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一次撤离（二） 最坚毅的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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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宇一边安排人去外层搜寻幸存者与物资，一边时刻关注围墙的加固，但每日还会抽空来问研究进度，得知这一结果后眼神都暗淡了许多。
倒是晏宿看得开，安慰他：“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走下去，总会有结果的。”
到了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内层居民间就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冲突。
持续涌入的难民被军方安置在内层住所，每日在统一配给点领取食物，这本来是维系生存的必要之举，却也悄然影响了原住民的生存空间。
两边人一直不合，矛盾积蓄已久，终于有一天在内层最大的商业街上爆发。
争吵最初只是零星的火花，很快燎成一片，最终演变为拳脚相向的混战。直到军队强行介入才勉强平息。
明野原本在军部医疗站帮忙，隐约听见远处鼎沸的人声知道是出事了。
他随着人流赶到时，闹剧已经落幕，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如今西岸城内所有工厂与商铺均已停摆，每日口粮全靠定点配给。
而今日的粮食窗口前，分发粮食的推车被推倒，面饼与馒头等粮食滚落一地，在纷乱的踩踏中成为污浊的泥泞。
不知什么原因爆发了争执，但或许起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积怨已久的不满只需一个火星就可以爆发。
围观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说着两拨人怎么因为分配不公而大打出手，一方凭什么多得一份水果，而另一方指责对方是难民不该享受这些。
有人质疑接收难民的政策是否合理；更有人压低声音，抨击卫斯宇的统治独断专行，最后竟动用暴力镇压争执。
这个观点立即有人附和，几人凑在一起悄声说应当设法逃离西岸城，留在这里不过是在等死。
明野沉默地听着，目光却落在那片被践踏的粮食上。
内层生产不了粮食，所有食物都靠外层输送。等到库存消耗殆尽，即便丧尸没有攻入，饥饿也会吞噬一切。
他想着，弯下腰拾起一个尚未被踩脏的馒头。
身后窃窃私语的几人忽然安静下来，目光如刺般落了过来，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他，嗤笑道：“寒酸的外层人。”
明野：……
终于知道了今日这场冲突的根源。
他又拾起一个馒头，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口，抬眼看向那人：
“哦？看来您是不打算吃这些‘寒酸’东西了？那太好了，省下来的份量够我们这些‘寒酸人’吃得半饱。感谢您为集体做出的牺牲——就是不知道，您的优越感能不能当饭吃？”
四周爆发出哄笑，开始有越来越多人加入拾粮的行列，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一位大娘利落地捡起粮食，斜睨着那出言不逊的人：“啧啧，有些人啊，眼睛长在头顶上，就看得见别人‘寒酸’，看不见自己蠢！什么时候还摆着少爷小姐的谱儿？病毒来了可不看你住内层外层，统统感染！”
配给点的工作人员通过广播宣布，今日送餐将延迟一小时，请大家将拾回的还未损坏的粮食交还窗口。
明野将捡到的食物递还时，直起身的瞬间撞到了身后的人。
“抱歉。”他急忙回头，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是周水客。
黑衣黑发的男人几乎融在暮色里，微长的碎发半掩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
他垂眸，伸手扶了明野一把，又迅速松开，动作轻得像一阵掠过的风。
明野歪了歪头，想着这人终于不去医疗站附近瞎晃悠了。
这段时间他在军部内的医疗站帮忙时，总能在角落里瞥见周水客的身影。
这人既不求医也不帮忙，反倒因形迹可疑被委婉地请出过几次。可他依旧如影随形，总在某个转角突然出现，往明野手里塞点什么后才悄然离去。
明野曾一度怀疑他意图以自己为突破口，窃取军部机密。可如今的军部残破不堪，以周水客的身家，应当看不上这些。
正思忖间，周水客已将一捧苹果递到他手中。
西岸城产的苹果是晚熟品种，现在正值收获时节，这批苹果应该是前几天还没发生爆炸时运输进来的。
红艳饱满十分好看，充足的糖分在果肉中沉淀，仅是捧在手中，清甜的香气已悄然弥漫在空气里。
明野怔怔接过，看了看怀中的苹果，又望向周水客。见对方再无表示，他只得抱着满腹疑惑转身走向配给窗口。
却见余朗居然在那里。余朗瞥了眼他怀中的苹果，淡淡道：“这些是我刚捡的。”
明野：“……？”
余朗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这时工作人员上前接过明野手中的苹果，恭敬地对余朗道：“老板好。”
明野这才想起，这条商业街大半产业原也属于余家。
“你还没走？”明野有些意外，“上次不是说过几天就走？”
余朗无语皱眉：“你和他说好了一个两个问我哪天走？我不喜欢乌托邦，多留几天不行？”
明野意识到“他”指的是周水客。
转头望去，那个高大的男人正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笨拙地弯腰捡拾粮食。
他似乎并不理解这行为的意义，只专注地将滚落的苹果一一拾起。
然后他再次走到明野面前，将新捡的一捧苹果递了过来。
明野受宠若惊地接过。
周水客垂眸，十分客气地道：“我有件事情要麻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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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便出了事。
一队人不知是愚蠢还是轻信了谣言，竟然相信存在秘密逃生路线能够离开西岸城，趁夜从围墙缺口跑了出去。
但是，他们没能找到生路，反而引来大批丧尸。
惊慌失措的逃亡变成死亡竞速，丧尸寻着他们的气息冲向围墙。尚未加固的墙体在冲击下轰然倒塌一角，逃亡者甚至没来得及翻回墙内，便被蜂拥而至的尸潮吞噬。
十分有年代感的警报广播响起，一遍遍重复着避难指令，连着响了一个晚上。
明野是最早察觉异动的人之一，他在睡梦中被惊醒，感到某种庞然大物正逼近地面。
轰隆声如雷鸣般迫近，随后是围墙倒塌的巨响，大地剧烈震颤。
他被指派协助转移医疗站的伤员，每一步奔跑都能感受到地面的晃动，仿佛有巨兽在黑暗中奔腾。
远方的喧嚣与炮火交织在一起，警报响彻整夜，炮火不曾停息。
直到天光微亮，枪炮声才渐渐平息。
医疗站再次人满为患，更多的伤员被送入，氛围很凝重，明野又被临时调去搬运尸体，人手实在太紧缺了。
朦胧的晨曦笼罩在血光中，丧尸撞开的围墙沿线，居民几乎无一生还。
在众人围观的区域，明野看到了这场灾难的元凶——
几座肉山般的残骸。
据说那是几只高达七八米的丧尸，巨大的身躯轻易摧毁了未加固的围墙，它们一路狂奔一路吞噬，硬生生踏出一条血路。
这场灾难直接导致近千人死亡，人们终于亲眼目睹军队在外面对的是什么，对外层的危险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而后，是更深沉的绝望——
这真的是人类能够抗衡的存在吗？在这样的末世里，他们真的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在这一天夜里，卫斯宇推开了明野的房门。
他站在昏暗里，浑身浸透了一种超脱体力的疲惫，仿佛生命的火光都黯淡了几分。
军装上撕裂的破口下，肌肤却意外地完好。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比明野之前在墙外军事基地见过的，他与丧尸首领搏杀后的状态还要严重数倍。
“人群还要撤退，难民要往中心十区靠拢。”
卫斯宇的声音沙哑，这句话背后，是无数无法挽回的死亡。
他抽出烟，叼在嘴里，似乎想借此获得片刻喘息，但很快就意识到场合不妥，没有点燃。
“如果让我早点知道……”
他没说早点知道什么，是早点知道有人会愚蠢地夜逃，还是早点知道这场残酷的实验。
卫斯宇只是想起最后一次看到父亲，那个男人站在逆光的高处，对他断言：
“卫斯宇，你还是太自大了。”
他太自大了吗？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尸群里，他在家族里被边缘化，丢到了军队里自生自灭。
他一直都在被人唾弃，一直走在角落里，但他也从未放弃，内心坚毅不畏艰险，终于在尸山血海里一步步爬上来，有了俯视其他人的能力，
他将自己年少时的懦弱无能一点点撕下来，铸就了如今最坚毅的战士，成为了母亲曾最期待的样子。
勇敢，忠诚，坚韧。
他以为自己终于在权力的游戏中赢了，甚至能俯视那个他一直仰望的父亲。
可他忘了，那些人的老奸巨猾，他忘了，他孤身一人。
当他拼凑出真相，才发现整个西岸城军部内早已是个空壳，他毕生的信念与坚持，不过是别人权力游戏中的一场笑话。
他的父亲，西岸城最高执政官，早就策划并部署了这场死亡实验，然后潇洒离去，将这烂摊子留给了他。
如同年少时无数次那样，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未被注视，他始终是最先被抛弃的那个。
而那个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人，他的妈妈，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正如明野曾在审讯室里一针见血地说：“您很孤立无援吧。”
卫斯宇最终还是点燃了烟，尼古丁的气息带来片刻虚假的宁静，他吐出一口烟雾，如同叹息：
“西岸城很难度过这个冬天，你去牵线，让我见黎明军团的人。”
就在这时，周水客从明野卧室的阴影里缓步走出，笑意盈盈：“你好，卫上将。”
他那日对明野的请求，便是要放弃余朗家那宫殿般的居所，挤进明野这棺材似的宿舍，理由正是需要与西岸城掌权者会面，以便黎明军团的后续部署。
当时被明野拒绝后，他却仍带着礼物不请自来。
卫斯宇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恢复平静：“原来创世医疗也涉足了黎明军团。”
“那么。”周水客保持礼貌，“你还需要与我们合作吗？”
卫斯宇没有过多犹豫，道：“西岸城还剩下八千人左右，你能送出多少。”
“很难。最多三百，而且无法保证绝对安全。如果想稳妥，一百人为佳。我建议，选择撤离人员时不要向群众公开，以免引发更大的骚乱。”
他随即话锋一转：“但如果你是想让军队撤离，会容易很多，可以撤走一千人。”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其实可以再等等。”
周水客意有所指，“要不了几天，这八千人就会减半。十几年的安稳日子，让人们既忘了墙外丧尸的危险，也承受不了当下生活的骤变。人少之后，你的选择会更容易。”
卫斯宇沉默良久，指尖的烟燃到尽头：“我需要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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