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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2 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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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远,夕阳把最后一点金光洒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温叙的指尖还留着他衣袖布料的粗糙触感,呼吸里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洗衣液味道。她咬住下唇,攥紧了书包带,指尖微微泛白。谢清辞清了清嗓子,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街对面的红绿灯跳转成绿色,斑马线尽头的绿灯亮得通透,映着来往行人的鞋底。温叙率先迈开脚步,走过斑马线,柏油路面还残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透过薄薄的鞋底传上来。小区门口的保安叔叔笑着朝她点头,他在这里当了五年保安,看着温叙从初中长到高二。温叙也朝他弯了弯眼睛,脚步轻快地走进小区。
楼下的栀子花丛已经打了花苞,甜香混着泥土的湿气飘上来,钻进鼻腔里。单元门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只剩下一半暖黄的光,落在水磨石台阶上,划出明暗交错的纹路。温叙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立刻亮起来,暖融融的光裹着身上的疲惫。玄关柜上摆着母亲今天刚晒过的柠檬片,清酸的香气漫出来,勾得人喉咙都清爽了几分。
“我回来了。”温叙换好拖鞋,朝着厨房喊了一声。
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母亲系着米白色围裙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啦?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洗洗手就能吃饭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道菜,糖醋排骨的油亮光泽映着吊灯的暖光,清炒西兰花带着刚出锅的脆嫩,还有一碗山药排骨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温父今晚要加班,不回来吃饭,餐桌上只剩下母女俩,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着碗碟的轻响。母亲给温叙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听说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考得怎么样?”
“进年级前五十了。”温叙咬了一口排骨,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还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的笑意更深,夹菜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真厉害,比上次又进步了。周末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都可以,我周末在家整理换季衣服,把冬天的厚衣服收起来。”温叙低下头,把排骨咽下去,声音轻轻的。
一顿饭吃得安安稳稳,碗碟放在水槽里,母亲抢着洗了,说让她早点回房间休息。温叙擦干净桌子,拎着装厚衣服的收纳筐,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卧室的窗帘拉着一半,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远处高楼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映进来,投下一道淡紫色的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带着清晰可闻的声响。温叙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立刻铺满了小半张书桌,空气中浮动着灰尘,在灯光下打着转。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拿出今天刚发的练习册摊开,又伸了个懒腰,走到衣柜旁边。
衣柜是浅胡桃木色的,是温叙十岁那年父亲亲手打的,边缘磨得光滑,带着木头本身的清香,这么多年过去,味道还没有散。上层放着收纳篮,是用来装冬天的厚围巾和毛衣的,温叙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指尖抓住收纳篮的藤编把手,轻轻往下拽。藤编蹭过指尖,带着粗糙的纹理感,收纳篮落在怀里,沉颠颠的。
她踩着小凳子下来,把收纳篮放在地毯上,蹲下身,一件一件翻拣里面的厚衣服。深蓝色的羊绒开衫,是母亲去年冬天给她买的,还带着商场柜台里淡淡的香水味。浅灰色的针织帽,去年下雪的时候丢了一只 pompom 球,她一直舍不得扔。米白色的加绒打底衫,袖口磨起了一点小毛球。翻到收纳篮最底下的时候,指尖触到一片柔软蓬松的针织纹理,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
温叙的动作顿了顿,她掀开上面堆着的衣服,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露了出来。
是外婆织的。
深灰色的纯羊毛线,针脚细密均匀,摸起来柔软又暖和,一点都不扎脖子。外婆眼睛不好,织这条围巾的时候,戴了两副老花镜,织错了拆,拆了又织,前前后后花了整整一个月。织好的时候,外婆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脸颊,说:“我们阿叙脖子长,围上这个,冬天就不会冻着了。”
温叙指尖轻轻蹭过围巾边缘,那是外婆特意留的毛边,针脚比别处更密实一点,防止脱线。清明那天她在墓前读完信,回来之后就一直围着这条围巾,走到哪里都带着,像把外婆的温度留在身边。清明过后天气一天天暖起来,最高温度已经到了二十多度,早晚虽然还有点凉,但白天已经不需要围围巾了。她早就该把它收起来,却一直拖着,直到今天整理换季衣服,才不得不面对这一刻。
放在以前,她连碰都不敢碰这条围巾,只会把它藏在课桌最深处,像藏着自己见不得人的愧疚。现在指尖贴着柔软的针织料,温叙心里没有掀起翻江倒海的疼,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暖,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轻轻的涟漪。她把围巾抱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上面还留着她常用的柑橘味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羊毛本身的淡膻气,像外婆身上的味道。
她站起身,端着脸盆走到卫生间,往里面倒了半盆温水,温度不高不低,刚好适合洗羊毛。她把围巾慢慢放进去,让温水一点点浸透,挤了一点柔和的洗衣液,放在手心揉出泡沫,然后一点点顺着针脚轻轻按压。她不敢用力搓,怕把柔软的针织搓坏,就那样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外婆给她洗小手帕一样,耐心又仔细。泡沫带着洗衣液的淡香,沾在指尖,滑溜溜的,温水漫过手腕,带着舒服的温度。
洗干净之后,她用清水冲了三遍,直到水变得彻底清澈,没有一点泡沫。她轻轻挤掉多余的水分,不敢拧,怕把围巾拧变形,然后拿着衣架,走到阳台。阳台外吹着夜晚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围巾小心翼翼挂在晾衣绳上,抚平上面的褶皱,看着深灰色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水滴顺着边缘落下来,砸在阳台的水泥地上,留下小小的湿痕。
她靠在阳台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围巾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城市霓虹闪着光,星星点点,像落在人间的星星。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模糊地传过来,带着生活安稳的烟火气。
等到多余的水滴都滴干净,温叙才回到卧室,坐在书桌前翻了两页练习册。英语阅读的单词都认得,句子顺下来也不费力,她却有点静不下心,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阳台的方向。等到九点多,她估摸着围巾差不多干了,才起身走到阳台,把围巾取下来。
围巾已经完全干了,摸起来还是那样柔软蓬松,带着夜晚风的清凉,还有栀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温叙把围巾搭在手臂上,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张纸巾——是她上周从超市买的,带着天然薰衣草香,用来放衣柜里防虫。纸巾展开,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飘在空气里,温叙把围巾一点点折好,折成整整齐齐的长方形,放在纸巾中间,然后小心翼翼包起来,像给它裹了一层带着香气的保护层。
她打开衣柜,蹲下身,伸手往衣柜最里面摸。那里放着一个旧木盒子,是外婆当年陪嫁的梳妆盒,后来外婆不用了,就送给了她。盒子是樟木的,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能防虫。温叙把盒子拖出来,放在地毯上,盒盖上落了一点薄薄的灰尘,她用指尖擦掉灰尘,打开盒盖。
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本童话书,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穿红裙子的小女孩,那是外婆在她七岁生日那天送她的第一本童话书。书角有点卷边,封面也磨得有点发白,里面每一页都被外婆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那是温叙小时候不爱惜书,撕坏了好几页,外婆戴着老花镜,对着胶带一点点粘好,粘了整整一个下午。
温叙指尖轻轻抚摸着童话书的封面,那些温暖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小时候她跟着外婆长大,父母工作忙,只有周末才回来。外婆家院子里种着橘子树,每到秋天,满树都是黄澄澄的橘子,外婆搬着小凳子,站在上面摘,她就站在树下接。外婆的手很巧,会给她织各种各样的毛衣围巾,会做桂花糕,会把糯米粉和芝麻拌在一起,做成香香的芝麻糖。她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外婆都搬着小凳子坐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块用纸巾包着的点心,是老街那家点心铺买的绿豆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那时候总说,等长大了,要赚好多好多钱,带外婆去北京看天安门,去吃北京烤鸭。外婆笑着摸她的头,说“我等着阿叙带我去”。可还没等她长大,外婆就走了。去年清明前夕,外婆病危,父母让她请假回去,那时候刚好是高二最重要的月考,班主任说这次考试成绩关系到高三的分层教学,让她好好准备。她想,反正还有时间,等考完试再回去看外婆也不迟。她没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面。
温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眼眶有点湿润,却没有掉眼泪。她知道,外婆从来没有怪过她。外婆那么疼她,怎么会舍得怪她。她把包好的围巾,轻轻放进木盒子里,放在童话书的旁边,两个外婆留给她最重要的东西,安安静静靠在一起,带着同样温暖的温度。她盖上盒盖,轻轻按了按,然后抱着盒子,站起身,重新放回衣柜最深处,推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像把一段珍贵的记忆,好好珍藏起来。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刚要关上衣柜门,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阿叙,我切了点草莓,给你送进来。”是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进来吧。”温叙说,声音很平静。
门把手转动,母亲端着一个白瓷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放着切好的草莓,红红的,上面还撒了一点白糖,甜香飘过来。母亲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头发挽在脑后,走到衣柜门口,目光落在衣柜最深处那个樟木盒子上,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着站在衣柜旁的温叙,嘴唇轻轻动了动,眼睛一点点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白瓷盘的边缘,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一年来,家里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外婆。父母怕戳到她的痛处,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起外婆。她也不说,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像把伤口捂起来,不让任何人看。一年了,这是她们第一次,共同面对外婆留下的东西。
母亲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叙的手。母亲的手掌很粗糙,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温度很高,暖得温叙的指尖一下子就热了。温叙能感觉到母亲的指尖在轻轻颤抖,像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阿叙,”母亲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我和你爸爸,一直都怕你走不出来。那天你去墓园,我和你爸爸在山下等你,我一直提心吊胆,怕你……”
母亲说不下去了,捂住嘴,肩膀轻轻抖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温叙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抱住了母亲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那是和她一样,压抑了一年的悲伤。其实不止她一个人难过,母亲也失去了自己的妈妈,她只是怕她难受,所以把所有的悲伤都藏了起来。
“妈,我没事了。”温叙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我已经和外婆好好告别了,外婆也知道的。”
薰衣草的香气从衣柜里飘出来,混着樟木的清香,还有草莓甜甜的香气,整个房间里都浸在温暖的气息里。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得窗帘鼓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清晰安稳。
母亲顺着她的力道,靠在她的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温叙拍着母亲的背,像小时候母亲拍着她哄她睡觉一样,一下一下,轻轻的。她的眼睛也湿了,眼泪落在母亲的家居服上,晕开小小的一片湿痕,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空了一年的缺口,终于彻底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