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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雪松與白梅 沈青野在省 ...

  •   崇寧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一。

      省城。

      沈青野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躺在旅館的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壁很薄,隔壁有人在打呼嚕,樓下傳來黃包車的鈴聲。

      她沒有睡好。

      不是因為環境差,而是因為腦子裡全是溫時月。

      她翻來覆去地想——溫時月吃早飯了嗎?今天有課嗎?圍巾有沒有戴?冷不冷?

      想到最後,她乾脆不睡了。

      起床,洗臉,穿衣服。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黑眼圈,臉色不太好,左眉尾的疤在晨光中格外明顯。

      她想起溫時月昨天摸那道疤的樣子——指尖很涼,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沈青野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尾。

      然後她走出房間。

      旅館在一條小巷子裡,離仁濟女子醫學院只有五分鐘的路。

      沈青野走出巷口,看到路邊有一個早點攤。

      蒸籠冒著白煙,豆漿的香味飄過來。老闆娘正在炸油條,油鍋裡滋滋作響。

      沈青野走過去,買了兩碗豆漿、四根油條、兩個燒餅。

      老闆娘看了她一眼:「姑娘,你一個人吃這麼多?」

      「不是一個人。」

      老闆娘笑了:「給對象買的?」

      沈青野沒有否認。

      老闆娘笑得更開了,多送了她一碟鹹菜。

      沈青野拎著早點,走向醫學院。

      清晨的校園很安靜。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昨夜的露水。操場上沒有人,只有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

      沈青野走進宿舍樓,上了三樓,站在溫時月房間門口。

      她抬手,敲了兩下。

      門很快就開了。

      像是裡面的人一直在等。

      溫時月站在門口,長髮披散著,還沒梳。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外面披著沈青野那條藏青色圍巾。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你怎麼這麼早?」

      「睡不著。」沈青野說,「給你送早飯。」

      她把早點遞過去。

      溫時月接過袋子,往裡面看了一眼。

      「這麼多?」

      「老闆娘說多送一碟鹹菜。」

      溫時月笑了。

      「進來吧。」

      沈青野走進房間。

      溫時月的床還沒有疊,被子亂成一團,枕頭上有幾根長長的頭髮。書桌上攤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沈青野注意到,溫時月的枕頭底下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布。

      是那件舊棉襖。

      她昨晚又抱著睡的。

      沈青野沒有說什麼。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溫時月梳頭。

      溫時月坐在床邊,拿著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那一頭長髮。她的頭髮很黑很亮,像一匹黑色的綢緞。梳子的齒從髮根滑到髮尾,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沈青野看著那個畫面,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伸手去摸那些頭髮。

      但她沒有。

      她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看。

      溫時月梳完頭,把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

      然後她把早點拿出來,擺在桌上。

      豆漿、油條、燒餅、鹹菜。

      兩人面對面坐著,一起吃早飯。

      「你今天有課嗎?」沈青野問。

      「有。上午兩節,下午兩節。」溫時月咬了一口油條,「你呢?今天做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來省城,就是來見你的。」沈青野說,「你去上課,我等你。」

      溫時月低下頭,喝了一口豆漿。

      豆漿很燙,她的臉被熱氣薰得紅紅的。

      「你等我……會不會很無聊?」

      「不會。」

      「真的?」

      「真的。」沈青野說,「我在邊關等了你九年。不差這幾個小時。」

      溫時月沒有說話。

      她把油條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沈青野。

      沈青野接過去,吃了。

      和十六年前一樣。

      溫時月去上課了。

      沈青野一個人坐在宿舍裡,環顧四周。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不會看醫書,不會繡花,不會聊天。她只會打仗、殺人、等待。

      所以她選擇了最擅長的事——等。

      她坐在溫時月的椅子上,拿起溫時月放在桌上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

      不是偷看。

      是想知道溫時月這幾年都在想什麼。

      筆記本裡寫滿了醫學筆記。

      病理、藥理、診斷、解剖……每一頁都寫得很認真,重點的地方用紅筆圈出來,難記的地方用藍筆標註。

      沈青野看不懂。

      但她看得很認真。

      因為這是溫時月的字。

      是她這九年來只能在信裡看到的字。

      翻到最後一頁,沈青野停下來。

      那裡寫著一段話,不是醫學筆記。

      「今天收到了一封信。只有三個字:『我還在』。我把信貼在胸口,哭了好久。不是難過,是高興。她還活著。她還記得我。她還在。」

      沈青野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位。

      她沒有哭。

      但她的眼眶紅了。

      中午,溫時月下課回來。

      推開門,看到沈青野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姿勢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你一直坐在這裡?」溫時月問。

      「嗯。」

      「沒有出去走走?」

      「沒有。」

      「不無聊嗎?」

      「不無聊。」沈青野說,「我在看你寫的字。」

      溫時月愣了一下,然後走到書桌前,翻了翻筆記本。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看到了?」

      「嗯。」

      溫時月低下頭,把筆記本合上。

      「……那是很久以前寫的。」

      「去年。」沈青野說,「不算很久。」

      溫時月沒有說話。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和沈青野面對面。

      「青野。」

      「嗯。」

      「你那時候為什麼只寫三個字?」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想說的話太多,反而說不出來。」沈青野說,「我想說我想你,但這三個字太輕了。我想說我為了你才活到今天,但這八個字太重了。所以我只寫了三個字——『我還在』。」

      溫時月看著她。

      「那三個字,我等了九年。」

      「我知道。」

      「你以後能不能多寫幾個字?」

      沈青野看著她。

      「好。」

      溫時月笑了。

      「那你現在寫。」

      「現在?」

      「對,現在。」溫時月從抽屜裡拿出紙筆,放在沈青野面前,「寫給我看。」

      沈青野看著那張白紙,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

      寫了幾個字。

      溫時月湊過去看。

      紙上寫著:

      「時月,我今天看到你梳頭了。很好看。」

      溫時月的臉紅了。

      「……就這個?」

      「你說多寫幾個字。」沈青野說,「我寫了十二個字。」

      「你——」

      溫時月想說「你故意的」,但說不出口。

      因為沈青野的表情很認真。

      她是真的覺得很好看。

      溫時月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枕頭底下。

      和那件舊棉襖放在一起。

      「以後你每天寫一張。」她說。

      「好。」

      「寫滿一個月。」

      「好。」

      「然後我把它們訂成一本書。」

      沈青野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好。」

      下午,溫時月去上課。

      沈青野繼續坐在宿舍裡等。

      這一次,她沒有翻筆記本。

      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老槐樹。

      陽光很好,照在光禿禿的枝椏上,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她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放在手心裡。

      然後她做了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

      她把玉佩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不是親吻。

      是一種很輕很輕的觸碰,像是在對玉佩說:謝謝你陪了我這麼多年。

      然後她把玉佩放回懷裡,貼著心口。

      傍晚,溫時月回來了。

      手裡提著兩個飯盒。

      「今天吃什麼?」沈青野問。

      「餃子。」溫時月說,「學校門口新開了一家餃子館,陸微音說很好吃。」

      她把飯盒打開,裡面是滿滿一盒餃子。

      豬肉白菜餡的,冒著熱氣。

      溫時月遞給沈青野一雙筷子。

      「吃。」

      沈青野接過筷子,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

      「好吃嗎?」溫時月問。

      「嗯。」

      溫時月笑了。

      她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

      沈青野看著她被燙到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慢點吃。」

      「嗯嗯。」

      兩人面對面坐著,吃餃子。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影子靠得很近,幾乎要貼在一起。

      吃完飯,溫時月去洗碗。

      沈青野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溫時月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茶。

      「給你。」她把一杯茶遞給沈青野,「菊花茶,降火的。」

      沈青野接過去,喝了一口。

      「你平時喝這個?」

      「嗯。看書看累了就喝一杯。」

      「對身體好嗎?」

      「清肝明目。」溫時月說,「還可以安神。」

      沈青野點點頭。

      她不懂這些。

      但她喜歡聽溫時月說。

      因為溫時月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會發光。

      那是熱愛一件事的人才有的光。

      「時月。」

      「嗯?」

      「你喜歡學醫嗎?」

      溫時月愣了一下。

      「喜歡。」她說,「很喜歡。」

      「為什麼?」

      溫時月想了想。

      「因為可以救人。」她說,「我小時候生病,沒有人管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死了。我不想讓別人像我一樣。」

      沈青野看著她。

      「你會救很多人。」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救了你自己。」沈青野說,「一個能救自己的人,就能救別人。」

      溫時月看著她,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笑了。

      「青野,你說話有時候真的很好聽。」

      沈青野沒有說話。

      她的耳尖紅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溫時月點亮油燈,橘黃色的光填滿了房間。

      沈青野坐在椅子上,溫時月坐在床上,兩人面對面。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等我。」溫時月說,「不累嗎?」

      「不累。」

      「你騙人。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沈青野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昨晚沒睡好。」

      「為什麼?」

      「在想你。」

      溫時月的臉紅了。

      「……你以前也這樣嗎?」

      「哪樣?」

      「想我想到睡不著。」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在邊關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想。」

      溫時月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也是。」她說,聲音很小,「每天晚上都想。」

      兩人都沒有說話。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窗外的風停了。

      世界安靜得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青野。」

      「嗯。」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手嗎?」

      沈青野把手伸過去。

      溫時月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扣。

      溫時月的手還是很涼。

      沈青野的手還是很燙。

      溫時月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你的手好大。」她說。

      「嗯。」

      「上面好多繭。」

      「握刀握的。」

      溫時月用拇指輕輕摩挲那些繭。

      硬的,粗糙的,像砂紙。

      但很溫暖。

      「疼嗎?」她問。

      「不疼。」

      「你每次都說不疼。」

      「因為真的不疼。」

      溫時月抬起頭,看著沈青野的眼睛。

      「青野,你以後不要再受傷了。」

      沈青野看著她。

      「我盡量。」

      「不是盡量。」溫時月說,「是一定。」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好。」

      溫時月笑了。

      她握緊沈青野的手。

      沈青野也握緊她的手。

      兩個人坐在油燈下,握著手,什麼話都不說。

      但什麼話都不需要說。

      夜深了。

      沈青野站起來。

      「我該回去了。」

      溫時月也站起來。

      「我送你。」

      「不用。外面冷。」

      「我不怕冷。」

      「你騙人。」沈青野說,「你手很涼。」

      溫時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青野把圍巾解下來,又圍在溫時月脖子上。

      「明天見。」

      她轉身走了。

      溫時月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然後她低頭,把臉埋進圍巾裡。

      雪松味。

      很濃。

      她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把圍巾拉到鼻子下面,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甜。

      陸微音從上鋪探出頭來。

      「她走了?」

      「嗯。」

      「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

      「你明明在笑。」

      溫時月把臉埋進圍巾裡,不說話了。

      陸微音笑了。

      「晚安,溫時月。」

      「晚安。」

      燈滅了。

      溫時月躺在床上,抱著圍巾,閉上眼睛。

      雪松味包裹著她。

      她想起沈青野今天說的話。

      「時月,我今天看到你梳頭了。很好看。」

      她把臉埋進圍巾裡,笑了。

      然後她睡著了。

      這是她十六年來,第二個安穩的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雪松與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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