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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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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三月,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沙,不算疼,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像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大得无边无际,却又处处都是束缚,让人喘不过气。
顾疏桐把最后一把修车扳手塞进二手普拉多的后备箱时,指节被冻得泛白,指尖微微发麻。他抬眼望了望身后的北京城,高楼林立,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丝让他留恋的气息。半年前,他亲手关掉了自己打拼五年的设计工作室,变卖了市区的房子,退掉了所有社交圈子,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只想彻底离开这里。
作为曾经业内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他本该有着光明的前途,可恩师的骤然离世,像一根针,戳破了他所有的光鲜。紧接着,他主导的地标项目因多方原因陷入争议,所有的压力、自责、愧疚一股脑压下来,他开始失眠,开始自我否定,觉得自己连最基本的设计都做不好,连敬爱的恩师都没能留住,整日活在精神内耗里,轻度抑郁像一层雾,裹着他,走不出去。直到某个深夜,他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再待下去,他会被这座城市彻底吞噬,于是下定决心,买了这辆二手普拉多,取名“野风”,一路向南,没有终点,只想往风里走,往开阔的地方去。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双人帐篷、加厚睡袋、便携瓦斯炉、不锈钢锅碗、两箱矿泉水、应急医药包,还有几样必备的修车工具,副驾的储物箱里放着驾驶证、行驶证、边境通行证,以及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营造法式》是恩师留下的,《陶渊明集》是他闲来最爱读的,还有一本空白的速写本,想把一路的风景画下来。车后座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杂物,他向来喜欢简单,不喜欢累赘,就像他此刻的心境,只想抛下所有过往,轻装前行。
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不算清脆,却很稳,像他此刻的心情,看似平静,实则藏着一股逃离的执念。他关掉了车载收音机,不想听任何都市的喧嚣,也不想听任何新闻琐事,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风声刮过车窗的轻响。
车子缓缓驶上六环,慢慢远离市区的高楼,视野渐渐变得开阔。天慢慢亮开,不是澄澈的蓝,是带着薄雾的浅灰,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在眼前铺展开来,刚冒芽的麦苗青黄相间,顺着地势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没有遮挡,没有束缚,看着就让人心里松快。太阳慢慢升起来,淡金色的光洒在麦田上,也洒在前方的公路上,把公路拉得又长又远,仿佛没有尽头。
顾疏桐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没有丝毫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要开到哪里,也许是江南,也许是边境,也许是更远的南方,只要一直开,一直往南,离开北京,离开所有让他痛苦的人和事,就够了。
车子行驶了三个多小时,路过六环外一个偏僻的小加油站,没有市区加油站的喧闹,只有一个小小的值班室,几台加油机,周围是空旷的麦田,风一吹,麦苗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青草味。顾疏桐停下车,加了满箱油,又买了两瓶矿泉水,站在加油站边上,抽出一支细支烟,点燃,轻轻吸了一口。
烟雾在风里很快散开,他抬眼望向公路的尽头,就在这时,瞥见了路边站着的一个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生,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白色棉麻衬衫,一条浅灰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边有些磨损,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他就站在路边的麦田旁,背对着公路,微微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台黑色的单反相机,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机外壳,身形单薄,在风里站着,像一株柔弱却倔强的草,带着一股无处可去的迷茫。
听到车子的动静,男生缓缓转过身,看向顾疏桐。
顾疏桐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男生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净,眉眼温润,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丝怯意,戴一副细框黑边眼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看起来干净又柔软。他的眼神里藏着和顾疏桐相似的疲惫,还有一种迫切想要逃离的慌张,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很久,终于逃出来,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去的小鸟。
男生看到顾疏桐的车,眼里先是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泛起一点光亮,他攥了攥手里的相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朝着顾疏桐走过来,脚步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走到车旁,他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副驾的车窗,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还有几分怯生生的恳求:“您好,请问……您是往南走吗?”
顾疏桐降下车窗,风裹着青草味吹进车厢,他看着眼前的男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他下文。他向来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赶路,从来没想过要搭载陌生人,更何况是这样看起来柔弱又陌生的人,他不想给自己的旅途增添任何麻烦,也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男生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骨节微微泛白,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眼神真诚又忐忑:“我叫温望舒,我想往南走,很远的南方,我没有多少钱,也不会添麻烦,我可以帮您做饭、收拾东西,或者分担油费,您能不能……捎我一段?”
他的声音很软,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眼里的迷茫和渴望,直直撞进顾疏桐心里。顾疏桐看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下定决心离开北京的那个深夜,同样的迷茫,同样的渴望,同样想逃离这座让人窒息的城市。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里,沉默了片刻,原本想说的拒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淡淡的:“上车吧。”
温望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答应,眼里瞬间泛起光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笑得干净又温柔,连连道谢:“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我绝对不会添麻烦的!”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把背包放在脚边,规规矩矩地坐好,伸手系上安全带,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车里的东西,坐好后,也不敢乱动,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眼神里满是对远方的期待。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还有窗外的风声。顾疏桐重新发动车子,继续沿着公路向南行驶,两人都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搭话,就这么沉默着,却不觉得尴尬。
温望舒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麦田,淡金色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青草的清香,没有北京城里的尾气,没有高楼的压迫,只有一望无际的旷野,和自由的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底多年的压抑,好像在这一刻,稍稍松了一些。
他从小活在母亲的控制里,穿什么衣服、读什么书、交什么朋友,甚至未来要做什么工作,都被母亲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一点自主的权利。他喜欢摄影,喜欢写作,喜欢自由,可母亲却说这些都是不务正业,逼着他按部就班地生活,整日的唠叨、管束、指责,让他长期焦虑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靠着药物勉强入睡,精神越来越差。直到前几天,他又一次和母亲爆发争吵,终于忍无可忍,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拿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偷偷离开了家,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管的地方,自由地呼吸,自由地生活,哪怕前路未知,也比留在那个压抑的家里好。
他拦了很久的车,都没有人愿意停,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遇到了顾疏桐。
“我叫顾疏桐。”沉默了很久,顾疏桐突然开口,声音清淡,像山间的泉水,没有太多情绪。
“顾疏桐……”温望舒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像眼前的旷野,“很好听的名字。”
顾疏桐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公路上。他能感受到身边这个叫温望舒的男生,身上的脆弱和敏感,也能感受到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生活困住,想要逃离的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大概就是这样,所以他才会鬼使神差地让他上车。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太阳慢慢往西斜,落日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温柔的霞光铺满整个华北平原,麦田被染成了金红色,公路像一条金色的丝带,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温望舒拿出相机,轻轻按下快门,把这一幕落日旷野拍了下来,镜头里的风景,辽阔又自由,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他转头看向顾疏桐,男生握着方向盘,侧脸清冷,线条干净,在落日的霞光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柔。
“北京太大了,待着太闷了。”温望舒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顾疏桐说话,“我想找一个有山有水,能吹风,能自由拍照的地方,不用被人管,不用假装开心,就安安静静的,就好。”
顾疏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懂这种感觉,北京的大,是让人觉得渺小又压抑的大,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束缚。他看着前方的落日,声音清淡却坚定:“会找到的,一路往南,都是风,都是开阔的地方。”
温望舒点点头,眼里泛起一丝光亮,看向窗外的落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旷野的清香,带着落日的温柔,带着自由的气息,轻轻拂过两人的脸颊。一辆旧车,两个人,一段没有尽头的南渡之路,就此开始。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没有刻意的交集,只是两个被困住的灵魂,在旷野里相遇,伴着一路风,一路向南,寻风,寻己,寻一场属于自己的治愈与和解。
天色渐渐暗下来,落日沉入地平线,天空只剩下淡淡的橘色余晖,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四周只剩下风声和引擎声。顾疏桐看着前方的路,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不再是一个人的孤独,而是有一个人相伴,一起朝着风的方向,慢慢走,慢慢走,直到印度洋的海边,直到所有的创伤都被治愈,直到与自己温柔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