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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挑衅审核的第1天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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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文学城的作者后台,那数据曲线,比我的心电图还平。不,说错了,我穷得连去医院做心电图的钱都没有,只能凭空想象,大概就跟我泡面碗里最后一根弯曲的面条差不多,奄奄一息,随时要断。
《今夜无人入眠》,我呕心沥血(自认为)构思的悬疑爱情小说,讲一个顶级侧写师追查连环杀手结果把自己未婚妻追没了的悲剧故事。男主陆危,英俊,聪明,偏执,带着一种破碎感的性感,是我照着当下最流行的那款虚构的。可读者老爷们不买账。评论区和作收一样干净,偶尔飘过一两条,还是“文案劝退”、“节奏太慢”、“男主像个傻子”。
傻子?我对着屏幕龇牙,陆危那叫深情人设!你们懂不懂!
可深情人设不能当饭吃。我的存款,精确到分,还剩三十二块八。最后一包红烧牛肉面在十分钟前进了肚子,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碗沿都让我舔了一遍,灯光下,瓷碗白得反光,映出我眼底同样惨淡的青黑。
全勤。这个月只剩下三天。只要三天后我能点下“完结”按钮,就能拿到那一千五百块的全勤奖。一千五!巨款!能让我活到下个月,说不定还能加个火腿肠。
可这破文,才写到十五万字,剧情刚推到高潮前最紧绷的那根弦——陆危终于锁定了凶手的老巢,独自前往,而他那失踪多日、生死不明的未婚妻林薇,似乎就被关在那里。读者(假如有的话)正该抓心挠肺等更新。
我等不了了。我的胃在抽搐,叫嚣着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填充,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剧情期待。
怒火,还有更冰冷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顺着指尖爬上键盘。屏幕的冷光映着我发红的眼眶。
好,陆危,你不是深情吗?不是能吗?不是读者嫌你傻吗?
我为你安排了最盛大的退场。
指尖在键盘上翻飞,不再是构思,而是毁灭。我让陆危在老巢里看到了林薇——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脖子上缠绕着象征凶手标志的银色琴弦。我让他崩溃,嘶吼,然后被阴影里袭来的铁棍狠狠砸中后脑。鲜血糊住了他深邃的眼睛,最后残存的影像,是凶手俯下身,那张扭曲的脸……我甚至没详细描写凶手是谁,只让陆危在无尽的黑暗与不甘中,意识彻底沉沦。
简单,粗暴,猝不及防。
鼠标移动到“发表”按钮上,停顿了三秒。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撞得生疼。然后,我闭上眼,用力点了下去。
“章节发布成功。”
成了。
我看着瞬间刷新的章节页面,那一行新增加的、代表着终结的标题,心里空了一块,但更多的是麻木的轻松。去吧,陆危,你的使命完成了,给我换回一千五百块,和我的泡面加肠。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几点疏星要死不活地挂着。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一片惨白的光。我瘫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盯着作者后台,幻想着一千五百块到账的提示音。睡意渐渐袭来,带着胃部轻微的灼烧感。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声音。
滴答。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是卫生间水龙头没关紧?我懒得动。
滴答。
又是一声。更近了点。好像……在头顶?
我勉强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地朝上看去。
老旧的天花板,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卷曲剥落,露出下面灰黄的水泥。就在我正上方,一小块颜色似乎比别处深些。
滴答。
第三声。这次,我看见了一小滴暗红色的液体,从那颜色变深的地方渗出,拉成一条细线,然后挣脱重力,坠落下来。
它没有落在我脸上,而是砸在了我铺在键盘旁边的、一张废弃的草稿纸上。
啪。
极小的一声。在寂静中却像惊雷。
我彻底醒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我猛地坐直,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张稿纸。昏黄的屏幕光下,那滴液体缓缓泅开,边缘不规则,颜色是……黑红。
血?
我脖子僵硬地,一寸寸,再次抬头。
天花板上,那深色的痕迹在扩大,更多的血珠凝聚,然后,一滴滴落下。但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落下后,竟在稿纸上慢慢连缀,形成痕迹……
不,不是无意滴落。
是在“写”字。
暗红、粘稠的液体,构成一个歪歪扭扭、令人头皮发麻的笔画。
“重”。
我呼吸停滞,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又一滴落下,衔接,延伸。
“写”。
重、写。
两个字,赫然印在惨白的稿纸上,用的是从我家天花板渗出的、不知来源的血。
我死死捂住嘴,把冲到喉咙口的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喉咙里咯咯的声响。幻觉,一定是饿出幻觉了!对,低血糖,低血糖会导致意识模糊,出现幻视!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一个激灵。
那两个字还在。血珠甚至还没有完全凝固,在屏幕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不详的光泽。
“啊——!!!”
我终于叫了出来,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去,后背重重撞在床沿。我蜷缩起来,眼睛却无法从稿纸和天花板上移开。渗血似乎停止了,那两块深色的痕迹还在,像两只冷漠窥视的眼睛。
一夜无眠。我瑟缩在床角,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厨房摸出来的、刀刃有些锈了的水果刀,死死盯着天花板和那张稿纸,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泛出浑浊的灰白。
天亮之后,渗血的痕迹奇迹般地消失了。天花板恢复了原本灰白破败的模样,那张稿纸……我颤抖着凑近,上面只有一些陈旧的字迹和圆珠笔划痕,根本没有什么血字。
果然,是幻觉。我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穷疯了,精神压力太大了。
可心底那丝寒意,却怎么也散不去。
我爬回电脑前,打开作者后台。《今夜无人入眠》的最新章节下面,居然有了几条评论。
“作者疯了???”
“什么鬼结局?烂尾也不是这么烂的!”
“退钱!虽然我没花钱!”
“男主就这么死了?我追了半个月你就给我看这个?(怒火)”
还有一条私信,来自一个陌生ID:“你会后悔的。”
我冷笑,后悔?后悔没钱吃饭吗?我移动鼠标,毫不犹豫地将昨晚的章节重新选择,复制。然后,打开新的章节发布页面,粘贴,标题改成“大结局(下)”,点击发表。
去你的“重写”。我的文,我的主角,我说了算。陆危,死透了,耶稣也留不住,我说的。
做完这一切,我像打完一场硬仗,精疲力尽,但又有种扭曲的快意。我关掉电脑,决定出门透口气,虽然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路过小区门口那个半死不活的报刊亭,亭子里那台老掉牙的小电视机,正播着早间本地新闻。油腻的男播音员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念着稿子:“……昨日午夜,市殡仪馆发生一起离奇事件。一具于日前送抵、等待家属认领的无名男尸,于监控下突然消失。据值班人员称,并无任何外人闯入痕迹,监控仅显示存放尸体的冰柜门由内向外打开……警方已介入调查,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无名男尸?殡仪馆?我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头。应该……没关系吧?这城市每天都死很多人。
我甩甩头,把这晦气的新闻抛在脑后,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白馒头,啃着往回走。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晋江APP,想看看我“壮举”之后的数据惨状,聊以自虐。
APP开屏有点慢。信号不太好。
然后,我愣住了。
消息栏,炸了。
评论、收藏、打赏、章节订阅……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上涨,速度快得我眼花。
我手指有些发抖地点进《今夜无人入眠》的页面。
收藏:之前是47,现在……我数了数位数,一万二?还在增加?
最新章订阅,一个天文数字。
评论区更是彻底沦陷,每秒都在刷新。
“卧槽!神来之笔!这结局太震撼了!”
“虐得我心肝脾肺肾都疼,但是好爽!作者牛逼!”
“陆危死了,我的青春结束了,但这篇文封神了!”
“从微博来的,听说这文结局上新闻了?”
新闻?
我脑子嗡嗡作响,手指僵硬地划拉着屏幕。一条被顶上热评的回复吸引了我的注意:
“指路今日头条本地版块!现实版《今夜无人入眠》!细思极恐!”
我退出晋江,手指冰凉地点开新闻推送。
第一条,加粗黑体标题:
《现实映照小说?网络小说〈今夜无人入眠〉结局成真,本市殡仪馆无名尸离奇“复活”失踪!》
下面配着一张打了厚厚马赛克的照片,依稀能看出是停尸间的环境,和一个打开的冰柜。报道内容简要复述了凌晨的离奇事件,并特别强调,该无名男尸的体貌特征,与近期某晋江文学城火爆连载小说《今夜无人入眠》中突然被“写死”的男主角陆危,高度吻合。警方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包括恶性模仿犯罪或巧合,并呼吁小说作者协助调查……
冰柜……由内向外打开……
我写的最后一幕,就是陆危倒在血泊里,被凶手拖走……我没写殡仪馆。但“由内向外打开”……
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我都没力气去捡。
不,不可能。巧合,都是巧合。是有人在搞恶作剧,或者蹭热度。这世界是唯物的,小说是虚构的。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抱住膝盖。那两个白馒头在我胃里像石头一样沉。
我在楼道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感应灯熄灭,又因为楼上邻居的关门声而亮起。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个扭曲的幽灵。
我终于积攒起一点力气,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像一张蛛网。但还能用。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脚发麻,一步步挪向我的家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我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没开灯,但电脑屏幕不知何时又亮了,进入屏保状态,幽蓝的光在房间里缓缓流动,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还有,地板上,从门口向内延伸的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水迹?不,颜色不对。在幽蓝的光下,那脚印是暗沉的,近乎黑色。
脚印很大,明显是男人的尺码,赤足。一个,两个……凌乱地印在陈旧的地板上,指向卧室,指向客厅,最后……消失在卫生间的门口。
卫生间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我屏住呼吸,轻轻把门完全推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摸向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
白炽灯的光芒瞬间充满小小的客厅,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脚印更加清晰了。暗红色,边缘因为半干而发粘,拉出细微的丝。是血。还没完全凝固的血。
我的目光顺着脚印,一点点移动,最终,定格在卫生间的门上。
门缝下面,有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里面……有人?
不,也许是从窗户?我住在三楼,老小区,水管裸露……可那些带血的脚印,明明是从我家玄关开始的。
我颤抖着,挪动僵硬的腿,走向厨房。水果刀,刚才被我放在灶台上了。我握住冰凉的刀柄,锈钝的触感给了我一丝虚妄的勇气。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啦的水流。
有人在里面……洗手?
我举起刀,刀尖对着卫生间的方向,一步步挪过去。脚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卫生间门把手的瞬间——
“叩。叩叩。”
敲门声。
不是卫生间里面。是我身后,我家的入户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礼貌,节奏平稳。
三下。
在死寂的、只有我粗重呼吸声的房间里,这敲门声清晰得可怕。
我猛地转身,刀尖调转方向,对着大门。谁?这个时候?物业?警察?还是……
“叩叩叩。”
又响了三下。不疾不徐。
我喉咙发干,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漆皮剥落的旧门板。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
几秒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只有一下。
“咚。”
很沉。仿佛敲在我心口。
然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字句清晰,语调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苏晚老师,在家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偏低,有点沙哑,很好听。他叫我“老师”,这是网上读者有时会对作者的称呼。
可我不认识这个声音。我也没告诉过任何现实里的人,我的笔名和住址。
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我踮起脚尖,像猫一样,无声地挪到门边,眼睛凑上猫眼。
老旧的猫眼视野有些扭曲模糊。
走廊感应灯亮着,光线昏黄。
门外站着一个人。
很高,肩膀很宽,几乎堵住了大半个猫眼视野。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略显宽大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像是从哪里临时找来的,衣服有些潮湿,颜色深浅不一。裤子也是深色,看不真切。
他的脸,在猫眼的畸变下,有些拉长变形,但依旧能看出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滑过他苍白的脸颊和下颌。
是陆危。
是我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空白文档,一点点勾勒出来的那张脸。英俊,冷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深入骨髓的阴郁。甚至他左边眉骨上那道我特意为他添加的、增添戾气的小小旧疤,都一模一样。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门板,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木头,看到里面僵直如木偶的我。
然后,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缓缓地,抬起了眼。
视线,精准地,对上了猫眼后的我。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我在文里写,陆危的眼,是“浸了寒潭的墨玉,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疏离”。此刻,这双眼里没有疏离,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和某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东西。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肌肉牵拉出的弧度,冰冷而僵硬。
然后,他举起了右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一张纸。
普通的A4打印纸,被折叠过,又展开,边缘有些毛糙,沾着几抹刺眼的、已经氧化发褐的血迹。
他将那张纸,轻轻按在了门上的猫眼下方。正对着我的视线。
透过猫眼,我能看清纸上的字。是我熟悉的,宋体五号。那是我昨晚,在极度的愤懑与绝望中,敲下的最后几行字。是陆危的结局。
“……铁棍带着风声砸下,颅骨碎裂的闷响格外清晰。温热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最后的光亮里,是凶手模糊扭曲的笑脸。黑暗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陆危,死了。”
在这一段打印的文字下方,猫眼视野的边缘,我看到了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同样苍白,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污迹。那手指,正轻轻点着“陆危,死了”这四个字。
一下,又一下。
然后,门外的男人,微微歪了歪头,湿发晃动,水珠滴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声音,再次隔着门板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丝,那丝冰冷的平静下,仿佛有岩浆在涌动,即将冲破冰壳。
他对着猫眼,对着门后魂飞魄散的我,用一种近乎温柔,却让我血液冻结的语调,轻声问道:
“老师,把我的人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穿门板,钉入我的耳膜、我的大脑、我的心脏。
“……还给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