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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5 清明·雨 温叙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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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房间里是一种灰蒙蒙的光线,不像平时清晨的明亮。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窗外传来的声音——不是鸟鸣,不是风声,而是一种细密的、持续的沙沙声。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冲到窗前。窗外,天地间一片朦胧,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打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清明雨,真的来了。
温叙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雨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的衣角。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在胸腔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素净的衣服,都是她昨天下午特意挑出来的。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还有一件浅卡其色的薄外套。没有鲜艳的颜色,没有复杂的图案,简单得近乎肃穆。她一件件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针织衫的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长裤的布料有些凉,贴在皮肤上;外套的拉链拉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穿好衣服,她走到书桌前。
书包静静地躺在椅子上。她拉开最里面的夹层,手指触碰到那个素白的信封。信封鼓鼓的,边缘有些被撑开的痕迹。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信封很沉,沉得像是装着一整年的时光。她又从夹层里取出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羊毛的质地摸起来有些粗糙,但很温暖。她把它放在信封旁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两样东西重新放回夹层,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台灯还关着,笔筒里的笔排列整齐,书桌上的信纸已经收起来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的沙沙作响。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因为昨晚的熬夜和哭泣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然后,她背起书包,走出房间。
客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还有一小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妈妈刚准备好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小叙,爸爸妈妈今天要去单位值班,早餐在桌上。清明……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温叙看着纸条,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那碗小米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谷物的清香。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里。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面皮松软,馅料咸淡适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吃完早餐,她将碗筷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柜。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四十分。
约定的时间是八点。
温叙走到玄关,换上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面有些旧了,但刷得很干净。她系好鞋带,直起身,又检查了一遍书包——拉链拉好了,东西都在里面。然后,她推开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水泥台阶。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楼的门厅更暗,只有大门玻璃透进来的天光。她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天地间一片灰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混着青草和树叶被雨水打湿后的清新味道。地面已经全湿了,积着一层浅浅的水洼,雨点落上去,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温叙站在单元门的屋檐下,没有立刻走出去。她看着雨,看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香樟树叶,看着远处模糊的楼房轮廓。
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清凉气息涌入鼻腔,带着一丝微甜。她将书包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七点五十分。
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叙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走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很大,伞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伞下的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黑色的长裤,鞋子是普通的运动鞋,鞋面已经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
温叙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谢清辞。
他在距离她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伞抬高了一些。温叙看到了他的脸。他的头发有些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前,脸上带着水汽,但眼神很清澈,很平静。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温叙也点了点头。
谢清辞走过来,将伞举高,罩在她头顶。温叙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袋,袋子是深灰色的,看起来不大,但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走吧。”谢清辞说,声音很轻,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
温叙“嗯”了一声,走进伞下。
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谢清辞还是将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一些。温叙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肩完全被罩在伞下,而谢清辞的右肩已经暴露在雨丝中,深蓝色的外套肩头颜色明显变深了。
两人并肩走向小区门口。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脚下的水泥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温叙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谢清辞配合着她的步伐,走得不快不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在耳边回响。
小区门口的马路上,车辆很少。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唰唰”的声音。公交站台就在马路对面,绿色的顶棚下空无一人。红绿灯在雨中闪烁着,颜色被雨水晕染得有些模糊。
两人走到站台,收起伞。
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谢清辞将伞靠在站台的栏杆上,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温叙。
“擦擦。”他说。
温叙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汽。纸巾很柔软,带着淡淡的香味。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脖颈。谢清辞也抽出一张纸巾,简单地擦了擦自己的脸和手,然后将用过的纸巾折好,放回袋子里。
做完这些,他看向温叙。
“紧张吗?”他问。
温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
谢清辞没有说“别紧张”之类的话,只是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喝点水。”
温叙接过水瓶。瓶身冰凉,握在手里很舒服。她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她把水瓶递回去,谢清辞接过来,盖好瓶盖,放回袋子里。
“车来了。”他说。
温叙抬起头,看向马路尽头。
一辆蓝色的公交车正缓缓驶来,车头亮着“15路”的红色灯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车在站台前停下,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谢清辞先上了车,投了四枚硬币,然后侧身让温叙上来。温叙跟在他身后,走上台阶。车厢里很空,只有两三个乘客,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雨水和旧皮革的味道。
两人走到车厢后半部,找了个靠窗的连座坐下。
温叙坐在靠窗的位置,谢清辞坐在她旁边。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温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擦出一小片清晰的区域。透过这片区域,她看到雨中的街道、行人、店铺,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遥远。
公交车缓缓启动。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轻微震动。温叙将书包抱在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她盯着窗外,看着熟悉的街景在雨中后退,心里涌起一阵阵的慌乱。
这条路,她一年没有走过了。
上一次走,还是去年清明前夕。那时候,外婆还在医院,她坐在公交车上,心里想着月考,想着复习,想着“明天考完就去看外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温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看到谢清辞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几颗薄荷糖。
“吃一颗?”谢清辞说,“会舒服一点。”
温叙看着那几颗绿色的糖果,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拿了一颗。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薄荷叶的图案。她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甜,一丝辣,刺激着味蕾。那股清凉感顺着喉咙往下,似乎真的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谢谢。”她小声说。
谢清辞摇了摇头,将糖盒收起来。
公交车继续前行,穿过一条条街道,一座座桥梁。雨还在下,时大时小。大的时候,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无数豆子滚落;小的时候,雨丝细密如雾,无声地飘洒。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繁华的市区变成安静的郊区,高楼变少了,树木变多了,田野和池塘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温叙一直抱着书包,盯着窗外。
谢清辞偶尔会指着窗外某个地方,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看,那片油菜花开得真好。”
“那边有个池塘,以前我爷爷带我去钓过鱼。”
“这棵老槐树,听说有上百年了。”
他的话不多,声音很轻,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温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雨中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鲜艳;看到那个池塘,水面被雨点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看到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枝叶在雨中轻轻摇曳。
她听着他的话,看着那些景色,心里的紧张似乎真的被分散了一些。
至少,她不再一直想着墓园,想着墓碑,想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下,又启动。
乘客上上下下,车厢里始终很空。温叙看着窗外,忽然注意到,路边的店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农田和零散的民居。她知道,快到城西了。
果然,又过了两站,谢清辞轻声说:“下一站就到了。”
温叙的心猛地一紧。
她抱紧了书包,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掐进布料里。谢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袋子里又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再喝点。”
温叙接过水瓶,手有些抖。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把水瓶递回去,谢清辞接过来,盖好瓶盖。
公交车开始减速。
站台出现在前方,绿色的顶棚下空无一人。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
“走吧。”谢清辞说。
温叙站起身,跟着他下了车。
站台很简陋,只有一个顶棚和一块站牌。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谢清辞撑开伞,罩在两人头顶。温叙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城郊,马路两边是农田和树林,远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丘陵。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浓郁气息,混着雨水的清凉。
“往这边走。”谢清辞说,指了指一条小路。
小路是水泥铺的,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行走。路两边种着松树和柏树,树木很高大,枝叶茂密,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耳语。路面湿漉漉的,积着一些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两人沿着小路往前走。
周围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松柏的清香在雨水中变得更加浓郁,吸入鼻腔,带着一丝微苦的凉意。温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是要跳出胸腔。
小路蜿蜒向前,穿过一片松柏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坡地出现在前方。
坡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墓碑。墓碑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很新,有的已经有些年头。墓碑之间种着松柏和冬青,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整个墓园笼罩在细密的雨丝中,灰白色的天空,墨绿色的树木,青灰色的墓碑,构成一幅肃穆而宁静的画面。
温叙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片墓园,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雨丝在墓碑间飘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她紧紧抱着书包,手指冰凉。
谢清辞也停下脚步,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着,伞稳稳地举着。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过了很久,温叙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两人走进墓园。
脚下的路变成了青石板铺成的小径,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表面泛着水光。小径两旁是整齐的墓碑,墓碑前有的放着鲜花,有的放着水果,有的空着。雨水顺着墓碑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流。空气里除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混着一丝香烛和纸钱燃烧后的淡淡味道。
温叙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块墓碑,寻找着熟悉的那个。
她的记忆有些模糊。去年清明,她没能来。前年清明,她来了,但那时候外婆还在,她们只是来祭扫太外公太外婆的墓。她记得外婆带她走过这条路,记得外婆指着某个方向说“你太外公太外婆在那里”,记得外婆在墓前摆上鲜花和点心,记得外婆轻声说着话。
但具体是哪一块墓碑,具体在哪个位置,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外婆的墓,应该在墓园的东区,靠近那棵大松树。
“是东区吗?”谢清辞轻声问。
温叙点了点头。
“嗯,东区,靠近一棵大松树。”
两人转向东边的小径。
东区的墓碑更多,排列得更密集。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让视线有些模糊。温叙一边走,一边仔细地看着每一块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有些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褪色,有些还很清晰;有些名字刻得很深,有些已经有些模糊。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看到了那棵大松树。
松树很高大,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叶向四周伸展,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几块墓碑,排列得不算整齐。
温叙走过去,一块一块地看。
第一块,是一位老爷爷,照片上的笑容很和蔼。
不是。
第二块,是一对老夫妻的合葬墓。
不是。
第三块……
温叙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块墓碑。
墓碑是青灰色的,不算大,但很干净。碑面上刻着字,黑色的字体,工整而清晰。最上方是一张照片,镶嵌在玻璃后面。照片上的老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睛微微弯着,像是看着什么让她开心的事情。
是外婆。
温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丝飘洒,打在墓碑上,打在照片的玻璃上,汇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照片里的外婆,笑容依旧,眼神温柔,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叫她“小叙”。
温叙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勇气,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她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视线瞬间模糊,泪水涌上来,滚烫的,汹涌的,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叫一声“外婆”,想说出那句迟到了一年的“对不起”,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像是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带着温热的触感。
伞完全倾向了她,将她整个人罩在伞下。而伞的主人,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深蓝色的外套肩头已经湿透,颜色深得发黑。
谢清辞站在她身边,微微侧头,靠近她的耳边,声音很轻,很稳,在雨声中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心上:
“别怕,外婆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