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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3 固定座位 早读课的铃 ...

  •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被朗朗读书声填满。温叙翻开英语书,目光落在单词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梧桐新芽在晨光里轻轻摇晃,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课桌上。整个上午,她都能用余光瞥见第三排靠窗那个空着的座位——直到下午第一节课前,谢清辞才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在她斜前方坐下。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拿出课本,低头预习。温叙盯着他挺直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数学课本的扉页边缘,那张浅蓝色的便利贴和红色的箭头,在她脑子里反复浮现。
      下午的课一节接一节,物理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温叙盯着黑板,思绪却飘到了图书馆三楼。那个靠窗的座位,下午四点后通常没人——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在她心里盘旋不去。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桌椅碰撞声、拉书包拉链声、同学间的说笑声混成一片。温叙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作业本一本本塞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她看见谢清辞已经收拾好了,正和前排的男生说着什么,然后背起书包,朝教室后门走去。
      他没有回头。
      温叙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走廊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青春的气息。她随着人流走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厅时,脚步顿了顿。
      左边是通往校门的主路,右边是通往图书馆的岔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两个方向。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金黄。几个女生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鬼使神差地,她转向了右边。
      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五层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春天的新叶嫩绿嫩绿的。温叙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旧书纸张和木制书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管理员在柜台后整理书籍的窸窣声。她刷了学生卡,走上楼梯。
      三楼比楼下更安静。
      这一层主要是人文社科类书籍,书架排列得整整齐齐,过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柔和的白光。温叙放轻脚步,按照记忆里那张示意图的路线走——从楼梯口右转,穿过两排书架,再左转。
      然后她看见了。
      靠窗的那排座位,一共四个位置,两两相对。最靠里的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谢清辞坐在靠窗的那一侧,背对着她。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夕阳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连发梢都染成了暖棕色。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很厚的书,右手握着笔,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温叙的脚步停在了书架旁。
      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的。可她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看着窗外梧桐树摇曳的枝叶。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翻页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谢清辞忽然动了动。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温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见谢清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平静取代。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继续看他的书。
      仿佛她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温叙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她在谢清辞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她没有看他,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和笔袋,摊开数学练习册。阳光正好照在她的本子上,把纸张照得有些刺眼。
      她开始做题。
      第一道函数题,她算了三遍才得出正确答案。第二道几何证明,她盯着图形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对面传来的存在感——翻页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光芒变成了橙红色,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图书馆里陆续又来了几个学生,在远处的座位坐下,但这一片靠窗的区域,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叙做完数学作业,开始背英语单词。她低着头,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忽然,对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抬起眼。
      谢清辞正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高中物理竞赛精讲》,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温叙愣住了。
      她今天物理课确实有几个地方没听懂,正打算晚上回家再琢磨。她看着那本书,又看看谢清辞——他依然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而为。
      犹豫了几秒,温叙伸手拿过了那本书。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几个关键公式的推导过程,还有对应的例题页码。便签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像是经常被翻阅。
      她按照标注的页码翻过去,果然找到了那几道题。讲解很详细,步骤清晰,旁边还有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和便签上的一模一样。
      温叙抬起头,看向对面。
      谢清辞正端起水杯喝水,喉结轻轻滚动。放下杯子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两人的视线再次相遇。这一次,温叙没有立刻移开。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谢清辞似乎看懂了她的口型,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她手里的书,又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温叙低下头,重新看向书页。
      这一次,她看得进去了。
      ***
      第二天放学,温叙又去了图书馆。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那里安静,适合写作业。但当她走上三楼,看见那个靠窗的座位时,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谢清辞已经在了。
      他今天坐在了靠过道的那一侧,把靠窗的位置留了出来。温叙走过去时,他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温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背上。她拿出作业,开始写。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至少数学题做得顺畅了不少。写到一半时,她感觉有些头疼,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对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抬起眼,看见谢清辞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推到了桌子中央。铁盒是薄荷绿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叶子图案。
      温叙看着那个铁盒,没有动。
      谢清辞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他的书。
      过了大概一分钟,温叙伸手拿过了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白色的薄荷糖,每一颗都独立包装,散发着清凉的香气。她取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头疼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她把铁盒推了回去。
      谢清辞接过,放回书包,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
      ***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放学后,温叙都会去图书馆三楼。谢清辞总是在,有时比她早,有时比她晚,但总会出现在相邻的座位上。他们从不说话,只是各自学习,偶尔会有一些无声的交流——推过来一本参考书,递过去一盒薄荷糖,或者在她盯着难题皱眉时,他会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步骤,轻轻推过来。
      温叙从最初的紧绷,逐渐习惯了这种安静的存在。
      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天放学后的这段时间。图书馆成了她世界里一个特殊的角落——安静,安全,有阳光,有书香,还有一个人,安静地陪在旁边,不打扰,不追问,只是存在。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谢清辞看书时习惯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转笔。他喝水时总是小口小口地喝,喉结滚动的幅度很轻。他思考问题时会微微蹙眉,眉心出现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用的笔是那种最简单的黑色中性笔,但写出来的字很漂亮,清秀有力。
      她也开始放松。
      写作业时不再把背挺得笔直,偶尔会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吃薄荷糖时不再小心翼翼,有时一天会吃两三颗。甚至有一次,她看着窗外发呆,回过神时发现谢清辞也在看窗外,两人目光相撞,她竟然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对他轻轻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几乎看不见。
      但谢清辞看见了。他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那一刻,温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
      第六天,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温叙跑完八百米,整个人累得不行。放学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图书馆,坐下时差点把书包扔到地上。
      谢清辞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看见温叙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盒薄荷糖,推了过来。
      温叙接过,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
      她开始写作业。今天作业特别多,数学两张卷子,物理一套练习题,还有英语作文。温叙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卡住了。
      这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图形复杂,条件多。温叙画了好几次受力分析图,还是理不清思路。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伸手去拿笔袋,想换一支红笔标注。
      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沿。
      “啪”的一声。
      笔袋掉在了地上。
      拉链没有拉紧,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支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尺子,还有那枚银杏叶书签。
      书签掉在了谢清辞脚边。
      温叙的心猛地一紧。
      她几乎是立刻弯腰去捡,但谢清辞的动作更快。他已经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捡起了那枚书签,还有散落的笔和橡皮。他把东西一样样拾起,放在桌上,最后拿起那枚书签。
      温叙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谢清辞的目光落在了书签上。
      那是一枚手工压制的银杏叶书签。叶子已经褪色了,从原本的金黄色变成了淡褐色,叶脉却依然清晰,像细密的血管。叶柄处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线,丝线末端打了一个小小的结。书签被塑封过,边缘有些起泡,但保存得很好,能看出主人的珍视。
      谢清辞的指尖轻轻抚过叶面。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手上,把那枚褪色的银杏叶照得几乎透明,叶脉在光下呈现出细腻的纹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时钟的滴答声。阳光里的尘埃缓缓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舞蹈。温叙看着谢清辞的手,看着那枚书签,看着阳光在他指尖跳跃,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谢清辞抬起头。
      他把书签递还给她,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轻声问:
      “银杏叶……是纪念什么人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但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温叙心里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她猛地缩回手,没有去接书签,而是将它从谢清辞手中一把夺过,紧紧攥在掌心。塑料封膜硌得她手心生疼,但比不上心里那股突然涌上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疼痛。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嘴唇开始发抖。
      她看见谢清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担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温叙已经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眼前开始发黑,图书馆的书架、阳光、桌子,一切都开始旋转。
      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远处有几个学生抬起头朝这边看。
      温叙顾不上那些。她胡乱地把桌上的书本塞进书包,拉链只拉了一半,笔袋也忘了收,就那么抓着书包和那枚攥得紧紧的书签,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谢清辞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看着桌上她忘记带走的笔袋和那盒薄荷糖,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银杏叶的触感,还有刚才温叙夺走书签时,指尖擦过他掌心那一瞬间的冰凉。
      图书馆的时钟敲响了五下。
      咚,咚,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重地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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