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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珍贵的回忆 ...

  •   蒋庭砚自记事起,心底便蛰伏着一个隐秘的渴望。

      他想要一个弟弟。

      在那个处处守着规矩的大宅子里,每日例行的早晚问安有着严格的时间规定,吃饭时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稍大些,都会换来长辈的厌恶一瞥。

      父母端坐主位,宛若两尊冷冰冰的玉雕,对他所有的态度,全被框定在“应当”与“不许”之间。

      他不被允许奔跑,不许放声大笑,甚至连将喜欢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都是一种逾矩。

      于是,这个念头像石缝间挣扎的野草,越是遭受打压,越是疯狂地蔓延滋长。

      父母训他时,弟弟可以偷偷扯他袖子。罚跪时,弟弟可以给他藏一块糖。夜里雷声大,弟弟可以钻进他的被窝一起睡。

      他会耐心教弟弟识字明理,会纵容弟弟玩乐,将弟弟宠得无法无天。

      那些他自己不能犯的规矩,他想替弟弟挡着。那些他自己没得到过的偏爱,他想一股脑给出去。

      初见裴樾时,裴樾才五岁。软软小小的一团,穿着开裆裤,小腿倒腾得飞快,像一颗裹着奶香的小炮弹,直直扑到付杨身上。

      付杨顺手一捞,他就咯咯笑,嘴里不停地喊着哥哥。

      蒋庭砚站在三步外,背脊绷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

      他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不像话。

      衣物不规整、跑跳、大呼小叫,每一样都犯了蒋家的规矩。

      可他的眼睛却牢牢黏在那个小家伙身上,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他看见裴樾把脸埋进付杨肩窝,看见那种毫无保留又理所当然的亲近。

      那一刻,他心里某处常年紧锁的角落,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羡慕得很。

      羡慕付杨有一个会跑着扑向他的弟弟,羡慕那一声声软乎乎的“哥哥”,羡慕那种热腾腾的亲近。

      这些念头太不理智,蒋庭砚很快垂下眼,将眼底的情绪重新收拾的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耳根泛起一丝不受控的热意,视线依旧执着地追随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裴樾还挂在付杨身上,小腿晃啊晃,浑然不知几步外那个端方冷淡的少年,已经在心里偷偷认下了他。

      如今回想起在小院里借住的那段日子,蒋庭砚依然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不必背负家族重担,不必计较利益得失,更不必被条条框框束缚。

      裴恩佑和付满榕听说了他的遭遇,直叹可怜,亲切地招待他安心住下,说等明天一早去邻居家借个车送他回去。

      裴樾坐在付杨怀里,百无聊赖地扣着手指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客人。

      他眼神看过去,裴樾甜甜地冲他弯起嘴角。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主动从哥哥身上爬下来,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去看房间里那堆还没做完的风车。

      被那只小手紧紧牵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潮湿,带着孩童特有的黏腻感。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他不习惯与人有肢体接触,蒋家的人,从不这样亲近。

      偏偏裴樾拽得紧,五根小手指头死死扣住他,像是生怕他跑了。

      等他做好一个风车后,裴樾立刻捧场地鼓着小巴掌,星星眼看着他:“哇,小砚哥哥你好厉害。”

      快吃饭的时候,他坐在裴家客厅里,听见厨房里传来付杨和裴樾的笑声,大概是在偷吃什么,锅铲敲了两下,随即是更肆意张扬的嬉闹声。

      他从小到大,从没听过厨房里传出过这样鲜活的声响。

      在家里,佣人永远是各司其职,干活轻手轻脚,生怕动静大了惹得主家不高兴。

      没一会儿,付满榕左右手各薅着俩儿子的衣领,把人撵了出来。

      裴樾神秘兮兮地跑到他跟前,举着一颗被体温捂得温热黏糊的糖,小声说:“哥哥吃。”

      付杨在旁边打趣:“倒是大方,你一个月只能吃一颗的糖,就这么送出去了。”

      裴樾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砚哥哥好看,我愿意。”

      他当时没接,裴樾也不恼,把糖塞进他手心,笑呵呵跑开了。

      ——

      第二天,蒋庭砚去镇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那时候蒋氏正在参与地皮竞标,处于最关键的阶段。

      当他在电话里说“爸,我逃出来了”,父亲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满腔怒气地质问:“谁让你跑的?报警没有?有没有记者看见你?”

      蒋庭砚站在小卖部门口,雨顺着屋檐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他握着那只老旧的公用电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以为家人至少会象征性关心几句,但电话那头只有翻动文件的声音和父亲严厉的训斥。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明天开标。蒋氏所有流动资金都压进去了。你这个时候出事,是想让对家看笑话,还是想让银行觉得蒋家连继承人都保不住?”

      蒋庭砚再次申明:“是他们绑了我。”

      “那你就该先稳住他们,让家里知道条件。你自己跑出来,电话一打,事情就捂不住了。你多什么事?”

      蒋庭砚沉默了。

      原来在父亲眼里,他被绑架不是灾难,是一桩需要评估风险的突发事件。

      而他逃出来,不是幸运,是打乱了蒋家的既定节奏。

      电话里隐约传来母亲的声音,在问“是庭砚吗”。片刻后,那声音消失了,只剩父亲最后的交代:“别回老宅,别联系任何人,找个地方待着。等竞标结束再说。”

      “如果绑匪再找到我怎么办?”

      “那是你自己的事。”父亲说,“蒋家现在不能乱。你记住,你姓蒋,但蒋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嘟——电话挂断。

      蒋庭砚站在原地,听着忙音,终于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父母不来接他,不是因为来不了。

      是因为来了,就等于承认蒋家有软肋,就等于在竞标前向对手低头,就等于把那块地、那些股份、那张董事会首位的椅子,放到天平上。

      而他这个儿子,在另一头。

      天平早就倾斜了。

      在蒋家,利益是骨头,亲情是皮肉。

      皮肉可以疼,可以烂,但骨头不能断。

      所以那天,没有人来接他。

      镇上的雨,一直在下,世界从此褪成了灰色。

      裴樾打着把小花伞过来时,蒋庭砚身上已经被屋檐下斜刮进来的雨淋得半湿。

      小孩大概是看出他脸色不好,转了转眼珠子,没问怎么了,举起另一只手里刚买的淀粉肠,形容着有多好吃,要和他分享。

      蒋庭砚沉默地摇摇头,家里是不允许他吃这些东西的,从小被灌输的理念是饮食如做人,必须要克制自持才能不被外界诱惑。

      但换来了什么,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的亲情吗?

      他忽然觉得,那些刻进骨头里的规矩,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学着付杨的样子,蹲下身,僵硬地张开手臂。

      裴樾立刻朝他扑了过来,被抱起后依偎在他怀里,和他亲昵地贴贴脸,然后安静地吃着东西。

      蒋庭砚心像被温水融化了一样,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依赖感和满足。

      他抱起裴樾走向一直等在一边的裴父,低声说:“抱歉,叔叔。”

      裴恩佑大抵是听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和裴樾一样很会看脸色,知道这个电话的结果并不好,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孩子,小乖很喜欢你,在家多住一段时间吧。”

      蒋庭砚下意识的想拿钱感谢,却发现自己连身上这套衣服也是付杨的。

      他第一次发觉,从前金尊玉贵的生活不过是头衔给予的虚妄。

      那些名牌、那些排场、那些旁人艳羡的目光,都是“蒋家独子”四个字带来的。

      脱掉那层壳,他蒋庭砚本人身上,竟掏不出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回到村子时,雨停了。

      裴樾非要下去溜达,让爸爸先回家去。

      蒋庭砚抱着他沿着风车路慢慢走着,裴樾全程小嘴讲个不停,介绍着这些作物都是什么东西,怎么做好吃。

      他说一句,蒋庭砚便应一声,话虽不多,但两人讲得有来有回,谁都没觉得无趣。

      绕了一圈最后走回了小院正门,裴樾指着门口的那棵小树苗让他猜这是什么树。

      树苗瘦小,看着刚种下不久,树身拴着个红绸,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个“杏”字。

      蒋庭砚当没看到,偏过头去,认真打量那几片蔫头耷脑的叶子。

      裴樾兴致冲冲地等他回答,等了半天没等到,急得拽了拽他的衣角:“小砚哥哥,你猜呀。”

      蒋庭砚低头看到裴樾正仰着小脸,满眼期待,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泥,大概是刚才去拔胡萝卜的时候蹭上的。

      他抿了抿嘴,配合地又看了一眼那棵树苗。

      “梧桐。”

      “不对!”裴樾跺脚,“是杏树!我写的字你不认识吗?”

      蒋庭砚面不改色:“在哪呢。”

      裴樾急了,跑到树苗跟前,踮着脚指着那块红绸上的粉笔字:“杏!杏树的杏!我写的!哥哥教我写的!”

      蒋庭砚当然认识,可他就是想听裴樾念出来。

      听一个五岁小孩,因为自己种了一棵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全世界。

      “哦。”他应了一声,“原来是杏树。”

      裴樾满意了,重重点头,拉住他的手往院里拽:“小砚哥哥快跟我回家,快点快点,我闻到排骨的香味了。”

      晚饭的时候,裴恩佑做了四个菜一盆汤。

      裴樾吃得满嘴油,付满榕一边给小儿子擦嘴一边往蒋庭砚碗里夹菜,直到堆得冒了尖才停手。

      裴樾吃完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蒋庭砚身边,趴在桌沿上看他:“哥哥,你怎么吃这么慢?”

      “细嚼慢咽。”蒋庭砚说。

      “可是排骨要凉了。”裴樾说着,直接用手抓起一块排骨,伸长胳膊往他嘴边送,“哥哥吃这个,这块肉多。”

      蒋庭砚愣住了。

      裴恩佑注意到他的不自然,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小乖,别闹哥哥。”

      “我没闹!”裴樾认真地说,手又往前伸了伸,排骨上的汁顺着他肉乎乎的手腕往下流,“哥哥太瘦了!”

      蒋庭砚看着那块排骨,看着裴樾那双亮亮的眼睛。小孩不懂什么客气,不懂什么分寸,他单纯觉得你该多吃一块肉,就举着排骨送到你嘴边,手脏了也不在乎。

      蒋庭砚张嘴,咬住了那块排骨。

      裴樾开心地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转身跑回自己位置上,跟裴恩佑炫耀:“爸爸你看,哥哥吃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听着隔壁裴樾缠着付杨讲故事。

      小孩精力正旺盛,听完小兔子又要听大灰狼,还念叨着要听孙悟空。

      付杨应着裴樾,一句接一句,声音越来越轻。直到裴樾的声音先没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蒋庭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巾上有皂角的香味,和昨天一样。可他今天闻着,竟然觉得鼻酸。

      他这辈子从不缺贵重礼物,身份让那些东西来得太容易。

      却没有哪一样,比今天那块送到嘴边的排骨、昨天塞到手心里的糖更珍贵。

      那些礼物,送给的是“蒋家儿子”。

      排骨和糖,送给的是“小砚哥哥”。

      蒋庭砚闭着眼,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

      门口那棵杏树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就晃。来年春天,它或许会开花。到了夏天,它或许会结果。

      他想留下来,看它枝繁叶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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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于10.4入v啦~感谢支持 日更,每晚10点不见不散。(有榜会随榜更) 推推我的下一本: 《你敢把我当替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