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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乾清宫,病龙榻 谢临渊搜宫 ...

  •   清和堂的晨光是被药香泡软的。

      谢临渊醒时,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淡白的光,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作响,药香裹着艾草的温气,漫了一屋。他动了动指尖,胸腹间的钝痛竟消了大半,昨夜翻涌的气血、撕裂般的恨意与无力,都被几针汤药压得平平稳稳。

      床沿边搭着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旁侧放着温好的米粥,还有一小瓶安神丸,瓶身贴着苏婉晴清隽的小字:「晨起服一丸,忌动气,忌过劳。脉乱则神散,慎之。」

      他指尖抚过瓶身,昨夜的画面涌上来——他搜完东宫,看着满地狼藉、瑟瑟发抖的宫人,看着那些被薛敬山栽赃、连坐的东宫属官,父兄临刑前的目光在眼前翻涌,旧伤骤然崩裂,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奔到了清和堂。

      是苏婉晴接住了他濒死的心神,施针、喂药、点破他「心脉已乱,再走下去会疯」的死局。

      「醒了?」

      门帘轻挑,苏婉晴走了进来,一身素裙沾了晨露,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指尖还沾着一点药粉。她走到榻前,放下药碗,三指自然搭在他腕上,眉峰微蹙:「脉相比昨夜稳了些,可依旧虚浮。今日别回东宫了,在这静养一日。」

      「不行。」谢临渊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薛敬山在东宫步步紧逼,我若不在,不知又要出多少冤狱。」

      苏婉晴收回手,没劝,只把药碗递到他面前,淡淡道:「《素问》有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你自己的身子都守不住,拿什么守东宫,守你想守的公道?药喝了,粥吃了,我不拦你走。但你要记住,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不是只用来报仇的。」

      谢临渊看着她清澈无波的眼睛,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味微苦,入喉却有一股暖意散开,护住了他残破的脏腑。

      他刚放下碗,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通传:「太医院有旨,宣清和堂苏婉晴,即刻入乾清宫侍疾!」

      谢临渊眸光一凝。
      先帝病危的消息,早已在长安暗流里传了半个月,只是太医院一直守着口风,从未宣过民间医女入宫。此刻突然传召,必是先帝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苏婉晴却神色未变,只回身取了随身的金针囊和药箱,对那传旨太监道:「劳公公稍候,容我更衣备药。」

      她转身进内室时,谢临渊跟了上去,压低声音道:「乾清宫是龙潭虎穴,萧惊寒、薛敬山的人都在,你孤身入宫,太危险了。」

      苏婉晴合上药箱,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我是医者,传召是为了救人,龙潭虎穴,也得去。再说,能入乾清宫,我才能看清,这大雍的病根,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她顿了顿,把一瓶护心丹塞到他手里:「这个你带着,若再动气心悸,含一粒。记住我那句话,身正则脉和,心定则路明。别乱了阵脚。」

      谢临渊握着温凉的药瓶,看着她转身跟着太监离去的背影,素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像一株风雪里不折的青蒿,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全是韧劲。

      乾清宫内,药气混着龙涎香,压不住那股衰败的死气。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太医院的院正和医官们垂首立在偏殿,大气不敢出,殿内龙榻上,先帝躺在那里,面色枯槁,呼吸微弱,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当年九五之尊的威仪,只剩油尽灯枯的颓败。

      萧惊寒一身玄色朝服,立在龙榻边,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眉眼间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死死压着,只在看向龙榻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

      苏婉晴跟着太监入内,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民女苏婉晴,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

      「起来吧。」萧惊寒的声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太医院的方子都用尽了,陛下时昏时醒,你来诊脉。」

      苏婉晴起身,走到龙榻前,净了手,取过太医院递来的脉枕,铺了干净的素帕,三指稳稳搭在先帝腕上。

      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像冰,脉息微若游丝,浮散无根,五脏六腑早已衰败,气血耗竭,只剩最后一丝元气吊着。
      《素问》有言:「得神者昌,失神者亡。」先帝这脉相,已是失神之兆,药石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回天乏术了。

      这大雍的天,要塌了。

      她收回手,躬身对萧惊寒道:「回摄政王,陛下脉微欲绝,真气耗竭,已是油尽灯枯。民女只能施针稳住陛下心脉,让陛下能清醒片刻,后事……还请摄政王早做准备。」

      太医院的院正垂着头,不敢说话。这话他们早就想说,却没人敢担这个干系,没想到被一个民间医女,平平淡淡说了出来。

      萧惊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施针吧。」

      苏婉晴取过金针,指尖稳如磐石,精准刺入人中、内关、膻中等穴位,手法轻盈娴熟,分毫不差。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先帝原本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水……」先帝的声音虚弱得像蚊蚋。

      萧惊寒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扶起他,喂了一口温水。先帝喝了两口,缓过神来,浑浊的眼睛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萧惊寒身上,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去。

      医官、太监、宫人都躬身退了出去,苏婉晴也跟着退到偏殿,守在纱帘外,备着应急的针药。殿门关上,只剩先帝和萧惊寒两人。

      偏殿静得很,苏婉晴垂手立着,耳力却比常人敏锐——她是医者,常年辨脉息、听气息,隔着一层纱帘,殿内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过来。

      「惊寒……朕不行了。」先帝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愧疚,「珩儿年幼,性子软,镇不住那些藩镇,镇不住宗室诸王。这江山,朕只能托付给你了。」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太子殿下,守好大雍江山。」萧惊寒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与沉重。

      「你懂朕的意思。」先帝咳了几声,语气急切,「该杀的杀,该镇的镇,别在乎名声,别在乎骂名。朕要的,是萧家的江山,是天下太平。哪怕你做个奸臣,做个权臣,只要能保住这江山,朕……不怪你。」

      「臣……遵旨。」

      纱帘外的苏婉晴,指尖的金针微微一顿。
      世人都骂萧惊寒是权倾朝野的奸相,是觊觎皇位的乱臣,可没人知道,他这一身骂名,是先帝亲手托给他的。他要走的,从来不是夺权的路,是一条注定要背负千古骂名的孤臣路。

      殿内的对话还在继续,先帝的声音越来越弱,却字字清晰:
      「谢家的事……当年是朕糊涂,被薛敬山和藩镇挑唆,冤杀了谢景行满门……朕对不起他,对不起谢家忠良……谢家……还有后人吗?若有,你护着点,别让忠良之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臣知道了。」

      苏婉晴的心,轻轻一震。
      原来先帝从一开始,就知道谢家是冤的。原来萧惊寒从一开始,就知道谢临渊的身份。难怪他一次次试探谢临渊,却从未拆穿,反而一步步把他放到东宫的核心位置。
      他不是要杀谢家的后人,是要护着他,是要给他一个翻案的机会。

      殿内的对话渐渐停了,先帝再次昏睡过去。萧惊寒推门出来,玄色朝服的背影,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孤绝。他看见偏殿里的苏婉晴,眸光顿了顿,没问她听见了多少,只淡淡道:「陛下醒了这片刻,多亏了你。赏银太医院会送到清和堂,你先回去吧。日后陛下若有异动,会再宣你入宫。」

      「民女遵旨。」苏婉晴躬身行礼,收起针囊药箱,转身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皇城,正午的日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可苏婉晴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终于看清了这大雍的病,不是病在萧惊寒的专权,不是病在藩镇的割据,是病在皇权的凉薄,病在忠良蒙冤,病在这朝堂之上,人人都戴着面具,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身不由己。

      她抬头望向清和堂的方向,又转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指尖轻轻攥紧。
      谢临渊还在东宫的漩涡里挣扎,他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复仇的孤路,却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藏着先帝的愧疚,藏着萧惊寒的护持,也藏着他一生都解不开的正邪拉扯。

      她轻轻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得回去,给他备一副疏肝理气的方子。接下来的长安,注定要掀起惊涛骇浪,她得稳住他的脉,稳住他的心,别让他在这场风浪里,先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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