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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地窖 是妈妈啊, ...


  •   莉丝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跑出来的。

      她那么小小个的,穿着鲜艳的蓝色裙子,顶着一头金发,窜在人群中像一只小鸟,只要一只手就可以把她抓牢了。

      是劳伦斯奶奶救了她。

      天真的小鸟本以为今天广场那么热闹,是有什么惊喜,正要往里面再钻进去,一张灰扑扑的罩袍从天而降,像张捕鸟网似的把她严严实实地拢了起来。

      是劳伦斯奶奶,一只大手沉重地按在了莉丝的头顶,有力地将她拦了下来。

      “怎么了劳伦斯奶奶?”莉丝费力地从那股霉味和陈旧羊毛的气息中抬起头。身旁劳伦斯奶奶的身影佝偻着,投出一个怪异的阴影。

      莉丝缩了缩脖子,她有点怕劳伦斯奶奶,全村庄的小孩都有点怕她。

      劳伦斯年轻的时候是个很强大的人,总是独自出去打猎,拖回一只只巨大的猎物。直到有一次受了伤,跛了一只脚,从此就在村庄里做些织物。

      但她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子孙,随着老一辈的人逐渐衰落,她与村子的人联系也逐渐变轻。

      现在村子里的人说,劳伦斯奶奶不结婚,至今都是一个人生活,是一个冷心肠的可怕婆婆。

      “别动。”劳伦斯的声音难听得让人耳朵刺挠。她没有看莉丝,只用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前方,她告诉莉丝,“就在这儿,不许往前。”

      可是莉丝是那么爱热闹,她爱热闹的村庄,爱热闹的人群,爱热闹的集会,怎么会轻易听这个老奶奶的声音呢?

      她像只奋力的小鸟,试图从劳伦斯那只大手中扑棱走。

      就在这时,像是命运故意撕开了一道口子——拥挤如墙的人群中有一道缝隙漏出来,她从缝隙中看见了……妈妈。

      那是妈妈吗?

      金发的头发,深蓝色的裙子,像春天一样,像夏天一样,像秋天一样,也像冬天一样的,妈妈。

      可她此时低垂着头,发丝凌乱,所有的生命都从她身上逃走了一样。

      妈妈?

      是妈妈!她被绑住了!

      莉丝的瞳孔剧烈收缩,她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她想尖叫,可还没等声音冲出来,那张灰扑扑的罩袍猛地收紧了。劳伦斯奶奶那只原本按着她头顶的手,顺势滑下,伸过来死死箍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莉丝,冷静,冷静,听我说,你得跑。”

      眼泪瞬间决堤,莉丝“唔唔”地嘶吼出声,咸涩的泪水流进劳伦斯奶奶的指缝里。

      她想跳起来,她想叫起来,想咬穿这只手,想冲过那道缝隙去抱住那个蓝色的身影,可她的行动只被劳伦斯奶奶紧紧地控制住。

      “好孩子,冷静下来。”

      可莉丝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妈妈。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道目光,刑架上的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隔着沸腾的人海,隔着即将点燃的火把,隔着生与死之间那道残酷的空气,妈妈看见了她。

      妈妈说,快跑。

      火把落下的瞬间,红色的巨兽一口吞没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莉丝甚至没来得及闭眼,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扯向后方。劳伦斯奶奶像是拖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再给她任何回头的机会。

      莉丝的双脚在粗糙的石板路上磕绊、拖行,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机械地迈动着双腿,跟着那个灰色的背影狂奔。风呼啸着灌进她的耳朵,像是无数人在尖叫,又像是妈妈最后的低语。

      快跑。

      原本熟悉的街道此刻变得扭曲而陌生,房屋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冷眼看着这个小小的逃亡者。她们钻进了阴暗的巷道,阳光被切断在身后,连同那个有着金发和蓝裙子的世界,一起被那个烈火熊熊的广场永远地吞噬了。

      “跑吧,莉丝,往哪跑都可以。”劳伦斯说。

      劳伦斯奶奶果然是很冷漠的人,她的声音好冷静。

      莉丝的嘴唇颤抖着,用力抿着,抿得很疼。

      她眼睛通红,眼泪直流,在那灰扑扑的罩袍上泅开一团一团。

      这一刻,她突然学会了将哭声埋进颤抖的身体里。

      她抬起头看着劳伦斯奶奶,劳伦斯奶奶也低头看着她。

      像是一只老狼盯着一只刚断奶却必须独自面对风雪的小狼。

      劳伦斯奶奶那只干枯的手最后一次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一种几乎要把她推倒的力道,那是一种沉默的催促。

      “走吧。跑吧。再也不要回来。”

      “不,我会回来的。”

      莉丝转身了。

      她冲出了那道狭窄的暗巷。背后的广场依然喧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但她没有回头。

      村庄的轮廓在泪水中变得模糊、扭曲,石板路、木栅栏、窗台上摆放的红色天竺葵,这些曾经温暖、细碎、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此时都像是在她身后迅速崩塌的幻境。

      十二岁的莉丝就这样逃离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头扎进了森林里。

      ……

      莉丝的手握紧了一下。

      她其实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那是一个不知何时遗留下来的猎人小屋,上面的部分已经破败,但还有个地窖。

      为了方便,她和妈妈在这里存了些东西。

      可她还能站起来吗?

      她就算躲起来了,又能躲多久呢?

      莉丝翻了个身,她看到树叶缝隙间,那轮破碎的月亮。

      妈妈……妈妈是希望我活下来的吧。

      我还有机会给妈妈报仇吗?

      沙沙——

      远处传来了什么动静。

      一种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这种砰砰乱跳的感觉让莉丝知道了自己还不想死,她还有想做的事。如果注定要死,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和妈妈死在一起,二是和敌人同归于尽。她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森林里,成为不知道哪只野兽的口粮。

      莉丝挣扎着重新起身,但她必须在今晚找到那个地窖,否则她也活不到明天。

      ……

      一段漫长而迷茫的挣扎,身边是重复的一棵棵树,像一段段鬼影重重叠叠。

      她不知道自己边走边跑了多久,直到月亮开始往另一边倾斜,清冷的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在那腐烂的落叶堆上洒下细碎的银斑。

      又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或许长如一个世纪,当她拨开一丛比她还高的、带着刺的灌木时,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个破败的猎人小屋。它像一个巨大的黑影躲在森林之中。

      终于找到了……希望,以一种解脱的形式降临。莉丝低泣了一声。她不知今晚经受了多少折磨,可她只能独自寻找着。

      她抬头看向那盏明月。

      妈妈教她看月亮,看太阳识别方向,可她当时并不在意,许多妈妈教的东西她都不在意,因为她以为自己还有好多好多地时间跟着妈妈学。

      她可以像一只小鸟一样在妈妈的肩头唱歌,摆弄羽毛,而那些不认真的学习只会让妈妈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发,笑骂一声“你这只小笨鸟”。

      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她又忍不住哭起来,找到猎人小屋后她好像重新找到了一个锚点,一个好像与日常挂钩的锚点,可小屋还在这里,妈妈却不会在她身边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

      莉丝拖着沉重僵硬如石头的两只脚往猎人小屋旁边走去。

      猎人小屋并没有窗户,此时门只是轻掩着,莉丝小心翼翼地扒着门框往里面看,祈祷着今晚没有人住。

      小屋里黑黢黢的,仅有的一点点月光,连勉强的照明都做不到,她也看不清里面的模样,但有一种直觉应该是没有人的。

      莉丝把门缝开得大些,够自己的小身板进去,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在里面伸手摸索着。

      果然小屋里很安静,并没有什么呼吸声,只有外面的呼呼风声。

      她看不清东西,此时像个盲人一样,好在小屋里还是比较空荡的,她并没有磕碰到。

      在猎人小屋里的墙角,有一个不起眼的、通往地窖的入口。

      她们家里的地窖,总是飘着面包和苹果的甜香,妈妈会让她帮忙,把一颗颗浑圆的芜箐仔仔细细地码放整齐。

      而这边的地窖,总是有股霉味,可能是因为以前有过腐烂的东西,也并没有被好好打扫过。

      但这个地窖确实隐蔽。许多人都知道这里有座猎人小屋,可以临时过夜,但他们都不知道这里的墙角有个地窖。

      地窖盖板与地面齐平,而上面还有一张木桌子,也是她某次和妈妈在这里休息时,无意间发现的。换作大人的视角,基本发现不了。

      她觉得自己可以暂时躲在这里,希望地窖里面还有些东西。

      “咦?”莉丝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墙角,发现这里居然放置了一张床。可这张床,不应该是在另一个角落的吗?

      莉丝试探性地往另一个墙角摸过去,却发现竟然摸到了另一张床。

      猎人小屋里什么时候有了两张床?

      莉丝趴下身,想往床底下摸摸。但这张床的床板是实的,离地面只有两只手臂的高度,也完全爬不进去。莉丝的手在里面拍了拍,地板是实的,里面的地面并没有缝隙的。

      莉丝又重新往另一张床走去,她伸手一摸,居然也有板子。莉丝心头一缩,这是怎么回事?

      可不等她恐慌,手下的板子就被一点点的力气直接往后推去。

      砰——

      板子砸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激得莉丝狠狠一哆嗦。她刚想尖叫,就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嘴。

      她受惊地瞪着两只圆圆地眼睛,在原地僵了好几秒。

      小屋里还是安静得很,安静到莉丝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脏。

      风在外面呼呼地吹,吹地莉丝的手脚又一次冰冷下来。

      她咬了下唇,冷静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弯下身,把整张床摸了摸。

      她惊讶地发现这张莫名其妙出现的新床是只四脚床,下面是空的——那个木板也好像是谁有意为止地搭在那里。

      莉丝掀开床罩,往床底爬进去。

      床脚处果然是地窖的入口。

      她把木板重新搭了起来,还非常意外地在床头床尾两边捡到了两根木棍,把它们往板子上一搭,木根抵住墙,形成了一个三角形,非常牢固地抵住了木板。

      在做这些时,莉丝的心砰砰跳着,可这次不再因为恐慌,而是因为某种心里的猜想。

      把木板处理好,她把地窖入口挪开,一股阴冷味道从里面飘散出来——但并没有以往那种令人作呕的难闻味道。

      她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瘦小的身子费力地从地板打开缝隙中挤了进去。里面是几级湿滑的石阶,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她并没有把地窖入口挪回来,一方面是对于那种黑暗空间的恐慌,另一方面是,她现在挪不动它。

      地窖不大,空气停滞而冰冷,比外面的林间还要冷上几分。整个是黑黢黢的一片,果然什么都看不清。

      但莉丝在手边摸到了一个简易油灯。

      哗——

      莉丝点燃了灯。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屏住了呼吸,眼泪却再一次夺眶而出。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她看到了小小的地窖里码放的苹果、面包和水,角落里有一些熟悉的草叶,一些衣服,被子,还有,干草堆上一个布包做的粗糙玩偶。

      莉丝泪眼模糊地看着,明明身边空无一人,她却好像感觉依偎到了妈妈温暖的怀抱。

      是妈妈啊,她准备好了这一切,等着她来。

      妈妈……

      莉丝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她拿起一块面包,默默地吃起来。

      咕噜咕噜——

      面包已经有点坚硬,可还吃得出香软的味道,莉丝吃着吃着,眼泪又啪哒啪哒地掉,一时间好像整个人都成了水人。

      眼泪掉的时候,嘴巴里也黏糊糊的。

      莉丝抱着玩偶,在地窖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吃面包,时间在这里好像不存在了,火苗小小地跳动着,连风声都微弱了,一种无人的寂静与孤独包裹她。她只能越来越紧地抱住玩偶,好像要把它勒进身体里。

      她艰难地塞完半个面包,也许已经过去了很久,疲惫感慢慢地涌上来。

      莉丝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裹住被子,将身体缩成一团,将玩偶牢牢得圈在怀抱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丝温暖和安全感——就像妈妈把她像玩偶一样圈在怀抱里。

      奔跑时的惊惶和恐惧,此刻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

      一切都结束了。那个有着温暖壁炉和花香的家,会在睡前给她讲故事、用温暖手掌抚摸她头发的妈妈,都在今晚那场冲天的大火中,化为了灰烬。为什么?她想不明白。她还无法处理如此庞杂而残酷的信息。

      她只知道,心脏的位置,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呼啸着灌着冷风的空洞。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玩偶里,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小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在这与世隔绝的地窖深处,她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飘回了那个一切都还未发生的,一个普通的、阳光灿烂的早晨。

      那天早上,空气里还带着甜味,妈妈正在厨房做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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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收藏!谢谢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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