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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学 初次来到湘 ...
九月的风裹着湘湖的潮气,吹过湘湖高中崭新的校门。
迟柒禾站在人群之外。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上两个银色小环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那声音不大,却被周围嘈杂的开学人群衬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暗号,又像某种警告。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款卫衣,没有logo,没有任何花纹,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纸。但如果有人足够识货,会看出那面料是某家意大利手工定制坊的孤品,袖口的暗纹用的是真丝混纺的工艺,一条线能换普通人一顿饭钱。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
所有人都在忙着告别、重逢、寒暄,拖着行李箱在阳光下流汗。
迟柒禾没有行李箱。他只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肩带被调到最短,贴着他瘦削的脊背。
他抬头看了一眼湘湖高中的门匾。
阳光落在他脸上,帽檐的阴影刚好切过他的鼻梁,只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
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没有人看得清那里面装着什么。
“同学,借过。”
一个清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迟柒禾侧了侧身。
一个女生从他旁边走过,短发刚好到肩膀,微微的齐刘海遮住额头,露出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她的长相算不上惊艳——脸型偏小,五官轮廓偏淡,像是用铅笔轻轻描了几笔,还没舍得用力。皮肤很白,但不是迟柒禾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而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干干净净的白。
她穿着湘湖高中的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规规矩矩地翻好。
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迟柒禾没什么反应。
他低下头,帽檐上的银环又叮当响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
报名处排了三条队。
迟柒禾站在最左边那条的末尾,垂着眼,帽檐压得几乎看不见脸。
“嘿,你也是新来的?”
前面的男生转过身来,自来熟地朝他咧嘴笑。那男生皮肤偏黑,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转着一支笔。
迟柒禾没说话。
男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叫林向北,从隔壁市转来的。你呢?”
“……迟柒禾。”
声音很淡,淡到林向北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迟柒禾?好名字。”林向北念了两遍,又说,“你这帽子挺酷的,哪买的?”
迟柒禾没有回答。
帽檐上的银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叮当。
林向北挠挠头,终于识趣地转了回去。
迟柒禾重新垂下眼。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不太会说话了。
那些年,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他对着墙壁练习过很多遍“你好”“谢谢”“没关系”。可后来他发现,当一个人太久不被人倾听,嘴巴会慢慢变成一件装饰品。
好看。
没什么用。
——
报名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校园卡和一张宿舍分配表,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经过操场边的花坛时,他停下了脚步。
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开得正盛,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
迟柒禾看着那排花,站了很久。
帽檐上的银环不响了。
因为风停了。
“你喜欢花?”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迟柒禾偏过头。
短发的女生站在他左侧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刚领的教材和报名表。她的表情很淡,不像在问问题,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不喜欢。”迟柒禾说。
女生的目光落在那排月季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着他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下巴。
“不喜欢还看那么久。”
她没有追问的意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迟柒禾沉默了一瞬。
“在看它们什么时候凋。”
女生歪了一下头,齐刘海微微偏移,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月季花期很长,”她说,“能开到十一月。”
“……哦。”
迟柒禾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其实不是在看花期。
他是在想,这些花开得这么热烈,根却扎在土里,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像他自己。
女生似乎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沈悠然。”她忽然说。
迟柒禾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她抬了抬手里的文件袋,透明袋里夹着一张新生信息表,姓名栏写着三个清秀的字,“沈悠然。”
迟柒禾看着她。
阳光落在那张算不上漂亮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很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母亲也有一头到肩膀的短发,也喜欢把衣领翻得整整齐齐。
“……迟柒禾。”他说。
沈悠然点点头,没有像林向北那样夸名字好听,也没有试图寒暄。
她只是说:“嗯,知道了。”
然后抱着文件袋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背影笔直,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迟柒禾站在花坛边,帽檐上的银环又叮当响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画面。
也许是那句“能开到十一月”太笃定了。
笃定得像一种承诺。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相信过任何承诺了。
——
下午四点,迟柒禾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父亲。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按下拒接。
十秒后,电话又响了。
拒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接了,但没有说话。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到学校了?”
“……嗯。”
“宿舍安排好了?”
“嗯。”
“缺什么就跟管家说,别省。”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柒禾,”那个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轻到几乎像是在示弱,“你还生爸爸的气?”
迟柒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帽檐上的银环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他说。
声音很平。
平到像一面结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那就好,”父亲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周末回家吃饭?”
“看情况。”
“好,那你先忙。”
“嗯。”
迟柒禾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没有生气。
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彻底失望了,是不会生气的。
生气是因为还在乎,还期待,还相信对方能变好。
而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他只是记得。
记得母亲“离开”的那天,父亲的手没有抖。记得那天,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记得他七岁生日那天,父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
“柒禾,你妈妈和哥哥都病了。”
“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了十年,还没拔出来。
——
傍晚,迟柒禾一个人去了食堂。
湘湖高中的食堂很大,落地窗外是一片人工湖,夕阳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
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帽檐上的银环在暖色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叮叮当当,像一串微型的风铃。
他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那张脸终于完整地暴露在光线里。
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苍白。五官拆开看都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偏偏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冷感。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悲伤,不是空洞。
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你能看到井底的石头,但看不到任何倒影。
他在吃饭。
一碗白粥,还有一盘骆驼看了都摇头的沙拉。
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
“坐这儿可以吗?”
沈悠然端着餐盘站在他对面。
迟柒禾抬起头。
她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齐刘海整整齐齐,短发别在耳后。
“……可以。”
沈悠然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餐盘。
白粥,青菜。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一碗米饭,外加一个橘子。
她没有说什么“你怎么吃这么少”之类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开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细响。
食堂的落地窗外,橘红色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湖面从金色变成玫瑰色,又从玫瑰色变成灰蓝色。
迟柒禾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沈悠然也刚好把橘子剥完了。
她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在纸巾上,推到他面前。
迟柒禾看着那半个橘子。
橘瓣饱满,橙黄色,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小团被剥开的阳光。
“……我不吃。”他说。
“不吃就扔了。”沈悠然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好像这半个橘子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迟柒禾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半个橘子拿起来,放进嘴里。
很甜。
他几乎忘了甜是什么味道。
——
晚上九点,宿舍熄灯。
迟柒禾躺在床上,室友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边。
上面是一家四口。
一个短发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轻很暖。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缺了一颗门牙还笑得很开心。男人的手搭在男孩肩上,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个婴儿是迟柒禾。
那个男孩是迟千衡,他的哥哥。
那个女人是母亲。
那个男人是父亲。
迟柒禾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已经褪成了淡蓝色:
“千衡五岁,柒禾六个月。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
迟柒禾把照片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
帽檐上的银环挂在床头的钩子上,在夜风里轻轻地、轻轻地晃了一下。
没有声音。
因为风太轻了。
轻到像一声没有喊出口的名字。
——
时隔多年再次写下第1篇!想知道后续发展是什么吗?等我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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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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