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世小康路》YY不迷路

1、猝死

　　六月三十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白乔乔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指尖一点一点流失。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时不时地闪几下，像是在提醒她——你也该坏了。
　　工位上堆着三个咖啡杯，都是今天喝的。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扔的方便面桶，残汤已经凝固成一层白色的油脂。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甲方的修改意见，最后一行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整体调性不够温暖，建议重新梳理情感内核。”
　　这是V37版的修改意见。
　　V1版的初稿是什么时候写的来着？上周一？不，上上周一。
　　白乔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文档标题栏显示着一行字：《小康生活策划案——V38版草案》。
　　她是一个文案策划。
　　说好听点叫“内容创作者”，说难听点就是“甲方说什么就改什么”的文字民工。在这个行业干了四年，她从“有想法的年轻人”变成了“执行力很强的老黄牛”。领导说她“靠谱”，同事说她“命苦”，她自己觉得——我只是不敢辞职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领导发来的微信：“乔乔，甲方刚才又打电话了，说V37版的情感线还是不够。他们想要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回家’的感觉。你懂的。今晚辛苦一下，明天早上十点前出V38版。加油！”
　　最后那个“加油”后面跟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白乔乔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好的收到。”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曾经无数次盯着这块水渍发呆，在加班的深夜里，在所有灵感都枯竭的时候。
　　“让人看了就想回家……”
　　她苦笑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记得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不是回出租屋，是回那个有爸妈的家。春节？不对，去年春节她还在加班，只回去了三天。前年？前年好像也是。
　　爸爸妈妈每次打电话都说：“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她说：“好好好，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继续改方案。
　　她知道自己在敷衍。她也知道爸妈知道她在敷衍。但有什么办法呢？房租要交，花呗要还，这个月的KPI还差一大截。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嫌累有的是应届生排队等着进来。
　　白乔乔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她开始打字：
　　“家，是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无论走多远，只要想到家里亮着的那盏灯……”
　　不对。
　　删掉。
　　“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你是否已经忘记了……”
　　不对。
　　删掉。
　　“当你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不对不对不对。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发已经三天没洗了，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她已经不在乎了，反正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反正回到家也只有她一个人。
　　单身，独居，没有宠物——房东不让养。
　　她的生活就是一个标准的“社畜”样本：早出晚归，三餐不定，社交仅限于工作群和偶尔的朋友圈点赞。上个月大学室友结婚，她随了份子钱但没去现场，理由是“工作太忙”。室友说没关系，但她看到室友婚礼的照片时，还是愣了很久。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好像都变得陌生了。
　　而她自己呢？她变成什么样子了？
　　白乔乔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体型，因为长期久坐和外卖，她从毕业时的120斤涨到了160斤。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公司体检报告上写着“建议复查”的项目一年比一年多，她从来不去。
　　“反正也查不出什么。”她总是这么跟自己说。
　　其实她是怕查出什么。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领导，是妈妈。
　　“乔乔，睡了吗？妈妈刚才梦到你了，醒了就想给你发个消息。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妈妈爱你。”
　　后面跟了一串爱心和拥抱的表情。
　　白乔乔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打字回复：
　　“还没睡呢妈，在赶一个方案。我挺好的，你们别担心。早点睡吧，晚安。”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面对那个闪烁的光标。
　　打字。
　　删掉。
　　打字。
　　删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十二点，凌晨一点，凌晨两点。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声。
　　白乔乔感觉胸口有点闷，她揉了揉，没有太在意。这几个月经常这样，应该是熬夜太多，心脏负担大。她早就习惯了。
　　凌晨两点十五分，她终于写出了V38版的开头。
　　“有人说，幸福是远方的高山。有人说，幸福是彼岸的灯火。但我想告诉你，幸福其实就在脚下，就在你每天推开的那扇门后面……”
　　还行。
　　虽然她自己都不信这套说辞，但甲方喜欢。甲方要的就是这种“看起来很温暖，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的东西。
　　她继续往下写。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写到第三个小标题时，胸口的闷痛突然加剧了。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不适，而是一种……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
　　白乔乔停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汗水从额头渗出来。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想站起来倒杯水。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刚走了一步—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左臂、下巴、后背。
　　白乔乔的手抓住桌沿，指甲嵌进桌面。
　　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
　　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还亮着，光标在最后那句话的末尾一闪一闪。
　　“幸福其实就在脚下……”
　　白乔乔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流失。
　　她想到了妈妈刚才发来的那条消息。
　　“妈妈爱你。”
　　她还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她还没有告诉妈妈，她也爱她。
　　她想说，但说不出来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电脑屏幕上那个未保存的文档。
　　三十八版。
　　她改了三十八版。
　　连命都搭进去了。
　　白乔乔的身体缓缓滑落，靠在办公椅旁，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她想，那只鸟是自由的。
　　然后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上的光标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个城市从不睡觉。
　　没有人知道，在这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有一个女孩刚刚停止了呼吸。
　　她的工位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咖啡，键盘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手机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妈妈爱你。”
　　这条消息，永远不会被回复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