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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影深,知寸心 国子监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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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的夜,来得比市井更静。暮色漫过朱墙,覆过古柏,书库内只点一盏羊角灯,昏黄光晕浅浅铺开,将谢临渊的身影投在斑驳旧卷上,半明半暗。
白日里那位主事的试探,仍悬在心头。那人目光如刀,看似随意盘问,实则句句都在勘他身份、探他底细。若不是他自幼习书知礼、又一路逃亡磨尽了锐气,稍露半分昔日谢家公子的风骨,此刻早已身陷不测。
陈老先生早已离去,走前只留下一句:“夜静灯孤,正好读书。但记住,有些字,看在眼里,烂在心里。”
谢临渊自然明白。这书库的夜,比白日更险。
他将白日翻到的那半卷谢家旧案底册,压在最底层,上面叠放几本《礼记》《尚书》做遮掩。指尖抚过泛黄纸页,那些被墨团涂去的字句,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疤,刺得他心口发紧。
家破之日的火光、惨叫、甲叶铿锵,又一次在眼前翻涌。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寂。
恨可以藏,痛可以忍,但心不能乱。
他取过一盏小灯,挪到木箱旁,继续翻看那些“无用之用”的散佚杂卷。纸页脆薄,一碰便簌簌作响,偶有虫蛀孔洞,透光如星。里面多是官员之间半遮半掩的私信、未归档的判词、被驳回的奏疏草稿,字里行间,全是朝堂之上的倾轧与算计。
翻到一卷字迹清劲的短笺时,他指尖一顿。行文无署名,只寥寥数语:“雪大,路滑,车重,不宜急行。”
字句寻常,语意却深。雪大——时局动荡;路滑——朝局凶险;车重——牵扯甚广;不宜急行——不可轻举妄动。这是官场密语,是心腹之间的提醒。
而笔力风骨,与他父亲谢首辅的字迹,隐隐有几分神似。
谢临渊心口一紧,指节微微发白。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是盟友,还是敌人?是劝诫,还是陷阱?
他正凝神细辨,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风响。
不是巡夜杂役的脚步,也不是小吏的闲谈,而是习武之人刻意放轻的动静。
谢临渊不动声色,随手将短笺塞入怀中,指尖却已暗暗运力。他背对着窗,依旧垂眸翻书,呼吸平稳如常,只余光悄然扫向门口。
灯影摇晃,将他身影拉得孤直。
片刻后,窗纸上一道人影一闪而逝,轻得如同夜鸟。
有人在暗处盯他。
不是国子监的官吏,而是专门冲着他来的人。是追杀他的旧敌,还是朝中某方势力的眼线?抑或是……清和堂那边,也有人在看顾?
后一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下。苏婉晴于他有救命之恩,赠衣、给药、指路入国子监,桩桩件件都在护他周全。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深想——一个城外医馆的女子,怎能有如此手腕,轻轻一推,便将他送入最接近中枢、也最危险的地方?
她仁心是真,医术是真,可身份,必定不浅。
“医者观脉,可知生死;观者观行,可知人心。”他忽然想起苏婉晴在清和堂说过的话。她观他,一眼便知身病心病。那旁人观她,又能看出多少?
夜风吹过窗缝,灯花轻轻一跳。谢临渊缓缓合上古卷,将木箱推回原处,拍去衣上尘灰。
他不能再沉溺于旧恨与疑影。身在虎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唯有沉心、敛气、藏锋、守拙,方能在这灯影深深的国子监,活过今夜,等来明日。
他吹熄羊角灯,书库瞬间沉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淡淡洒在满地旧卷上。有人藏于暗处窥他,有人立于远方护他,而他自己,在黑暗中睁着眼,一寸一寸,看清前路,也寸寸心知——这长安,这朝堂,这沉冤,只能由他自己,一步一步,亲手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