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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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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子规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唯有没合上的窗子不断涌进微风,衣摆随之拂起来。
他不知盖头下那人此时正握着利器,蓄势待发。
大红的帷帐丝绸,明晃晃的囍字和床边的红烛,都映得人肤色白里透着红。
绣工精致的盖头下,坐着的人不动声色。习武数载,沈山叠自然察觉得到床头站着个人,指尖暗暗攥紧了。
这是婚房,更是捉鳖的瓮。
三日前,这人在他手里吃了不少苦头。虽说一没破皮二没见血,可小侯爷,毕竟是娇生惯养的。
他从雪地里把人绑进来,又灌了药。药治风寒,却活气血,叫人流汗不止四肢绵软,自然不好受。
何况他还说这是毒,对人百般威胁。
沈山叠自问这手段算不得光彩,他要拿这人作刀,是以如今身份对换,他为鱼肉,要遭报复,他也说不得什么。
皮肉上的苦他都受得住,鬼门关也不知走了几遭,还有什么值得惧的?
这样想着,倒是暗暗放松了指尖。
下一刻,陌生的气息欺近,夹杂着些许松香和酒气。沈山叠作势缩了缩,似是被吓到了。
不过是假赏赐,宁府上下做戏却做了全套。
关上门来办宴设席、三书六礼样样没少,若非知道这“赏赐”是太子给的怠慢不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现下,宁子规这位“准新郎官”应是被灌了些喜酒,此时怕有些醉了。
这人越靠越近,不知想掀盖头还是做什么,迟迟不肯动作。
二人气息缠绕着,距离也十分危险,沈山叠只觉不自在。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对面的人在宽衣解带。
沈山叠不再迟疑,他握紧手中那枚瓷器碎片,猛地掀开了盖头。
红绸骤然落地,露出他姣好的面容。
俊美无双,偏偏生了双凌厉狭长的眸,眼尾有极小幅度的上扬,视人时总有无形的压迫,叫人不敢望进这双眸里。
分明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叫这四面八方的红光一衬,竟艳得恰到好处。
这是一张同当今太子别无二致的脸,不过多了些瘦削。
宁子规的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似乎忘了出声。
里面藏着些沈山叠看不真切的情绪。
从前不少人恨太子却只能借他这张脸泄愤,那被仇恨与愤怒浸淫透了的眼神,他见了太多。
唯独这个人,叫他捉摸不透。既不讶然于他这张脸,也没什么大的反应。
好像本就认识他似的。
红烛燃烧时不时发出些声响,整个屋子安静的可怕。
直到沈山叠的眉头越皱越深,他才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卷书。
“这是你我的婚书。”
沈山叠冷冷看着,目光落在那物什上面,没丝毫温度。
太可笑了。他自出生便是太史令口中的不祥之人,被关在暗室十余载,如今太子一道圣旨,他就成了宁子规的侍妾——一个被赐给仇敌的玩物。
这婚书算什么?宁子规难道不清楚么。
时隔多年,他那位好哥哥好太子仍喜欢用如此幼稚的方式,雷霆雨露都是恩典一般赐他些骂名,以为如此折辱便能叫他痛苦、羞愤。
而他,至始至终只需要做一个规矩的玩具,为太子提供新一轮的乐子。
“抱歉,我方才帮母亲研墨,回来的迟了些。”
宁子规侧着头,没直视他,捏着卷轴的指尖微微泛白,很是用力。
沈山叠的目光却顿住了。
不仅是因着这一番话,更是他看见这人拿着婚书的手在抖。
男人伸手想将婚书递给沈山叠,声音低沉:“我母亲说,我们的婚书她一定要亲笔。”
他动作极快,二人挨得又近,沈山叠反射性地往后一躲。
宁子规就这么一直维持着递出的动作,不退不进,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可沈山叠早已恢复原先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刚刚那一瞬的紧张快得仿佛错觉。
他摸不准这人究竟什么意思,连着他家里人,都不按常理出牌。
背着罪人之身和骂名,被强塞入宁家,不仅要他不好过,更是要宁子规、甚至整个宁府都因此蒙辱。
那现在这一切,宁家人的态度,又是什么用意?纵然是讨好皇上和储君,这戏台子都撤了,又哪有演的必要?
只怕有更难测的手段等着他。
方才那一瞬的动作扯得他衣领松了些,一道长而深的红痕堪堪露了一点点。
宁子规蹙着眉,随手取过床头的灯盏,上了床,又去捉他的衣领。
下一刻,那枚瓷片就停在了宁子规喉间。
沈山叠出手极快,食中二指夹着利器,几乎要刺破他皮肤。
手极稳,可面若寒霜。
他早知这人没这么好心,原是在这等着他。
那只手差一点就要碰到他衣领,沈山叠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子规,可脑海里不断翻滚着昔日他“师父”与捉来的男童身影交叠的画面,就在圈养他的那一方密室里,浓郁到快要化为实质的恶心气味、声嘶力竭的哀嚎声一齐涌上来,撕扯着他。
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干呕的感觉一阵比一阵强烈。
沈山叠几乎麻木地盯着对面的人,所有恐惧、厌恶,甚至是生理的恶心,也一并掩在了麻木之中,不露痕迹。
他沉声道:“小侯爷这是做什么。急着行夫妻之事么?”
宁子规方才因饮酒而泛酡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几乎褪尽了。
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须臾,他微微侧过了脸,大半边脸隐匿在烛光照不亮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那木刺不可避免地刺破他皮肤,见了血。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好一会,一滴液体忽然砸在沈山叠的手背上,湿而凉。
哪来的水?
沈山叠抬眸看去,只见这人脸上若有若无一道水痕。
他眉头蹙得更深。
“你在哭?”
没等来回话,宁子规往后退了退,又站起身,语气如常:“你脸色太差了,先处理一下伤口吧。不疼吗?”
叫他这么一说,沈山叠这才感觉到从锁骨处传来的阵阵刺痛。
方才神经紧绷,这些痛处都被他强压了下去。而现下宁子规奇怪的举动和提醒,竟使他略放松下来。
那似乎是眼泪的一滴水,似乎打破了先前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宁子规没多说什么,出去了一下,回来时手里多了几个药瓶。
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连同婚书一起,背过身去。
沈山叠却没有用药的意思。
“小侯爷忘了我做过什么?”
宁子规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继续道:“婚书替我谢过夫人,药就免了。”
过了半晌,这人才开口,声音艰涩。
“你不信我?”
几日前迫不得已,自己的“真面目”被这人看了去,沈山叠扮不下去怯弱,也只能避重就轻道:“一点小伤,不劳侯爷费心。”
他想着给宁子规一个台阶下,若这人喜欢做样子,他自然不会驳人面子,这事到这儿也能翻篇。
有“下毒”的前科,此次他能不用这药,可日后每日起居饮食,又如何能躲得开。
三日前,若非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也不会拼死一搏去以“毒”要挟宁子规。
被囿于牢笼十多载,他曾吃尽了轻信他人的苦,如今除了威逼别无他法。
沈山叠这边想着,对面那人却突然动了。这人依旧出手迅速,拔了腰间短匕,沈山叠刚要防备,却见他反手划伤了左臂。
刀口不长,却也不浅,鲜血顿时滴落下来。
宁子规挽了挽袖子,取了桌上的药,分别往伤口上撒了些。
沈山叠看着他动作,抿紧了唇。
“药没问题,是军营里上好的金疮药。”他随意包扎了一下,垂着眼睫。
沈山叠盯着他的手臂,最终还是没动。
宁子规没说什么,沈山叠似乎听见他叹了一声气,太轻太低。
他假装没听到,起了身:“我去坐塌上睡。”
擦身而过时,手腕骤然被人扣住,宁子规将人拉得近了些,在他耳边低道:“今日到处都有太子的人盯着。”
沈山叠看他一眼,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压低声音问:“你想做什么?”
太子此番指婚的目的无非是要他们二人自相残杀,鹬蚌相争。
若宁子规不是个糊涂蛋,也应该知道他们真的闹起来才是遂了太子的意,就是再想报复他,也得想清楚缘由。
沈山叠原先拿不准他的意思,毕竟嫁娶上再好的规格,都能扯得上侯府尊贵体面,不愿草草对待婚事。
宁子规沉吟片刻,犹豫着开口:“你叫几声……骂我也行。”
门外虚影一闪而过,二人剪影绰绰映在门上,缠绵悱恻。须臾,宁子规吹了蜡烛,可门外那道虚影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沈山叠正思忖着如何开口,这边宁子规一手打翻了床头上的杯盏,瓷器应声而碎。
下一刻,掌心覆上了沈山叠的腰心。
陌生而滚烫的温度瞬间袭来,沈山叠猛得一掌劈过去,狠道:“畜牲!”
宁子规歪身避开,刚松了手,又不老实地往他衣带伸去,沈山叠这次没有犹豫,直取他命门,二人一来一去过了几招,床上摇个不停。
偶尔宁子规没躲过去,就闷闷哼一声。
沈山叠又是挟风一拳送来,宁子规伸手包住他拳头,低声道:“走了。”
他退开身语气称得上无辜:“抱歉,刚刚看你不太自在,就帮了你一下。”
沈山叠此时真有心杀了他。
宁子规在汹涌杀意里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双眸,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说完就这么垂着脑袋,长而浓的眼睫在月光里投下大片阴影,显得可怜。
倒像是他把人欺负了。
宁子规低着头闷声:“只是院子里还有人守着,今晚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
沈山叠看着没过一会儿就挂了不少彩的宁子规,陷入沉默。
横竖看来,两人都没讨着什么好,还得一同做样子给别人看。
折腾半宿,终于能躺下了。
为避免惹人耳目,宁子规没叫人进来,自己蹲着清理了地面上的碎片,还是不放心:“你起夜的话记得穿鞋。”
黑暗里沈山叠默了默,还是应了一声。
他活了十余载,草堆地板什么没躺过,却是人生中第一次,躺在这像样的一张床上。
说是挤挤,可这床为新人准备,本就不小。床垫软而厚实,躺上去轻飘飘的似在云端。
多年的环境与性格使然,他从未真真切切地睡过一个踏实觉,即便是疲乏极了,也难以深眠。
此刻身旁多了个喘气的大活人,再舒适他也依旧无法入睡。
更夫报了时,已是三更天,沈山叠依旧毫无睡意,如往常一样,想着明日该如何与宁府上的人周旋,在太子面前怎样不出差错。
纷杂面孔在脑海里转啊转,最后,只剩下一个天生笑面的男孩儿,在记忆深处久久未散。
他一直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听身边人呼吸渐渐均匀,才松了松手里的碎片。
微不可查的动作,宁子规却睁了眼。
“睡不着吗?”
他就睡在外侧,不等沈山叠回话或是拒绝,已起了身,于床头拿起香匙置香,点了熏炉。
“这是御赐的安神香。”
他顿了顿,大概是想到这香不似药,应该不用他额外试过了,毕竟他二人呼吸的是一样的空气。
沈山叠闭着眼道:“明日我会早起敬茶。”
宁子规借月光盯着他轮廓,复又重新躺了回去,这次将身上的被子往旁边拉了拉。
“不是说这个。今日歇得晚了,你明日迟些起。”
熏炉里的香悠悠飘上来,气味极其淡雅,香淳而不刺鼻。
沈山叠微蹙的眉慢慢放松,紧握的手也卸了力。
进入梦乡前,宁子规最后借着月光,侧了侧目,这才看清他身前交错的伤痕。
有的已经是疤痕,有的才刚结痂,新旧交错,竟难找到一处完好的皮肉。
他只查看了一眼,就阖上了双目,慢慢地呼吸着。
只是过于艰难,听着像是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