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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拢共带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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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沈殊棠追出厢房,沿着游廊一路向外跑。
转过照壁,穿过侧门,冲出盛府偏门,循着那玄衣男子残留的阴冷气息,直奔门外那条青石小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
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殊棠提着画箱站在巷口,气息微乱,在原地转了一圈,却仍旧一无所获。
她半蹲下来,盯着地面细细观察。
青石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向着巷子深处蜿蜒而去,血迹还未凝固,显然刚留下不久。
她用指腹捻了些许,凑到鼻尖细细去嗅。
只一瞬,沈殊棠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这股阴冷、黏腻,带着浓重死气的腥甜味……
与三年前师门覆灭那晚,空气中缠绕的邪祟气息,竟一模一样!
寒意顺着脊背疯狂攀爬,她猛地站起身,顺着血痕,大步向前追了数十步。
面前赫然是个死胡同。
低头看去,地上是一大片刺目的血迹,墙上也有翻越的拖痕。
看样子,男子似乎是翻墙离开。
沈殊棠手脚并用,身子一轻攀上墙头。
可放眼望去,墙外是一片空旷的荒地,晚风卷得荒草起伏,哪里还有那人的半点踪迹?
她心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心有不甘地纵身跃下。
正欲转身离开,脚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呜咽。
不由自主地低头去看。
墙角的阴影里,一只通体漆黑的玄猫正蜷缩在地上,浑身的毛被血打湿了大半,奄奄一息地闭着眼,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它的毛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幽光,腹下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伤口边缘残留的阴煞之气,与方才那男子身上的如出一辙!
……猫?
沈殊棠愣了一下,眼底攀上一丝杀意。
——屠她满门、抢她生意不说,逃就逃了,居然连路边无辜的流浪猫都要残忍虐杀!
真是个丧尽天良、万死难辞的腌臜畜生!
她恨恨地咬紧牙关,指骨捏得泛白,接着蹲下身来,将黑猫小心翼翼地捧进怀里。
小家伙浑身冰凉,在她温热的掌心微微颤抖。
新仇旧恨,来日方长。
她心想。
下次被我逮到,定要将你抽筋扒皮,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
悄摸爬窗回到盛府,沈殊棠重新点了烛火,将案台上的东西收拾妥帖。
方才形势大乱时,柳氏的亡魂为了自保,早已钻入她的画卷中躲藏起来。
这倒省了她一番功夫。
盛家老爷还和一众家丁在门外候着,见屋内半天没有动静,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隔着门缝喊道:“女师傅,现下进展如何了?”
“什么女师傅!”沈殊棠正一肚子火没处发,“师傅就是师傅!”
又没好气地扬声警告:“没我的吩咐,不许再过问!”
“好好好,我不过问,不过问……”
门外哑了火。
沈殊棠盯着那副残画,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柳氏死因蹊跷,亡魂被人动了手脚,真凶大概还在府中。
那个盛宏,口口声声喊着“不是我”,但眼神躲闪、神色慌张,怕是藏着不少秘密,还不能妄下定论。
无论如何,盛家高门大户,权势了得,她不愿卷入这些恩怨,万一惹祸上身,岂不倒了大霉?
她现下只想安稳地存活于世,可不想做什么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
这样想着,沈殊棠从画纸上撕下一角,提笔,工工整整地题了八个大字:
厉鬼伏法,七日为限。
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她提起嗓子大声道。
门外立刻传来盛宏压低的声音:“成了?”
“成了。”沈殊棠敛起神色,一把拉开房门,将那一角残纸递到盛宏面前,“柳氏的亡魂,我已经度化了。”
说着,从下人手中接过递来的十两银子,掂了掂,分毫不差。
塞入怀中。
“不过……”
她换上一副高深语气。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柳氏虽已被我度化,但府上的阴寒气还未散。接下来的七日,每日正午,老爷最好在院中暴晒半个时辰,方能洗净身上的……晦气。”
盛宏的动作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干干地笑了笑:“……自然,自然。”
沈殊棠不愿再在此地多留,脚底抹油般溜出盛府。
刚出内院,便见一盏提灯缓缓移近,照出回廊深处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
此人锦袍博带,步态从容,像是刚从外头归来。
沈殊棠好奇去看,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影,那人便转过回廊,消失在内院深处。
管事的声音随之飘来:“少爷,您今日怎的回来得这样晚?老爷方才还问过……”
听不清那人回答了什么,声音渐渐远了,像石子落入了深水。
大概是沈家的少爷罢,沈殊棠收回视线,没有多想,快步离开。
***
穿过城内街坊,七拐八拐绕进一条老巷,终于,眼前出现一间破旧的茅草屋。
沈殊棠推门进屋。
屋子不大,靠窗一张旧桌,案头常备笔墨,说是家,不如说是个加了张床的工坊。
她将新入账的银子收进床底陶罐,在案台前坐下。
打开画箱,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只黑猫正蜷缩在画箱的角落,漆黑的毛发与箱底的暗影融为一体,只得见那双琥珀色瞳仁,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烛火下看去,它的伤比方才想象的还要重。
沈殊棠思忖片刻,起身翻了翻柜角,摸出一个带着草药香气的油纸包。
“别怕!”她低声说,将黑猫轻轻按在膝头,“我给你上药。”
黑猫没有挣扎,只微微颤了一下,半睁开眼,怔怔地盯着她看。
沈殊棠动作很轻,先用温水一点点擦去它伤口周围的血污,再小心翼翼地将金疮药撒在上面。
指尖触碰到它冰凉的皮毛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它并不习惯他人的触碰。
药粉渗入翻卷的皮肉,黑猫痛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将喉间惨叫咽了回去,只漏出几声极力压抑的微弱闷哼。
沈殊棠心头发软,指腹顺着它的颈侧轻轻摩挲:“很疼吧?小可怜……”
又说:“别担心,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包扎好伤口,她将黑猫安置在一个竹编的小筐里,垫上了一件旧棉袄,又添了些软布,尽量让它卧得舒服。
末了,重坐回案台前,将柳氏的残画小心地取出,铺平。
沈殊棠感到一阵头疼。
这次去盛府铤而走险,也算是收获颇丰,拢共带回了三样东西:
一百两银子,一只猫,还有……一个女鬼。
该拿这女鬼怎么办?
她的手掌苦恼地覆上了额头。
***
归序今夜真是倒霉极了。
这些天,他奉命追查江南一带屡屡发生的恶祟噬魂案,一路追踪这女鬼身上的煞气而来,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在他试图将它制服时横插一刀。
这案子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煞气源头不明,污染性又极强,地府同僚都避之不及。
没办法,阎罗王一声令下,把案子交给他们察查司处理,可手下那帮鬼差个个束手无策,他作为察查司的司首判官,只好亲自上界追查。
然而,他本是九幽冥气凝结而生,至阴至寒,无欲无情。
而亡魂的怨气是由人类情感异化而成,是至阳之物,对他而言又热又烫,单只靠近,就可能将他的神魂灼伤。
方才强行禁锢那女鬼,却遭怨气反噬,致使他的魂脉寸寸断裂,险些命丧当场。
若不是那“程咬金”误打误撞,冲开了他的符文锁阵,让那亡魂遁入画中,他恐怕就要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她……
归序忍着身体剧痛,从竹筐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看向案头边的女子。
她正单手托腮,愁眉苦脸地盯着桌上的残画发呆。
这凡人女子乍看很是朴素,粗布麻衣,头发简单挽成个髻,可眉宇间却透着股倔劲,整个人显得粗粝又鲜活。
垂眸思虑间,几缕碎发落在鬓边,随着烛火轻轻摇晃。
归序望着她,心中生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受。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抻了一下,说疼不疼,说痒不痒,好不奇怪。
方才在巷子里被她抱起时,他也曾奋力想要挣脱,奈何身体实在虚弱,只能任其摆布。
可谁知,随着她的触碰,居然有一丝温润纯粹的灵气,顺着指尖,渡入他的经脉之中。
他瞬间僵在原地。
这是……至纯至臻的生吉灵气!
怪事,她一个贪财怕死的凡人,怎会积下如此深厚纯良的功德?
而令他更加不敢置信的是,她的触摸,竟缓缓抚平了他魂脉深处的灼痛,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神魂。
他默默盘算过,她的灵气足以护住他的魂体,使之保持相对稳定。
若非如此,他才不可能乖乖跟她回家。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沈殊棠转过头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接着,指尖顺着他的毛发从头捋到尾。
归序脊背一麻,一股陌生的快意从尾尖直直窜了上来。
“咕噜噜……咕噜噜……”
?!
他瞬间身体僵直,瞳孔缩成了两道危险的竖线。
他堂堂地府察查司司首,令万千恶鬼闻风丧胆的冥界使者,怎会在一介凡人的手中,发出如此难登大雅之堂的声音!
更何况……
几百年了,从来没有人摸过他的头!
沈殊棠笑眯眯地托着下巴:“哎呀,你居然和一百两银子同时进门,肯定是与我缘分不浅。”
她有意略过那第三个“收获”。
“要不,你的名字就叫招财吧?”
……
归序本来就黑的脸色变得愈加黑了。
***
沈殊棠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房间里突然多出个四处游荡的女鬼,惹得她心生烦躁。
而是因为,她的床,被一只猫霸占了。
一整晚,那只黑猫就窝在她的枕头边,团成一个圆滚滚的毛球,只有两只耳朵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它几乎是紧紧贴着她的脸,身体热热的,绒毛软软的。
沈殊棠尝试过好多次,想将它挪去床脚,可每次刚一起身,它就会瞬间惊醒,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呜咽声。
有几次,她好不容易轻手轻脚走到了卧室门口,却发现它已经跌跌撞撞跟了过来,用爪子死死勾住她的裤腿,眼里满是警惕,像是生怕她连夜跑路。
没办法,最后只能妥协,任由它窝在枕头边,听着它喉咙中发出的轻微呼噜声,睁眼到天亮。
……
天刚蒙蒙亮,沈殊棠就起身去了书房,刚提起笔,身后就传来了一阵跌跌撞撞的动静。
归序几乎是摔在案台上的。
他踉跄着挪到她手边,趴下,温热的身体紧紧贴住她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瞬间,濒死般的灼痛感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归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金色的眼睛疲惫地半阖着,尾巴无意识地缠住了她的手腕。
沈殊棠笔尖一顿,却也没有抽手,任由它这样贴着。
“你说……”
她喃喃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柳氏死得蹊跷,怨气深重,偏生那个盛宏总一副心虚样,一定是做了亏心事。”
提着笔,在残画的边缘轻点几下。
“可若真是他,柳氏的魂魄又怎会没了神智?这不像是寻常凡人的手笔。”
归序眼眸半睁,耳朵微动,瞥了一眼桌上的残画。
沈殊棠正冥思苦想,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忽然伸了过来,“啪”地一声,按在画卷边缘。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画。
“等等!”
她顺着猫爪压住的方向,凑近细看。
那是柳氏记忆残片里的一方梳妆台,红木雕花的台面上,摆着半开的首饰匣、散落的珠花和胭脂盒……
可唯独最中央的位置,空空荡荡。
沈殊棠眼睛一亮:“对啊!盛家高门大户,当家主母的梳妆台上怎会没有铜镜!”
她大力揉搓黑猫的脑袋:“招财,你真是我的招财猫,随便一爪就能引出线索!”
归序:“……”
随便一爪?
若不是自己如今虎落平阳,又恰巧与这凡人同查一案,他怎会将费力得来的线索拱手让人?
将线索串联,沈殊棠沉吟道:“人有三魂七魄,这柳氏的鬼魂上却只余哀、惧两魄,因而被怨气缠身,痴痴傻傻,不能投胎……”
正想着,画卷里飘出一缕幽幽的青烟,柳氏的亡魂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一股至阳怨气瞬间溢散出来,归序感到一阵剧痛,弓起身来,往沈殊棠的臂弯里缩了缩。
沈殊棠以为它怕鬼,连忙伸手去挡:“别怕别怕,她现在是个糊涂鬼,应该没什么攻击性。”
柳氏还真就没有上前,呆立在她手臂之外,不动了。
“……总之,凶手定是盛府之人没错。”
沈殊棠心中笃定,眼前又掠过今夜在回廊瞥见的背影。
“盛宏发妻早亡,只留一独子,听说身有顽疾,常年泡在药罐子里,该不会……”
说着,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猜想太过天马行空:“应该不会吧,哪有人用生魂做药引。”
理不出头绪,沈殊棠烦躁地将狼毫往笔洗里一丢,溅起两滴水花,落在归序身上。
“要不是那个混账搅局,我早就查清真相了。”她忿忿道,语气里有股实在的恨意,“下次再让我碰到他,非得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
归序……决定不予置评。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见它耳朵向后撇,沈殊棠停下手上动作,抬起眼,忿忿地盯着他看,“你有意见?嗯?”
归序与她对视了三秒,空气似乎在此刻停滞。
他慢慢别过脸去。
“胳膊肘往外拐。”
她不满地嘟哝了一句,有些泄气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线索是有了,可下一步该怎么查呢?
沈殊棠又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