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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手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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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后第五天。周三。
早上七点十五分,我到医院。更衣室的白炽灯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我换上洗手衣,蓝色的,棉质,袖口洗得发白。储物柜的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某种回音。
七点四十分,术前讨论。今天是一台二尖瓣置换,五十六岁女性,风湿性心脏病,瓣膜重度狭窄。主任主刀,我是一助。病历我看过三遍,超声数据背得滚瓜烂熟。讨论的时候主任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个瓣环的尺寸,你选多少?”我说:“二十七。”主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八点十五分,进手术室。刷手。刷三遍,每遍三分钟。碘伏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前臂。水龙头是膝控的,我用膝盖顶了一下,水流停止。护士递来无菌巾,我擦干手,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手套是六号半的,刚好。
她躺在台上,已经麻醉了。气管插管,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我的眼睛扫过那些数字,自动存档。
开胸。胸骨锯的声音很高,震得手发麻。锯开胸骨,撑开器撑开,心脏暴露在视野里。一颗跳动的、疲惫的、被岁月磨损的心。它还在工作,但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站在主任对面,负责暴露视野。吸引器吸走血液,钳子夹住心包,剪刀剪开。我的手很稳。做了一千多台手术了,这些动作已经刻进肌肉里,不需要想。
建立体外循环。管子插进主动脉和上下腔静脉,血液被引到体外循环机。心脏慢慢的,停下来了,它不跳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暗红色的石头。这时候患者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她在机器的维持下,悬浮在生与死之间的某个地带。
主任开始切瓣膜。我盯着手术区域,递器械,拉钩,吸血。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手术的时候我不允许自己想任何事。这是训练了十年的结果。不管你心里压着多少东西,上了台,它们必须被关在门外。不是忘了,是锁住了。
切除病变瓣膜,测量瓣环,缝合人工瓣膜。缝了十六针,每一针间距均匀,打结牢固。主任说:“好。”这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一个有温度的字。
测试瓣膜功能。开关自如,没有反流。复温,排气,开放主动脉阻断钳。血慢慢流回冠状动脉。几秒钟后,心脏开始自己跳了。先是乱跳——室颤,乱七八糟的,像一袋蛇在挣扎。电击除颤,一次。还是乱的。电击第二次。心脏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有节奏地跳动。窦性心律。正常。
我看着那颗心脏,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你每天在心脏上缝针,你会不会觉得,人的心其实就是一块肉?”
我当时说:“是。”
她说:“那我的心也是一块肉。”
我不知道怎么接。现在我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那颗复跳的心脏,想起这句话。它是一块肉。但它也是一切。
关胸。放置引流管,钢丝缝合胸骨,缝皮。最后一针,我打了一个方结,剪断线头。手术结束。四个小时二十分钟。洗手衣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