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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   次日辰 ...

  •   次日辰时,苏曦月扮作“曦明”,在约定的巷口等到了萧辞的马车。

      今日的萧辞似乎有些不同,虽然依旧眉目冷峻,但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昨日那种压迫性的审视,多了些许难以捉摸的深意。

      “表哥。”苏曦月乖巧行礼。

      “上车。”萧辞颔首,“今日去醉仙楼。”

      苏曦月心头一震,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羞涩:“醉…醉仙楼?那不是…那种地方吗?我去…会不会不合适?”

      “查案而已,无需多想。”萧辞淡淡道,“况且,昨日万员外提到云溪姑娘,有些细节还需当面核实。你在一旁听着,或许能注意到我忽略的东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苏曦月知道,这是一重更深、也更危险的试探。醉仙楼是他的另一个主场,也是他最容易暴露身份的地方。萧辞不仅要观察“曦明”在风月场的反应,更是在将他置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看他会否露出与“云溪”相关的破绽,甚至可能期待“云溪”与“曦明”之间产生某种不自然的交集。

      “是…”苏曦月低下头,耳根泛起一抹红色,仿佛真的因要去那种地方而感到羞窘,脑中却在飞速盘算。他今日本就计划以“云溪”身份做些安排,但萧辞的突然到访打乱了节奏。不过,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马车再次停在醉仙楼后巷。白日里的醉仙楼门庭冷落。萧辞显然已打过招呼,花妈妈亲自在侧门迎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明显的不安。

      “哎哟,萧将军,您可来了!”花妈妈迎上来,声音透着焦虑,“您昨日派人来说要见云溪,可…可这丫头,从昨儿个下午就不见了人影!屋里整整齐齐的,值钱的首饰细软都没动,可人就是找不着了!这都急死我了!”

      云溪不见了?

      苏曦月(曦明)垂着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正是他昨晚通过陈掌柜紧急安排的——让“云溪”“适时失踪”。如此一来,既可避免与“曦明”同时出现的致命风险,又能将“失踪”与案件关联,进一步搅浑水,并将萧辞的调查引向“红玉”这条线,同时为自己(云溪)的暂时退场创造合理理由,以便专注于“曦明”这条线在萧辞身边的活动。

      萧辞闻言,眉头骤然锁紧,目光锐利地扫过花妈妈慌张的脸:“不见了?何时发现?最后见她的是谁?”

      “是…是昨儿个申时(下午3-5点)左右,丫鬟给她送茶点,人还在屋里。后来晚些时候妈妈我去叫她准备晚间的曲子,就没人应了。门是从里面闩着的,我们撞开门,人已经没了踪影,窗户却是开着的!”花妈妈说得又快又急,“将军,云溪可是我们楼里的头牌,这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不见了,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该不会…该不会和石晴巷的案子有关吧?”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惊恐地捂住了嘴。

      萧辞眼神一凛。云溪的失踪,时间点太微妙了。就在他拿到玉佩线索、开始深入调查万员外和醉仙楼之后。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云溪再开口?

      “带我去她房间。”萧辞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将军这边请。”

      苏曦月默默跟在萧辞身后,低垂的眼眸中冷静无比。房间是他亲自布置的,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但刻意弄乱了妆台的一角,并让一扇窗户的插销呈现从内撞开的假象——伪装成会武功之人自内开窗离去的模样。同时,他留下了一个细微的线索:在窗棂不起眼的缝隙里,卡了半片极薄的、醉仙楼侍女统一衣裳上的浅碧色布料。这布料,红玉也有。

      一行人上了三楼,来到云溪的房间。房间果然如花妈妈所说,陈设整齐雅致,弥漫着淡淡的冷香,唯独妆台上几盒胭脂水粉被打翻,唇脂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凌乱的红色痕迹,显示出主人离去前的某种仓促或挣扎。而面向后巷的窗户,确实洞开着,窗棂上还有一丝…极淡的、若非仔细查看绝难发现的浅碧色丝线。

      萧辞走到窗边,拈起那丝线,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环顾房间,目光最终落在妆台那道刺目的红痕上。

      “昨日可有异常?云溪见过什么人?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萧辞问。

      花妈妈努力回想:“异常…好像没有。见过的也都是常客。特别的东西…啊!前天倒是有个脸生的小丫头送来一封信,云溪看了之后,当时脸色就不太对,我问她,她只说是老家来的寻常问候…将军,您说会不会…”

      “信呢?”

      “不…不知道,怕是带走了,或者烧了。”花妈妈摇头。

      萧辞沉默着,将浅碧色丝线小心收入一个特制的丝囊。这颜色…他记得,醉仙楼里使唤的丫鬟,似乎都穿这个颜色的衣裳。而昨日云溪提到,与死者有过争执、并失踪了的红玉,也曾是楼里的姑娘。

      红玉…云溪…失踪…浅碧色衣料…

      一条模糊的线在萧辞脑海中串联起来。如果红玉因旧怨对死者下手,事后担心云溪知道什么或说出什么,于是潜入醉仙楼,威胁或挟持了云溪…

      但这推测有个致命问题:红玉一个风尘女子,如何有能力犯下石晴巷那样手法老练、用毒奇诡的命案?她又如何能避开众人耳目,在防守不算松懈的醉仙楼将一个大活人带走?

      除非…红玉背后有人。或者,红玉本人,就很不简单。

      萧辞的目光,再次落在身边自进入房间后就一直安静站着、略显不安地打量着四周的“表弟”身上。少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失踪案”吓到了,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表弟,”萧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苏曦月心头一跳,“你看这房间,可觉得有什么不对?”

      苏曦月(曦明)像是受惊般抬起头,仓皇地看了看四周,怯生生道:“我…我不懂这些…就是觉得,这屋子好香,收拾得也整齐,不像…不像出过什么事的样子。除了…除了那里。”他指了指妆台,“那里好像有点乱。”

      很平常的观察,符合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视角。

      萧辞不置可否,又问:“如果你是云溪姑娘,在房里突然遇到危险,你会怎么做?”

      苏曦月怔了怔,似乎努力思考了一下,小声道:“我…我大概会叫,会跑…如果跑不掉,可能会…抓点什么在手里?或者,弄出点动静让人听见?”

      他回答得有些语无伦次,却恰好点出了关键:房间太整齐了,没有明显搏斗痕迹;妆台的凌乱更像是仓促离开时碰倒,而非激烈抵抗所致。那扇打开的窗户,与其说是被迫逃离的通道,不如说更像一个故意留下的、暗示“从此处离开”的标记。

      萧辞深深看了“曦明”一眼,那目光让苏曦月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要被看穿。但萧辞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对花妈妈道:“云溪姑娘的失踪,官府会立案侦查。楼里所有人,尤其是与红玉、云溪相熟的,都要接受问话。在案子查清之前,醉仙楼暂停营业,所有人不得随意离开。”

      “这…将军!”花妈妈脸色惨白,停业对她的损失是巨大的。

      “照做。”萧辞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对苏曦月道,“表弟,我们走。”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萧辞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显然在飞速思考。

      苏曦月安静地坐在一旁,心中同样不平静。他成功地将“云溪失踪”与“红玉”关联起来,将调查引向了一个虚无的“凶手”,并为自己赢得了时间。但萧辞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深沉,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刚才在房间里那看似随意的几句问话,实则句句暗藏机锋。

      “表弟。”萧辞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你觉得,云溪是被人掳走了,还是…自己走的?”

      苏曦月心下一凛,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他做出思考的样子,犹豫道:“我…我不知道。如果是自己走的,为什么要打开窗户,还留下痕迹?如果是被人带走的,为什么房间不乱?除非…带走她的人,她很熟悉,或者…没办法反抗?”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并隐含了“熟人作案”或“胁迫”的可能性,这与他引导的“红玉”线索是吻合的。

      萧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你比看上去要细心。”

      这句话听不出褒贬,却让苏曦月背脊一凉。

      “我只是…胡乱猜的。”他赶紧低头。

      萧辞不再说话。马车在宫巷停下。

      下车前,萧辞再次叮嘱,语气比昨日更重:“近日临安城不太平,醉仙楼接连出事。你回宫后,非必要不要外出,尤其在宫里,也要多留个心眼。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让宫人给我递消息。”

      “是,曦明记下了。”苏曦月恭敬应道,看着萧辞的马车离去。

      站在宫墙的阴影下,苏曦月脸上那副怯懦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萧辞的注意力已经被“红玉”和“云溪失踪”吸引,石晴巷的案子短期内会围绕这条线调查,为他(苏曦月)洗脱了直接嫌疑,也让“云溪”这个身份可以暂时隐匿。

      但萧辞的疑心并未消除,反而可能更深了。他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豹,即便暂时被引开了视线,也依然潜伏在侧,等待着真正的猎物露出破绽。

      而他苏曦月,必须在这只猎豹的眼皮子底下,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那件师父交代的,关乎整个计划成败的大事。

      他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深宫的重重殿宇之中。

      暗流,正在这繁华的临安城下,汹涌汇聚。而他和萧辞,都已身不由己地,站在了漩涡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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