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城南叙事诗》深雨

3、掉下来一个太阳 伊斯卡说这

　　伊斯卡说这个红色的球是天上掉下来的太阳，她要完成作为吸血鬼的愿望，拥抱温暖的阳光——就当是这样吧，伊斯卡是一个有独特个性和追求的吸血鬼。
　　疯子。
　　拉肯定是拉不住的，王风和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比不过伊斯卡，所以只能以另一种方式阻止伊斯卡去摸这个危险的东西。
　　看看这东西表面有多红，如果你把一块铁放在几千摄氏度的火上烧，也会变成这个颜色。在坑边上就能感受到温度，越往下越近，也就越热，不知道伊斯卡是怎么做到能抗住那样的高温影响，走到坑的底部的，但王风和显然没有办法走过去。
　　温度太高，那么就降温，情急之中想不到别的方法，王风和只好让湿嗒站在坑边上，往下面丢了一个水球，水球顺着坑的斜坡迅速滚下去，但是在接触到大球的瞬间就被蒸干了。
　　湿嗒自己也感觉很意外，边上的火花发出咯咯的笑声，好像是在嘲笑湿嗒。
　　伊斯卡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把一只手放在红色球体上，然后手掌就融了进去。
　　这不是红球，是个火球。
　　她惊讶地嘟圆了小嘴，继续慢慢地把那只手伸进去。
　　痛觉和冷热神经被烧得坏死了，所以没有感觉？这个吸血鬼到底是有多大条啊？王风和顿时无语了，正想着伊斯卡烧掉的一只手该怎么办，边上被火花嘲笑的湿嗒就忍不住了，还没等王风和下指令，就直接把一大股的水流丢了下去。
　　一瞬间就有至少七八十升的水倾倒下去，但还是和之前一样，接触到红球的瞬间就被高热吸干了。
　　湿嗒在原地跳啊跳的，显然是生气了，它扭身一跳躲过王风和的手，从他怀里逃出去，一下跳到坑底，直接扑到了红色大球的上面。
　　“湿嗒！”王风和顿时急了，伊斯卡走下去的时候他还站在坑边犹犹豫豫，看到湿嗒冲下去，直接自己也冲下去了。
　　湿嗒像是被烫了脚，在三米高的红色球体上面跳着踢踏舞。它蓝色的身体因为受到强烈的热量刺激而不断迸出清水，但是这些水几乎没有起到冷却缓冲的作用，就立刻蒸发掉了。
　　王风和肩膀上的火花见状，就赶紧跳下去救它，落地转身的同时也不忘吹出一股热气流把王风和推回坑边上，然后才跑去火球那里，凭借属性固有的高温抗性，把湿嗒从红球的边上拉开了。
　　“火花，花！”火花把湿嗒一路拖着拉出深坑，在地面上大声喊着，好像真是在教育湿嗒，说完湿嗒，又对着刚被自己吹上来的王风和喊了起来，“花！”
　　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们两个真是让我不省心！”
　　但是伊斯卡还在坑底，她已经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双臂形成了环抱。
　　甚至要把脸贴上去。
　　坑边上的王风和湿嗒还有火花都看傻了。
　　伊斯卡像是着了魔一样，嘴里不知道喃喃念着什么，向前跨出一步，整个人都进到了那若虚若实的红色火球中。像是触碰到了什么，这个火球像是一个炸药桶，将其内部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本体又碎裂成无数火焰流星，朝着四面八方迸射，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和高温扩散。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伊斯卡娇小的身体像是一张纤弱的纸片，瞬间燃烧起来，被高热气流掀飞，又丢出去，从上方掠过地面的王风和，直接撞到了一栋半塌的大楼，将残存的下半部分全部摧毁。大量的土石瓦砾混合着钢筋水泥倒塌下来，将她的身体吞没。
　　等到所有混乱平息，王风和回过来神来，空气中已经弥漫出了一股烧焦的硝烟味儿，而那废墟瓦砾的缝隙里，也流出了鲜红色的娟娟血流。
　　“喂，伊斯卡，你没事吧？”王风和这才冲上去，紧张地扒拉着碎石块，朝着废墟里面喊着，“回话啊！你还活着吗？伊斯卡？伊斯卡！”
　　湿嗒看到这场景，直接晕过去了，火花顿时不知道是该守在湿嗒边上，还是跟着王风和跑过去，小小的脑袋似乎是过载了，没法思考清楚，只好着急地在原地转圈，围着昏迷不醒的湿嗒跑来跑去。
　　这样不行，必须寻找工具。王风和花了好几分钟，在附近找到一根钢管，用杠杆原理支起碎石，强行清理出空间，看到了暗红色的血流。王风和低下头，拿出手电筒一打开关，发现用完的电池居然忘了更换。
　　“火花！你快过来！这里要照明！我好像找到伊斯卡了！”
　　于是火花赶紧拖着昏迷的湿嗒，一路跑了过来，把可怜的水精灵丢在一旁，自己钻进缝隙，站在里面照明。
　　现在能看得清楚了，伊斯卡的双腿被完全压住，甚至还被钢筋横穿，整个下半身鲜血淋漓，上半身也是被烧焦了一片，身上穿着的衣服被火烧撕破，变得破破烂烂，以致于皮肤肌肉划伤烧伤严重的地方真的是不少。
　　伊斯卡整个人已经失去了动静，王风和努力伸过手去，把手指放在伊斯卡的人中。
　　没有呼吸。
　　死了？
　　冷静，保持冷静。
　　王风和看着一动不动的伊斯卡，陷入了沉思。
　　其实还有可能活着，毕竟是吸血鬼，不是普通人类。总之，先想办法把伊斯卡拉出来再说吧。不能在这附近久留，倒塌的建筑物是最危险的，如果运气不好救人不成自己反倒有把命搭进去的风险。
　　假设她其实还活着，但是下半身被废墟压住，尤其是双腿还被钢筋贯穿，这等于是完全卡住了，如果没有办法切断钢筋，就不可能把伊斯卡拖出来。
　　王风和跑去最近的五金店找来了小手锯，但是废墟的缝隙太小了，别说自己，连湿嗒和火花都没有办法把工具拿进去，找到钢筋并且切断。
　　那就换种思路，切断伊斯卡的腿，把她拖出来。
　　……
　　嗯，没有其他选择了，自己没有清理废墟的能力和方法，至于伤口处理和止血，之后再考虑吧。下定决心之后，王风和把钢锯的齿刃放在自己刚好可以够到的极限，伊斯卡的大腿上，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
　　加压，锯。
　　手感特别奇特，皮肤是干燥的，一下穿透之后就有血液流了出来，然后肌肉组织里面，锯子接触到表面产生的摩擦力就变小了。为了更快地锯下去，王风和只好加大力度，用力往下压。
　　再往下就是很硬的一根骨头，碰到骨头之后反而更容易锯断。王风和的手变得有些酸痛了，他的袖口和衣服上，甚至是手臂，都粘上了伊斯卡身体里流出来的滚烫的血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种滚烫就像是烧了起来。
　　王风和感觉身体越来越热，这个狭小的空间也越来越闷了，似乎是氧气不足导致的。他停下来休息了一两分钟，平稳呼吸，用出全身力气加上自己的体重，终于锯断压断了伊斯卡的一条腿。
　　她还是没有醒来。
　　这个过程比想象的更加煎熬，以致于他产生了幻肢痛，似乎不是在锯别人而是锯自己——王风和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理上的挣扎与想让自己保持冷静的矛盾感让他倍感痛苦。
　　王风和闭上眼努力地锯着，第二个十分钟后就把伊斯卡的另一条腿也锯断了。他长出一口气，先把锯子丢出去，然后抓住女孩的两只手，把她拉了出来。
　　火花全程都愣愣地看着，没有看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条断腿伤口上流出的血液像是两只红色的画笔，在地上留下了浓浓的痕迹。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还有一股咸咸的汗味，以及甜味。
　　“死透了……”王风和瘫坐在地上，严重缺氧让他的眼前一片眩晕，大汗淋漓浑身湿透，甚至产生了幻觉。
　　突然，他闻到了一股煮熟血肉的香味，于是已经把少得可怜的早餐消化干净的肠胃，就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
　　“嗯？”
　　王风和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挖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更抽象的东西。
　　从物质层面上讲，抽象地，拓扑地讲，是同一种东西。
　　食物。
　　看着火苗形状的红色小精灵在边上注视着，王风和仿佛是看到了篝火。
　　闻到了新鲜烤肉的味道，虽然烧焦了，还带点血，但是很新鲜。
　　一个死掉的吸血鬼，听说他们的血液对身体有很好的滋润作用。反正已经死了，这附近的食物多，但也很有限，吃一点少一点。现在是末世，能利用的要尽量利用，为了活下去，其他的什么东西都不用管。
　　这是一个吸血鬼，不是人类。吸血鬼吃人，所以人吃吸血鬼也是合理的，更何况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埋到土里腐烂，还不如落到自己的肚子里变成蛋白质和糖。
　　至少自己还可以活下去。
　　王风和跪下来，低头，颤抖着凑到了伊斯卡双腿伤口附近还在流血的地方，视线里只剩下了一片血红的模糊，旋转的光粒。
　　伸出舌头，和身心一样颤抖着，舔了一下。
　　好咸，好滑，好粗糙的质感，
　　好热，好腥，好甜。
　　突然一阵反胃，王风和就直接吐了出来，但好在双手条件反射地堵住了嘴巴，让所有的胃溶物没有来得及跑出口腔，就停了下来。一股胃液的酸味倒呛上来，几乎要让王风和窒息，但是他顶住了，没有昏迷过去，而是狠下心重新把嘴巴里那团固液混合态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能做到这种丧心病狂的一般人类做不到的事，把吐出来的东西用手堵住含在嘴里，再强忍着咽回去，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只是习以为常。
　　不能……浪费食物……任何食物。
　　缓缓松开手，王风和全身浸透了汗水，他的眼前一片黄绿色的模糊，就像是贫血一般，身体依旧处于严重缺氧的状态，导致大脑无法思考。□□和精神的双重崩溃眼看就要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击垮，但脖颈后方突然传来的剧痛，却让他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亢奋起来。
　　王风和是坐在伊斯卡的大腿边上，准备喝那里伤口的血，但没想到伊斯卡像是僵尸一样毫无预兆地直接坐了起来，就像之前王风和扑向她一样，直接朝着王风和扑了过去。
　　双臂环抱控制住王风和的身体，伊斯卡张开嘴巴就直接咬了上去，尖锐的犬牙正好刺入后颈的血管，带来惊人的刺痛。这次的感受和之前手腕吸血是截然不同的，王风和虚弱的精神瞬间变得亢奋起来，整个人变得燥热起来，陷入了痛并快乐的虚幻之中。
　　然后就清醒了，能呼吸过来，意识到现在发生了什么。
　　王风和恢复了力气，使劲地挣扎，站起来左右摇晃，终于把背上的吸血鬼女孩摔了下来。他连续后退几步，第一时间用手按住自己的伤口，但没想到它竟然自己愈合了。王风和再看向伊斯卡，惊讶地发现她双腿处的断口，撕裂的血肉开始自主蠕动，像蜥蜴断掉的尾巴重新长了出来。
　　一双雪白的完好如初的腿，连带着脚和脚指头，就和原来的一样，根本看不出任何疤痕。不只是断肢，就连身体其他地方的割伤，烧伤，也都完全恢复了。
　　伊斯卡躺在地上抽搐了一下，然后就睁开眼睛，重新爬了起来，她用一只手揉着脑袋，好像是除了头疼以外别无大碍。
　　“刚刚发生了什么？”伊斯卡光脚站在地上，疑惑地问道，好像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不知道为什么。”王风和努力想要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却发现像是喝酒了一样断片，也有些头疼，“脑子混沌了。”
　　“哦……我有时候也这样，脑子不清楚。”伊斯卡耿直地说道，“倒不如说脑子清楚的时候更少吧。”
　　从这段时间和伊斯卡相处，她会做的事情和会说的话来看，的确是这样，她是一个怪人。
　　“我想，你刚刚是下去摸那个红球，然后被炸飞了……你的脚，好像是受伤了又重新长出来了？”王风和其实已经不记得自己把伊斯卡从废墟里拖出来，又把她的腿锯断，意识恍惚中差点把她吃了那回事了，“你为什么要下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我的再生能力是比一般吸血鬼要强一些，至于为什么下去，我就是想。”伊斯卡的话比起以前要多一点了，但还是很少，她这么说完，就又跑到之前的那个大坑边上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再看看。”
　　完全不吸取教训吗？
　　王风和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之前可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吸血鬼上投资的食物和静脉血，居然会换来一个这样的笨蛋。他只好跟过去，但和伊斯卡一样惊讶地发现，深坑的中心，红色的球体已经炸裂成无数碎块散布一地，中间躺着的，则是一个有着橙色长发的少女。
　　说真的，这很可能又是一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