手。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十年豆腐,见谁都能搭上两句俏皮话,唯独对着夏韫,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一股局促。
他怕夏韫。
这怕里不带恨,倒像是一种撞见山中孤狼时的本能。全镇的人都念着夏师傅的刀工好、份量足,可真要凑近了说句话,谁都觉得后颈窝冒凉气。
夏韫太“净”了。
这种净,不是干净,而是“空”。她往那儿一站,身后是血淋淋的半扇猪肉,手里是寒森森的剔骨尖刀,整个人却像是一把被扔在冰窖里冻了几百年的铁器。这长街上的热闹喧嚣,到了她方圆三尺之内,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半点烟火气都飘不进去。
她没抬头,反手扣住案板上的那半扇猪,五指一张,指尖就陷进了油润的皮脂里。
“刺啦——”
那是短刀划开肉厚处的声音,极顺,没半点儿滞涩。张老汉瞧着,只觉得那刀尖走的是生死线,行的是阎王令。一刀是一刀,一寸是一寸,这种绝对的精准,让她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更盛了。
“砰!”
一大块沉甸甸的肉砸在案板正中央。夏韫又顺手抄起旁边刚卸下来的一根筒骨,骨头上还连着巴掌宽的碎肉,一道儿甩在了草绳堆里。
她没使秤。
“夏师傅……这,我只要两斤。”张老汉讪讪地开口,手往怀里的钱袋摸去,心里直打鼓。全镇都知道夏师傅的手比秤还准,可今儿这一块,少说也有三斤半。
夏韫没理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绕过草绳,指尖一挑一勒,绳子勒进肥膘里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里发毛。
“拿走。”
她哑着嗓子甩下两个字。
张老汉愣在那儿,话在嗓子眼打了个转,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头撞见了夏韫那双眼。那是双极漂亮的凤眼,却没半点波澜,瞳孔里黑沉沉的,像是一潭照不进光的深水。在这种眼神底下,任何关于铜板的计较都显得既寒碜又多余。
他觉得自己活脱脱像是个刚偷了东西的贼,还是那种被主家盯着硬塞了脏物的贼。
“多、多谢夏师傅……”
张老汉道谢的话说得颠三倒四,连找零都忘了问,拎起沉甸甸的肉,挑起担子连步子都走乱了。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烟里,那种被利刃抵住后心的错觉才稍稍散去。
夏韫没去看张老汉离去的背影。
她拿过案板旁的湿抹布,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指尖残留的血迹。
其实从递肉时,或者说从她站在案板后切肉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有道视线一直缠在她后颈上,粘稠、灼热,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游刃有余地穿过喧闹的集市,精准地钉在她的手腕上。
起初她没理会,只当又是街上哪个嘴碎的闲汉,或是哪个酒没醒透的过路人,正隔着人烟在瞧她的稀罕。
可现在四下稍静,那股子窥视感反而愈发嚣张,带着一种极度聪明的戏谑,像是在打量一件物什。
夏韫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出鞘的冷锋,顺着那股子灼热感直直刺向对街。
那是座早已腐朽的旧酒楼,断壁残垣在晨雾里显得有些颓丧。可就在那最高处的飞檐顶端,一团如烈火般浓艳的影儿正大剌剌地蹲在那儿。
那是只极漂亮的红狐狸。
它那一身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剔透的金芒,蓬松得不带一丝杂色。
见夏韫终于看了过来,它不仅没被这屠妇眼底的杀气惊走,反而优雅地立起身子,不紧不慢地甩了甩那条大得过份的尾巴。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神。
它眯了眯那双狭长的狐眼,眼波流转间,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似乎在笑话这位刀工了得的屠妇直到此时才真正瞧见它。
晨风卷过瓦砾,红影只是一闪,便消失在了断梁之后,快得仿佛刚才对夏韫的嘲弄是一场错觉。
夏韫站在原地,视线在空荡荡的飞檐上停留了片刻。刚才那只狐狸的眼神,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不像畜生,倒像个在高处瞧热闹的看客。
但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一想。
夏韫收回目光,甩掉抹布上的残水,重新走回案板前。只要不耽误活计,她没心思去管这些林子里的精怪。
阳光斜斜地扫进铺子,剔骨刀还深扎在红木里。夏韫走上前,反手握住刀柄。
“咚!”
刀刃□□脆利落地拔了出来,在阳光下晃出一道雪亮的白光。
她重新跨到磨刀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嘶——啦——嘶——啦——”
磨刀声再次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