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当立潮头》作家山月潜行

1、蝉鸣里的盛夏 六月的风裹

　　六月的风裹着盛夏的燥热，穿过梧桐枝叶，扑在明德中学的教学楼外。聒噪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午后的沉闷都掀翻，却又偏偏吹不散教室里凝滞的空气。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讲台上的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书写着复杂的函数图像，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动，细小又清晰，如同那些无人在意的青春碎片。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景淮支着下巴，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实则早已飘向了窗外。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遮住了一点眉眼，显得整个人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懒散。

　　桌面上的数学练习册摊开着，空白的习题页上只潦草写了几个公式，再往下，便是一片刺眼的空白。桌肚里塞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本卷了边的课外书，还有几张揉成一团的草稿纸——那是他上课走神时无意识涂鸦的产物。

　　景淮不是听不懂，只是提不起劲。

　　成绩不上不下，卡在班级中游，不好不坏，像一粒被淹没在沙海里的石子，无论怎么滚动，都掀不起半点波澜。父母忙于工作，对他的要求不高，只盼着他平安长大，顺利考上一所普通大学便好。没有过高的期待，反倒让他少了几分拼命的动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顺着人流往前走，不知道终点在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有没有同学愿意起来说一下？”

　　数学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带着惯有的严肃。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同学低下头，假装翻书，避开老师的视线。

　　景淮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淡淡扫过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毫无波澜。他知道，这种时候，永远轮不到他。

　　直到，一道干净又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沉默。

　　“老师，我来试试。”

　　景淮的目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教室前排偏中的位置，少女轻轻站起身。

　　语安。

　　班里的同学都不陌生的名字，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性格温柔安静，却从不是怯懦内向的类型。她同样穿着规整的蓝白校服，头发梳得整齐，低低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连带着眉眼间的认真，都显得格外动人。

　　她不慌不忙地说出解题思路，逻辑清晰，步骤流畅，没有丝毫卡顿。原本有些沉闷的课堂，仿佛因她这几句话，多了几分生气。讲台上的老师满意地点头，示意她坐下，还顺口夸了一句：“思路很清楚，大家多向语安学习。”

　　语安轻声道谢，缓缓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随即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继续记录着重点。

　　那一瞬，景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顿了一下。

　　同样是坐在这间教室里，同样是面对堆积如山的习题和遥遥无期的未来，她却始终目标明确，步履坚定。像是暗夜里提着灯的人，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从不会被周遭的浮躁与迷茫所裹挟。

　　而他自己，却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落叶，风往哪吹，便往哪去，从未想过要逆流而上，更不曾试过，站在浪潮的前端。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景淮的思绪。

　　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拖动的声音、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讨论习题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独有的喧闹。

　　有人拍了拍景淮的肩膀，是他后座的男生，笑着打趣：“淮哥，又走神呢？晚上去网吧开黑不？”

　　景淮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刚想点头答应，目光却不经意间再次扫过前排。

　　语安没有参与身边的喧闹，依旧坐在座位上，对着刚才没弄懂的题目凝神思考，偶尔低头写几笔，神情专注而认真。窗外的风吹动她桌角的书页，她伸手轻轻按住，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坚定。

　　那一刻，景淮到了嘴边的“好”，忽然就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不去了，今晚想留在教室刷题。”

　　后座的男生愣了一下，一脸不可思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要刷题？”

　　景淮没再多说，只是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空白的练习册，第一次主动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有些生涩，却终究落下了第一笔。

　　蝉鸣依旧刺耳，盛夏依旧漫长，窗外的云慢悠悠地飘着。

　　没有人注意到，后排那个向来散漫的少年，眼底那层长久笼罩着的迷茫，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光，正从那缝隙里，慢慢透了进来。

　　他忽然想试试，不再随波逐流，不再甘于平庸。

　　想和那个始终向着光亮前行的女孩一样，握紧手中的笔，踏过书山题海，在属于少年的时代里，站到潮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