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晓色入河北 ...
-
天刚蒙蒙亮时,温望舒是被风醒的。
不是夜里那种带着麦香的微凉夜风,是裹着露水的晨风,软乎乎地从帐篷缝钻进来,拂在脸颊上,带着点青草的湿意。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摸到了身侧盖着的睡袋——顾疏桐夜里给他盖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暖融融的。
帐篷外很静,只有风掠过麦田的簌簌声,比夜里更轻了些,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温望舒轻轻掀开帐篷拉链,探出头去,首先撞进眼里的,是一片浸在晨雾里的浅白。
麦田还浸在晨雾里,青黄的麦秆挂着晶莹的露珠,顺着草叶的弧度往下坠,在泥土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天是淡淡的鱼肚白,雾霭像一层薄纱,笼着远处的地平线,把麦田、公路和天空揉成一片柔和的浅绿与浅白。远处的天际线隐隐约约,却比北京城里的任何一片天都要辽阔,都要干净。
顾疏桐已经醒了。
他正坐在折叠凳上,背靠着帐篷,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书,借着天边微弱的晨光翻页。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少了白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慵懒的松弛。他脚边的瓦斯炉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淡淡的余温,碗筷整整齐齐地收在水盆里,露营的地方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多余的杂物。
温望舒轻手轻脚地走出帐篷,怕惊扰了这清晨的静谧。他刚站稳,顾疏桐就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过他身上还穿着的自己的针织衫,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平静:“醒了?雾还没散,再等十分钟我们出发。”
“好。”温望舒应着,走到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晨雾。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带着露水的湿润,拂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
“你昨晚睡得好吗?”顾疏桐突然开口,声音比夜里更轻,像怕吵醒沉睡的麦田。
温望舒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眼里泛起一点光亮:“嗯,睡得很沉,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在北京的家里,他夜夜被失眠折磨,靠药物都只能勉强睡两三个小时,可昨晚,不用吃药,不用数羊,就这么靠着帐篷,听着风声,一觉睡到天亮。
顾疏桐“嗯”了一声,目光落回书页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就好。”
他没再多说,却在翻页的间隙,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温望舒。男生正专注地望着晨雾里的麦田,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清晨的星光,清瘦的侧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连带着身上的针织衫,都跟着软了几分。
温望舒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沉浸在这清晨的宁静里。北京的清晨,永远是拥挤的车流、嘈杂的鸣笛、母亲的唠叨,还有办公室里紧张的氛围,从没有过这样的清晨——没有喧嚣,没有束缚,只有风、雾、麦田,和一个安静相伴的人。
他伸手从背包里拿出相机,轻轻按下快门,把这晨雾麦田的模样拍了下来。镜头里的画面比肉眼看到的更柔和,雾霭朦胧,麦浪起伏,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他转头看向顾疏桐,男生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在晨雾里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可亲的温和。
“你在看什么书呀?”温望舒忍不住问,声音轻轻的,怕打破这份宁静。
“《陶渊明集》。”顾疏桐合上书,递给他一页,“你看看,喜欢哪句?”
温望舒接过书,书页上有顾疏桐做的浅浅批注,字迹清隽,带着淡淡的风骨。他顺着书页往下看,看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看到“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心里突然泛起一阵莫名的触动。
“我以前觉得这些诗很平淡,”温望舒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现在看,好像挺舒服的。”
顾疏桐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认同:“以前我也觉得,设计要追求极致,生活要讲究排场,这些诗里的日子,太‘闲’了。可现在才发现,这种闲,是最难求的。”
他说着,目光望向远处的晨雾,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又有一丝释然。年少时跟着恩师采风,在山里住过一段日子,日日看晨雾漫山,听鸟鸣阵阵,那时不懂这份闲的珍贵,只觉得日子慢得难熬,急着回到北京,急着做出成绩。可如今被困在都市的钢筋水泥里,被项目、责任、愧疚裹得喘不过气,才猛然想起,当年在山里看过的晨雾,吃过的粗茶淡饭,才是最能安抚人心的东西。
温望舒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不懂顾疏桐的过往,却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那份释然,像晨雾里的一缕光,轻轻落在自己心上。他低头看着书页,轻声念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风又吹过来,拂过书页,也拂过两人的发梢。晨雾渐渐散了些,天边泛起一点淡淡的金色,麦秆上的露珠开始蒸发,化作淡淡的水汽,飘在空气里。远处的天际线慢慢清晰起来,露出一点浅蓝,像被水洗过的绸缎。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顾疏桐合上书本,起身开始收拾营地。温望舒也连忙站起来,主动去拿睡袋和帐篷。两人的动作都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却配合得格外默契。顾疏桐收帐篷时,会刻意把露在外面的湿面折进去,温望舒叠睡袋时,会把沾了露水的针织衫单独叠好,放在最上面。
不一会儿,露营地就恢复了原本的空旷,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证明这里曾有两人停留过一夜。麦田在晨光里慢慢舒展,青黄的麦秆挺直了腰,露珠蒸发后,留下淡淡的湿香,飘在空气里。
顾疏桐发动车子,引擎的嗡鸣在清晨的旷野里响起,不算突兀,反倒添了几分生机。他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温望舒:“走了,去河北。”
“好。”温望舒坐好,系上安全带,目光忍不住又看向窗外。
车子缓缓驶离麦田旁的空地,重新开上国道。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天彻底亮了,是那种淡淡的晴空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车厢里,暖融融的,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公路向前延伸,两旁的麦田渐渐从青黄变成了纯粹的浅绿,麦苗长得更密了,顺着地势一直铺到远处的山峦脚下。偶尔能看到几户农家,白墙黑瓦,藏在麦田深处,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像一幅鲜活的田园画。
温望舒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手里轻轻握着相机。他一路拍,拍麦田,拍炊烟,拍远处的山峦,拍阳光洒在路面上的光斑,每一张照片,都带着清晨的清新和自由的气息。
顾疏桐专注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公路上。他能感受到身旁温望舒的动静,却没打扰,只是在路过一片开得正盛的蒲公英时,轻轻放慢了车速。
“停一下吧。”顾疏桐说。
温望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
车子停在蒲公英丛旁,顾疏桐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温望舒也跟着下车,站在他身边,看着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黄色的小花点缀在绿色的麦田里,格外耀眼。
“你拍这个。”顾疏桐伸手,轻轻摘下一朵蒲公英,递到温望舒面前,“对着阳光拍,好看。”
温望舒看着他手里的蒲公英,绒球蓬松,黄色的花瓣娇嫩,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他举起相机,轻轻按下快门,镜头里的蒲公英和阳光交织在一起,画面温柔又清新。拍完,他转头看向顾疏桐,男生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远处的麦田,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你也拍一张吧。”温望舒说,举起相机,对准他。
顾疏桐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没有躲闪,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望向镜头。阳光洒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眉眼柔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自然的松弛。
温望舒按下快门,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照片里的顾疏桐站在蒲公英丛旁,身后是绿色的麦田和晴空,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裹了一层暖光,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拍好了。”温望舒收起相机,眼里带着笑意,“挺好看的。”
顾疏桐走过来,看了一眼相机屏幕,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嗯。”
他没再多说,却伸手轻轻拂去温望舒发梢上沾到的蒲公英绒毛,动作自然又轻柔。温望舒的身子微微一僵,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脸颊悄悄泛起一点浅红,连忙低下头,去整理相机包。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带着蒲公英的清香,飘在空气里。远处的麦田在阳光里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公路向前延伸,向着远方的山峦,向着更南的方向,也向着两人未知的未来。
“走吧,去河北。”顾疏桐收回手,重新坐回驾驶座。
“好。”温望舒也坐好,压了压心头的悸动,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向南行驶。阳光越来越暖,晨雾彻底散了,天的蓝色越来越深,麦田的绿色越来越浓郁。公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丘陵,山峦上覆盖着淡淡的绿色,不像北方的山峦那样硬朗,而是带着一种柔和的弧度,像被春风轻轻抚过。
路过一个河北小镇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小镇不大,沿着公路分布,两旁是白墙灰瓦的房子,开着一些小超市、小饭馆、修车铺,门口挂着红红的灯笼,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喜庆。路上有行人往来,背着农具的老农,提着菜篮的妇人,蹦蹦跳跳的孩子,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日子过得悠闲又自在。
“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顺便加点油。”顾疏桐说,目光扫过路边的一家小饭馆,招牌上写着“家常早饭”,字迹朴实,看着就很干净。
“好。”温望舒点头,肚子早就饿了。昨晚吃的番茄青菜面,经过一夜的消耗,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此刻闻到小镇上飘来的饭菜香,肚子更是咕咕叫个不停。
车子停在饭馆门口,顾疏桐锁好车,和温望舒一起走了进去。
饭馆不大,只有几张桌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干净的围裙,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看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两位里边坐,想吃点什么?我们这有油条、豆浆、包子,还有小米粥,都是现做的。”
“来两份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包子,再加点小米粥。”顾疏桐说,语气清淡,却很客气。
“好嘞,稍等。”老板娘应着,转身走进厨房。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小镇的街道,阳光洒在街道上,行人往来,车马缓缓,一派闲适。温望舒看着窗外,眼里满是好奇,这是他第一次来这样的北方小镇,没有北京的拥挤,没有都市的喧嚣,只有淡淡的烟火气和悠然的节奏。
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豆浆温热,油条酥脆,包子皮薄馅大,小米粥熬得糯糯的,带着淡淡的米香,都是家常的味道,却比北京城里的饭店好吃太多。
温望舒吃得很香,油条蘸着豆浆,一口下去,酥脆又温热,小米粥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他抬头看向顾疏桐,男生吃得很安静,动作慢条斯理,却很认真,一碗小米粥配一根油条,吃得干干净净。
“这里的饭真好吃。”温望舒小声说,眼里带着满足。
顾疏桐抬眼看他,嘴角极淡地弯了弯:“嗯,家常味道,养人。”
他从小在北方长大,年少时跟着恩师采风,也常吃这样的家常饭,简单却暖心。后来去了北京,进了设计圈,应酬多了,吃的山珍海味也不少,可再吃这样的家常饭,还是觉得最舒服。
吃完饭,两人去旁边的加油站加油。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热情地帮他们加油,还跟他们聊了几句:“两位是去南边玩吗?前面的河南山多,风景好,就是路有点绕。”
“嗯,去南边看看。”顾疏桐淡淡应着,付了油费。
加好油,车子重新出发。驶出小镇时,温望舒回头看了一眼,小镇渐渐落在身后,白墙灰瓦的房子,飘着的炊烟,还有行人的笑脸,都慢慢模糊在视线里。他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舍,却又有一丝期待——前面的河北,再前面的河南,还有更远的南方,会是什么样子?
顾疏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慢慢走,都会看到的。”
温望舒转头看向他,眼里泛起一点光亮,轻轻点头:“嗯。”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阳光越来越暖,公路两旁的丘陵越来越多,山峦上的绿色也越来越浓。开始有盘山公路的迹象了,公路绕着山峦蜿蜒,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在绿色的山峦上。
温望舒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盘山公路,看着山峦上的绿树,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眼里满是新鲜。他拿出相机,一路拍,拍盘山公路的弯道,拍山峦上的绿树,拍远处的云海,拍阳光洒在山峦上的金光。
顾疏桐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会放慢车速,等温望舒拍好风景再继续。他能感受到温望舒的兴奋,那是一种纯粹的、对未知风景的期待,像小时候第一次去乡下看奶奶的自己,眼里藏着光,心里满是欢喜。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温望舒偶尔会轻声说一句“这里好看”,顾疏桐就会应声附和,两人没有过多的话语,却很合拍。
中午的时候,车子开到了河北与河南的交界处。
路边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写着“河北·河南交界”,字迹清晰,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