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荆棘与囚牢 迟柒禾的哥 ...
-
报名截止后的第一天,湘湖高中的操场被划分成了若干个异能训练区。
东侧是力量型异能的靶场,每隔几秒就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像有人在拿拳头捶打大地。西侧是控制型异能的迷宫阵,几面半透明的光墙交错排列,有人被困在里面转圈,有人轻轻松松穿墙而过。
迟柒禾站在东侧和西侧的交界处,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荆棘布阵”算是控制型,但他总觉得自己的异能更像一种……惩罚。
藤蔓从地底钻出来,带着细密的倒刺,缠绕、束缚、绞杀。
它不是用来困住人的。
是用来让人疼的。
“迟柒禾。”
沈悠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区入口,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齐刘海下面那双安静的眼睛正看着他。
“你的训练场地在C区,第三号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班长,”沈悠然面无表情地说,“班长什么都知道。”
迟柒禾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句话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完——“包括你的秘密”。
但他没有追问。
他低着头,帽檐上的银环叮当响了一声,朝C区走去。
——
C区是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被几棵老槐树围出一片半圆形的空地。地上铺着细碎的砂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迟柒禾站在空地中央,把帽子摘下来挂在树枝上。
银环在树枝上晃了晃,叮叮当当。
他深吸一口气。
抬起右手。
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
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一点细微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然后砂石开始跳动,细小的裂缝从迟柒禾的脚边向外蔓延,像一张正在生长的蛛网。
第一根荆棘破土而出。
深褐色,拇指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倒刺,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浸过血的枯藤。
它没有方向,只是直直地往上蹿,蹿到一人多高才停下来,顶端微微弯曲,像在低头看自己的创造者。
迟柒禾看着那根荆棘,面无表情。
他又动了动手指。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荆棘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像一群从地底苏醒的蛇,缠绕、交织、攀爬,在迟柒禾周围筑起一座越来越密实的牢笼。
倒刺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耳语。
迟柒禾站在荆棘阵的中心,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房间。
那个关着哥哥的房间。
铁门。铁窗。铁链。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在乎里面的人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睁开眼睛。
荆棘猛地收紧,所有藤蔓同时向内挤压,如果中间站着一个人,此刻已经被绞成了碎片。
但迟柒禾站在中间。
荆棘在距离他身体一寸的地方停下了。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住。
像是在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迟柒禾看着那些停在半空中的倒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荆棘缓缓缩回地底,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细碎的裂纹和几片被刮落的树皮。
树枝上,银环还在晃。
叮当。
叮当。
——
“不错嘛。”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槐树后面传来。
尹明辰从树后走出来,黑框眼镜反射着夕阳的光,眼角那颗痣在树影里忽明忽暗。他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看起来像是路过。
“你看了多久?”迟柒禾问。
“没多久,”尹明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就看到你把那片地掀了。”
迟柒禾沉默了两秒。
“……别跟别人说。”
“说什么?说你异能很强?”尹明辰推了推眼镜,笑了,露出一点虎牙,“那不用我说,你自己看看地上。”
迟柒禾低头。
C区的砂石地面已经面目全非,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以他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向外辐射,最远的裂缝延伸到了五米外的槐树根下。
他皱了皱眉。
“控制力不够,”他说,“溢出的能量太多了。”
尹明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还挺清醒的,”他说,“一般异能刚觉醒的人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恨不得拿异能点烟。”
“……我不抽烟。”
“打个比方。”
迟柒禾没说话,弯腰捡起挂在树枝上的帽子,重新扣回头上。银环叮当响了两声,在安静的C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呢?”他忽然问,“你的异能是什么?”
尹明辰把运动饮料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他没有回答。
而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道光从他掌心亮起。
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橘红色的光——像日出前地平线上那一抹将明未明的朝霞。
光线从他掌心向外扩散,所到之处,地上的裂纹开始愈合,砂石重新变得平整,连那棵老槐树被荆棘刮掉的那块树皮,都重新长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
C区恢复了原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迟柒禾看着这一切,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幽黎之光,”尹明辰把手放下来,光线消失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治愈系的。能修复非生命体的损伤,也能治外伤,但内伤不行,我自己受伤也不行,挺鸡肋的。”
迟柒禾看着他。
“这不鸡肋。”
“还行吧,”尹明辰笑了笑,那颗眼角的痣在笑容里弯成一个小小的月牙,“至少能帮你把训练场恢复原样,免得被教务处骂。”
迟柒禾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幅度比上次大了一点。
尹明辰看到了,但没有像林向北那样大惊小怪。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嗯,你笑起来确实好看。”
然后拿起运动饮料,转身走了。
迟柒禾站在原地,帽檐下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沈悠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沈悠然是钝刀子——不疼,但每一下都切在让你意外的地方。
尹明辰是温水——不烫,但泡着泡着你就发现自己的壳好像软了一点。
他不太习惯。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随意地对待过了。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刻意讨好,没有试探和算计。
就是很普通的——我把你当正常人。
迟柒禾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银环叮当。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迟柒禾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不是父亲发的。
是家里的管家,姓赵,跟了迟家二十年,沉默寡言,做事稳妥,是迟柒禾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愿意多说两句话的人。
“少爷,大少爷今天状态不太好。您要是有空,回来看看?”
迟柒禾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要去哪里。
沈悠然在讲台上整理作业本,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尹明辰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到他从面前走过,推了推眼镜,也没有说话。
林向北在后面喊了一声“柒禾你去哪”,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得到回应。
——
迟家老宅在城市北边的半山腰上,开车要四十分钟。
迟柒禾没有让司机来接。他坐了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山路,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宅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口的灯只亮了一盏,另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一直没人修。
这里曾经很热闹。
母亲在的时候,花园里种满了花,客厅里永远有钢琴声,哥哥会追着他满院子跑,笑声能传到山脚下。
现在。
迟柒禾推开铁门,吱呀一声,惊起了墙头上几只麻雀。
花园荒了。杂草长得比人高,花坛里只剩几株顽强的大丽花还在开着,颜色暗淡,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他穿过花园,走上台阶,推开门。
玄关很暗。
没有人开灯。
“赵叔。”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迟柒禾皱了皱眉。
他换鞋走进客厅,银环在安静的房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打这栋房子的记忆。
客厅的窗帘全拉着,只有一条缝透进来一束惨淡的月光,落在沙发上那层薄薄的灰上。
“赵叔?”他又喊了一声。
“少爷。”
赵管家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大少爷在……那个房间。”
迟柒禾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那个房间。
他们从不叫它的名字。
它只是“那个房间”。
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原本是一间储物间,后来被父亲找人改造过——门换成铁门,窗封死,墙内衬了隔音棉。
对外,父亲说那是“给千衡静养的地方”。
对内,迟柒禾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监狱。
他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很慢,很轻。
银环不响了。
因为他用手握住了帽檐上的两个小环,不让它们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很长,壁灯只亮了一半,光线昏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走到走廊尽头。
铁门关着。
门上有一扇小窗,被铁栅栏封着,玻璃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里面。
“他怎么了?”迟柒禾压低声音问。
赵管家站在他身后,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此刻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
“下午……大少爷突然开始说话。”
迟柒禾愣了一下。
哥哥已经三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说什么?”
赵管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说——”赵管家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门要开了。’”
迟柒禾把手放在铁门上。
铁很冷。
冷得像冰。
他把眼睛凑到那扇小窗前,透过雾气往里看。
房间里很暗。
角落里有一个人。
迟千衡坐在墙角,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小腿,像一只蜷缩的刺猬。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衣领歪了,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臂。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发丝的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睁着的。
不是空洞。
不是涣散。
是一种很亮、很锐利、像刀锋一样的光。
迟柒禾从来没有在哥哥眼里见过那种光。
迟千衡忽然抬起头来。
发丝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张瘦削到几乎脱相的脸——颧骨高耸,下颌线锋利,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恐惧,没有这三年来应该被关出来的任何一种精神疾病患者该有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恨。
纯粹的、炽烈的、像岩浆一样在眼底翻滚的恨。
但那恨意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迟千衡看到了铁门小窗外的那双眼睛。
他的表情变了。
恨意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柒禾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心疼,像是愧疚,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岸上站着自己在乎的人,想喊他快跑,又怕他一转身就会消失。
迟千衡张了张嘴。
三年没说话,他的声带像是生了锈,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破碎的、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
但迟柒禾听到了。
他说的是:
“柒禾……走。”
迟柒禾的手指在铁门上收紧,指甲刮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哥——”
“走。”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迟千衡把脸埋回膝盖里,双手抱紧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
像在拒绝这个世界。
又像在保护自己不被这个世界再伤害一次。
迟柒禾站在铁门外,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壁灯闪了一下,又暗了几分。
赵管家在身后轻声说:“少爷……要不先回去吧?大少爷今天情绪不稳,您在这儿,他好像更……”
更痛苦。
赵管家没有说完。
但迟柒禾听懂了。
他在,哥哥会更痛苦。
不是因为恨他。
是因为在乎。
在乎到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迟柒禾慢慢把手从铁门上放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窗里的那个蜷缩的身影,然后转身,沿着昏暗的走廊一步一步走回去。
银环在他握住它们的手心里安静地待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它们的主人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在颤抖。
——
迟柒禾没有在老宅过夜。
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飞蛾在灯罩上扑棱着翅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他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消息。
林向北:柒禾你去哪了?晚上一起吃饭啊!
尹明辰:明天还训练吗?
沈悠然:作业放你桌上了。
周宣齐:……
周宣齐只发了一串省略号,迟柒禾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复任何人。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
迟柒禾也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迟柒禾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然后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什么事?”
父亲。
“哥哥今天状态不好。”迟柒禾说。
沉默。
“赵叔跟我说了。”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又是一阵沉默。
“他在接受最好的治疗。”
迟柒禾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治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把他关在一间铁门铁窗的房间里,三年不让他见光,这叫治疗?”
“柒禾——”
“你告诉我,”迟柒禾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在空旷的山脚下,那点高度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哥哥他真的疯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迟柒禾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父亲说了一句话。
“你回家,我告诉你。”
电话挂了。
迟柒禾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屏保是一张很普通的系统默认图片,蓝色的海浪拍打着沙滩。
他没有家。
那栋半山腰上的别墅,只是一栋房子。
住着一个人面兽心的父亲,和一个被囚禁的哥哥,和一个已经死去的母亲。
那不是家。
那是坟墓。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没有星星。
乌云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
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晕。
那是月亮。
被遮住了,但还在。
迟柒禾把手插进口袋,沿着山路往下走。
银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叮当。
叮当。
像在替那个铁门里的人说:
我还活着。
我还记得。
我不会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