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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重回被邪祟 ...

  •   永昭十四年,辛酉年,五月初九,天霁。

      檐下雨水将尽未尽,悬在瓦当边,檐下鸟雀争相啼啭。

      祁净远在耳房等了许久,估摸过了时辰,妹应当用过早饭,便起身往上房去。

      昨夜妹偷跑,被他发现,将妹抱回卧房时,妹一脸认命的漠然。

      行至卧房外,他脚步顿住。

      妹不喜欢他,或者说,妹怕他。

      他不想惊着她,侧身立在门边,自半敞的支摘窗朝内望。

      屋内光线昏蒙,妹倚坐在床栏边,垂着眼,怔怔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一束晨光穿过窗棂缝隙,恰好拓在她脸上,照亮小片肌肤,她鼻尖小巧,嘴唇因连日水米不沾,褪去了血色,泛着不自然的淡白。

      她缓缓抬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脸颊,指腹沿着颧骨细细摩挲,滑过下颌,又抬起手,对着那束光,反复端详自己掌纹。

      祁净远困惑地欣赏一会儿,目光很快移向床沿。

      从昨夜摆下的陶碗端端正正放在那里,碗中鱼糜没见少,鱼糜表层还覆盖了一层白白的油脂。

      妹又没吃饭,妹总是不乖。
      妹已经三日粒米未进,算上今早,已经是三日半了。

      “瑞瑞,”他开口,困惑地问,“你为何这样不听话?”

      平直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瑞宁一惊,蓦地抬眼。

      靠门处有一个色泽暗沉,螺钿彩宝多处脱落的朱漆立柜,柜旁是一处绢布隔断的破损屏风。

      祁净远,不,是邪祟,站定于屏风阴影处,神色隐匿在昏光里,晦暗不明。

      邪祟走过来,半跪在床前,一张忧悒且俊朗的脸骤然迫近。

      他的皮肤冷白,在晨光里越发像一尊瓷器,眼下有淡青的影,下颌清削,薄唇紧抿。

      是二十岁的祁净远。

      瑞宁小小地倒吸一口凉气,一阵天旋地转。
      她记忆里更多的,还是须发全白、形销骨立、眉宇间浸染沉疴的祁净远。

      前世,瑞宁是孤女,为避祸入山,山中暴雨,她在洞穴躲雨时救下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男人。

      男人醒后问起她名字,她深藏功与名,只道是“瑞娘子”就匆匆离开,当夜宿在一座尼姑庵。
      谁料男人竟悄无声息跟踪她二十里地,趁夜,她睡着,悄然将她掳到这所废弃宅院。

      男人说自己叫祁净远,坚称她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胞妹。

      在荒宅的七日,他神出鬼没,每每她刚萌生逃念,他便如鬼魅般悄然现身。
      七日后,他安排船只,将她先行送往都城江宁。

      靠岸后,已有一文吏等候,瑞宁本是无籍的流民,对方居然将她一应文书手续都打点妥当。
      打听后才知,原来那个叫祁净远的怪人,竟是内察司的人!

      内察司乃当今圣上亲设,不隶台省,不归六部,专司侦缉、刑名、诏狱,一纸密奏就可直达天听。
      寻常官吏自不必说,就连封疆大吏、王公侯爵,看见内察司的人都要忌惮三分。
      相传曾有位四品光禄少卿大摆生辰宴,宾客盈门之际,一内察司干员携礼而至,那少卿误以为要抄家,当场昏死。

      这下,瑞宁不敢妄动,在驿站惴惴等候。几日后,祁净远终于现身,然而举止气度与同居时不同,他变得不苟言笑,通身的疏离,透着公门之人的冷峻。

      可他依然认定瑞宁是妹妹。

      因她年已十八,他恪守男女大防,特地在江宁城南为她置办了一套三进宅院,管事、仆妇、厨娘一应俱全,甚至延请女傅与姆师,教导她文墨礼仪。

      他予她锦衣玉食,丰厚月例,他守礼持重,从不逾矩。他每旬只见她一次,见面也只寻常问询起居。

      遇见祁净远前,瑞宁不过是清安县一个寻常行贩,夏日卖莲,秋日贩果,节庆时挑着茉莉、白兰走街串巷,手停口停,一月辛苦,至多赚得一贯铜钱,何曾有过这般优渥的日子?

      所以她一度以为,祁净远真是个苦寻胞妹多年的兄长,只是错认了她。

      住得愈久,心头愈是不安。她与祁净远容貌无一处相似,身上也无胎记信物,除了年岁差两岁,她寻不出任何兄妹关联的凭证。

      踌躇再三,她将所知关于自己身世的一切和盘托出:
      她自幼在北地慈济院长大,及笄后才辗转南下,而他自幼生长在江宁府。
      高祖定都北地,后世宗南迁,定都江宁已七十载,南北相隔千余里,他们怎会是兄妹?

      祁净远沉默听着,许久才说:“且安心住下。”

      于是,瑞宁依然是内察司祁司丞失而复得的胞妹。

      日子平静无波地过了半年,直到他重伤归来,瑞宁去他府邸探望,才发现……
      “他”回来了,同先前短居的七日一样,“他”的目光里透着让人无法适从的殷切。

      伤愈后,祁净远更忙,更沉默,他擢升为内察司掌司,真正的天子近臣。
      他们见面次数更少,每每见面,他的神色总是阴沉、粘稠,透着瑞宁读不懂的幽深情绪。

      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两种性情?莫不是邪祟附身?

      他是个古怪、沉默,时不时被邪祟附身的、陌生的哥哥。
      他的目光像附骨之疽,纵使人不在,也黏腻地伴在瑞宁左右。

      瑞宁延请坐堂大夫为他诊治,汤药灌下去无数,未见成效不说,疯病反倒越发严重。

      诡异的是,除了瑞宁,旁人都未察觉祁净远的异样,他的性情转变仿佛只是她一人的幻觉。

      孤证不立,难以质证,恐惧蔓延。

      瑞宁决心逃走,反正本就孑然一身,山高水远,天大地大,总能有她的安身之所。

      不料逃跑途中突逢山洪,激流将她卷走,冲到河道下游数十里开外,再被人发现,已是月余之后,尸身面目难辨。

      瑞宁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死后化作幽魂,无所归依。对一缕魂魄而言,光阴变得混沌迅疾,人间数年,于她不过浮光数日。

      她漫无目的飘荡了六七日,人间过去了六七年,她再次“见”到了祁净远。

      只一眼,几乎不敢相信。

      祁净远分明未及而立,年仅二十七八,却已两鬓斑驳,他的容颜未见老态,甚至相较二十岁那年更为冷峻,但眉宇间尽是颠沛流离的颓然和疯态。

      想来他已经不在内察司当值了,因为他行踪不定,居无定所,每到一处只租赁最简陋的屋舍,偶尔寄宿荒山野庙。

      他接私活营生。奸淫掳掠、伤天害理的腌臜事一概不接,只接确凿的仇杀——多半是苦主证据不足,官府无法审理的案子;或是凶徒暗里勾结权贵,得以逍遥法外的冤屈。

      若遇到贫寒的苦主,他仅略取薄资,不为利,只为合乎他的规矩。

      他从不饮酒,也未染上任何恶习,他总是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寸一寸,消磨漫长的年岁。

      瑞宁不能投胎转世,光阴混沌,她只好终日飘荡在祁净远身边。

      起初见他举止与常人无异,她还以为邪祟已退,可日子一久,她发现,邪祟从未真正消散,他与祁净远融为一体!

      他们记忆共通,举止几近没有分别,愈发难分彼此。

      祁净远,或者说邪祟,似乎没有旁的目的,又或者说,他们的目的只有瑞宁。

      为什么?她与他只做了短短一年的“兄妹”,交谈更是寥寥。

      瑞宁想不通,所以她选择继续留在他身边。

      又几年光景虚度,某夜,祁净远宿在残破的尼姑庵。他的旧时同僚找上门,同僚面上掩不住的惊骇——眼前人还是青年人容貌,却已蓄发皆白。
      同僚踌躇许久,终究告知:他们已经查明他的身世,他从未有过妹妹。

      一直因鸠占鹊巢而愧疚的瑞宁,一时间茫然无措。

      祁净远听了,表情无甚波澜,目光虚妄地盯着一处,瑞宁几乎以为他的目光能窥见这缕游魂,险些吓得飘走。

      可他缓缓偏头,目光所视依旧无物,他告诉同僚:

      妹妹还活着。
      妹妹能安然度过整个少年时期。
      妹只是不想见他。
      妹一定藏在某个闲适的小县,卖花?卖莲蓬?采茶?
      妹读书识字知礼,妹聪慧,或许妹已经营起茶馆生意……

      “妹妹”二字,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瑞瑞”。

      全天下,大概只有这个半人半鬼的家伙会觉得她聪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瑞宁感到一阵不可置信的眩晕。

      风涤荡在尼姑庵,与其说涤荡,不如说撕扯着残破门窗,瑞宁眼前的景色飞掠,她的魂魄像是同样被卷进野风中撕扯。

      猛地,她真的感觉到了风,顺着她的蓝灰粗布领口溜进脖颈,脊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风里带着春暮的土腥气。

      再抬眼,眼前是二十岁的祁净远,不,是邪祟。

      她重生了,回到距离死亡一年前,被邪祟囚于荒废宅邸的第四日,前三日不敢吃他给的任何吃食,因此腹中空空。

      邪祟将汤匙送到她唇边,腥气直冲鼻腔,依旧是这碗带着腥味的鱼糜,瑞宁猝不及防地偏头干呕,灼得喉咙生疼。

      真的有这么难以下咽吗?祁净远缓缓放下碗,盯着妹泛白的唇色呢喃:“瑞瑞为何总是这样不乖?”

      瑞宁惶恐地闭眼,压下喉间的滞涩,一闭眼,前世的种种都是模糊的影子,脑海里唯一清晰浮现的,只有颓然的祁净远。

      见瑞宁不吃,也不答,邪祟抬眼,眸色深沉:“瑞瑞总是这般糟践身子……是不知道绝食的后果吗?”

      相隔一世,同样的问题摆在她面前,上辈子她又疲又惧,只当这是一句威胁,哪里敢反抗,食不知味地咽下一碗鱼糜。

      电光石火间,瑞宁还未想通重生一事,一个念头就倏地冒出:何不顺着他呢?

      前世,她始终不知被困何处,只知是座极大的荒宅。
      可她经历一世,心智比从前成长许多,她想,邪祟掳她时身负重伤,纵体魄异于常人,带着她也不可能走远。加之祁净远内察司官员的身份,此番南下必为公事,邪祟与他记忆相通,此地应距清安不远。

      多半还在清安一带。惠安县?同安县?麒安县?

      再过几日,邪祟就会安排船只送她去江宁府……瑞宁想通了,不如先虚与委蛇,等船近江宁,再寻机脱身。

      江宁府内遍布内察司眼线,但周边地广人稠,市井繁华,生计门路众多,她年轻机灵,只要肯下功夫,寻个糊口的营生不难。

      所以,为什么不顺着他、哄着他呢?

      她盯着年轻的邪祟,不该,可她脑海里三十余岁的祁净远与二十岁的邪祟画面交叠,恐惧依然在,可恐惧之下竟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奇异。

      鬼使神差地,她点点头。

      他一怔,显然没预料她会回应。
      这是四日以来,妹第一次理睬他。

      他默了会儿,目光从困惑、不解,再逡巡一圈,专注在妹身上,把碗置于矮柜,颔首示意她起身。

      瑞宁慢吞吞坐定,用手撑着床沿,准备弯腰穿鞋。
      邪祟先弯下腰,抬着她的脚穿好鞋。

      他的视线顺着妹的脚,一直向上蜿蜒到她错愕的脸蛋,他端详妹,妹生得不锐也不钝,杏眼,尖俏的下巴,浅麦色的皮肤。

      妹身上穿着蓝灰色短打,显然是市上买的成衣,男女通款,空空荡荡架在她的小骨架上,袖口长出一截,被她胡乱卷起。

      鞋是最常见的蒲草编成的草屦,便宜耐磨,妹慌忙收回脚,自己用手拢了拢鞋跟,妹的腕骨格外纤细。

      妹还怕他吗?妹的眼睛总是清凌凌望向自己,他总是分不清妹的情绪。

      此时此刻,瑞宁穿好鞋,站得笔直:“好了好了,不许给我穿鞋。”

      “为什么?”
      瑞宁噎住,想白他一眼,又生生忍住。

      又是那样清凌凌的一双眼,他瞧了一会,试图分辨妹说这话是嫌恶还是羞怯。
      他分辨不出,索性偏过头,移开视线。

      走了一步、两步,他默默牵起妹垂在身侧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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