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气泡柠檬水》江佳年

1、葡萄和柠檬 这个夏天树

　　这个夏天树荫底下的光斑格外漂亮，明明暗暗、圆圆圈圈的，像糖果、像钻石碎片，尽数洒在了地上。

　　“嗯……知道了……我会好好听奶奶的话……”夏柠柠一边回着电话，一边费力地拖着行李箱在烈日下艰难前行。
　　“……嗯，好好好……”对面似乎很忙，掩住话筒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就快速挂了电话。
　　总是这样，说不了几句话就挂了。夏柠柠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短暂愣了神。

　　其实夏柠柠上一次见奶奶，还是幼儿园的时候。那时候一家人买了年货，热热闹闹地回家过年。蒋奶奶会炸各种各样的丸子，从藕丸子到苕丸子一应俱全。那时候她和爸爸守在油锅旁边，等奶奶一炸出来，就拿着筷子斯哈斯哈地把冒着香气的丸子往嘴里送。对于夏柠柠而言，童年的年是热闹的。
　　只是意外总是忽然而至的。
　　一场车祸撞碎了所有的美满，也把一家人撞得支离破碎。总是戴着眼镜的、笑眯眯的父亲不在了，母亲从此也不苟言笑，整日地忙。
　　这些年母亲许司妍的生意越做越大，但是对于夏柠柠来说只是从放学托管到邻居家到有了张阿姨在家，住的房子越来越大的区别而已。
　　年初的时候张阿姨因为要回老家照顾年迈的母亲提了辞职，夏柠柠在再请一位阿姨和和奶奶一起生活中果断选择了后者。

　　于是乎，大中午的，A城的街道上就夏柠柠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A城的夏天其实很热，人都在路上感觉地都在冒烟，连风吹过来都是热的，这里的人从来不相信“夏日走在街上吹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风”这样经常出现在学生作文里的句子。在路上走个几分钟人就差不多热化了。
　　又是中午，人都躲到家里，更是显得沉闷。
　　“良褚巷……42号……”终于，夏柠柠在标着“良褚巷42号”的门前停了下来。
　　已经有些年岁了，上面的痕迹给人一种厚重感。年初贴的对联还是那么鲜亮，祈盼着一年顺遂的愿望。门口石阶旁几朵小花伸着懒腰，几棵杂草在一旁陪衬，倒也分外和谐。总之，这是一扇看起来就很亲切的门，让人能窥见主人的影子。
　　夏柠柠盯着蓝色的门牌犹豫了下，抬手敲了敲门。
　　“来啦——”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砰”的一声打开。
　　蒋奶奶一头整齐的银发，手上拿着蒲扇，指甲上有用指甲花染的亮红色，穿了一条颇为时尚的彩色拼色裤子……但是这位奶奶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奶奶好。”夏柠柠也很惊讶，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呀，”蒋奶奶的神色由惊讶转变为惊喜，“柠柠呀！快快快，快进空调屋！外面热死人了……”蒋奶奶不由分说地接过夏柠柠的行李箱，拥着夏柠柠穿过院子进了空调屋。
　　一进屋，夏柠柠觉得自己被拯救了。有什么比进空调屋更爽的呢。
　　“坐坐坐，柠柠坐一下哈，我去拿西瓜……”来不及劝阻，蒋奶奶飞速进了厨房。
　　夏柠柠只得在铺了麻将垫的沙发上坐下来，打量着四周。其实记忆里对这间客厅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但却莫名觉得熟悉。墙上挂着一副很大的山水画十字绣，电视柜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照片，茶几上的圆形鱼缸里有两只眼睛鼓鼓的小金鱼，风扇摇头晃脑地环视客厅。
　　“来，柠柠，吃西瓜。”蒋奶奶端着一盘冰镇西瓜回到客厅，直接从中拿起一块儿塞到夏柠柠的手上。
　　“怎么这么突然，也不提前说一声？奶奶好去车站接你啊，热坏了吧……”蒋奶奶心疼地擦着夏柠柠头上的汗，又把风扇的头掰过来对着夏柠柠使劲吹。
　　夏柠柠愣了愣，随即明白大约是母亲又忙忘了，忘记跟奶奶提前说了，心里一阵失落。
　　好在蒋奶奶的絮叨马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路上累不累呀？这么热的天怎么不打个车……”
　　“柠柠越长越漂亮啦，成高中生咯……”
　　“奶奶把二楼的房间收拾出来啦，朝南带窗，往下看能看着院子里的花儿，小姑娘肯定喜欢……”
　　“喜欢吃什么呀？中午吃了饭好好休息一下……”
　　“邻居都挺好，有什么事儿要讲出来……”
　　…………
　　听着蒋奶奶的絮絮叨叨，夏柠柠心里很温暖。她很喜欢这个关心她、叮嘱她的奶奶。
　　夏柠柠弯着眼睛，轻声回答了奶奶抛出来的好多问题。

　　临时来不及买菜，但蒋奶奶为了欢迎夏柠柠的到来使尽了浑身解数，恨不得做出满汉全席，在蒋奶奶又一次站起身来说“我再加个菜”时，夏柠柠终于成功拉住了蒋奶奶。
　　家常菜很香，不精致，但是充满了家的气息，是夏柠柠一口就爱上的味道。许司妍很少做饭，她的时间都用来忙她的项目，她的生意。
　　饭后蒋奶奶带夏柠柠进了她的房间，光线很好的屋子，宽敞又整洁。
　　真好啊。她在心里默默感叹。

　　午睡过后，夏柠柠决定出去走走，熟悉一下这个她即将生活很久的地方。
　　夏柠柠婉拒了蒋奶奶问她需不需要陪同的询问，背上绿色的帆布包，塞着耳机，独自走在巷子里。
　　走着走着，眼前一亮。
　　这是一棵百年老树了，抬头看有参天之势，几根粗壮的枝桠向四方舒展，虬曲苍劲，斜斜探向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钻出来，洒在地上，地上就有了漂亮的光点。有的光点落在草尖上，晶莹透亮，仿佛缀了颗小小的星辰；有的映在斑驳的树干上，随光影缓缓游走，给苍老的树皮添了几分温柔。整片树荫下，光影交错，明暗流转，安静又灵动，像大自然悄悄撒下的一把碎钻，在时光里静静闪烁。
　　夏柠柠看呆了。她一直这样，看到树啊花啊草啊，总是挪不动步子。
　　她在树荫下席地而坐，从帆布包里抽出画笔，在纸上细细描了起来。
　　光点斑驳，风又温柔，纸上的沙沙声听起来格外让人宁静。
　　突然之间，夏柠柠感觉腿边痒痒的，一不留神，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她的手臂和画板之间的空隙里钻了出来。
　　“喵~”
　　夏柠柠和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猫大眼瞪小眼了一阵。
　　它浑身有着细细软软的灰狸花纹，毛蓬蓬的，摸上去像一团暖乎乎的小绒球。两只尖尖的小耳朵轻轻晃着。尤其是它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无辜又乖巧。
　　夏柠柠心都快化了。
　　夏柠柠其实挺喜欢小猫的，她一直都很想养一只猫。但许司妍太忙了，根本不可能有时间给她养宠物，后面有了张阿姨，她又不想给张阿姨添麻烦，所以一直没能如愿。
　　“你真可爱啊”夏柠柠喃喃道。
　　她放下画笔，任由小猫蜷在腿边。一手虚拢着它，一手慢悠悠地顺着它的毛抚摸，时而碰一碰它软嫩的小耳朵，时而挠挠它的下颌。动作轻柔又耐心，连呼吸都跟着放得很缓。
　　小猫似乎很喜欢她，眯着眼睛拿脑袋往她手上贴，时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就在这一人一猫享受静谧的午后悠闲时光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
　　“葡萄！你往哪钻呢？！” 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下敲在地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与朝气，越来越近。
　　男生抱着篮球跑过来，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球衣下摆随脚步轻轻晃动。篮球被他稳稳扣在臂弯里，指尖还沾着点薄汗。几步跑到她面前时脚步骤然顿住，带起一阵带着少年气的风，微微喘着气。
　　男生眼型舒展，瞳色浓黑却不沉郁，目光亮堂堂的，带着一股子鲜活气。光斑落在他眼里，像在他的眼睛里面洒了一片星星，让人一眼就忘不掉。
　　夏柠柠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男生时，对上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她呆住了。
　　男生看到夏柠柠抬头，也愣了愣。
　　“喵~”随着一声傲娇的猫叫，男生回过神来了。
　　“好啊葡萄！你又到处乱跑！”男生作势撸起袖子，准备把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抓回来，“你赶紧从人家怀里出来！”
　　但是小猫根本不怕他，继续往夏柠柠怀里钻，顺便转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
　　男生看起来气的要冒烟了，但是又立马哑了火，他总不能去人家女生怀里捞吧。
　　男生抬手捂了下脸，似乎对自家小猫的调皮感到无语，夏柠柠看着有点想笑。
　　可是男生马上又把手放下了，夏柠柠赶紧把嘴角往下压。
　　男生整理了一下表情，露出了歉疚的神色：“对不起啊……这是我家的猫，刚刚给它喂药呢，一不留神就跑走了……”男生拿手挠挠头，有些窘迫。
　　他的脸生得干净又舒展，轮廓是少年人清隽的线条，不凌厉也不软塌，看着格外舒服。肤色是健康的浅蜜色，透着运动后淡淡的热意。额头饱满，额前碎发软软垂着，衬得眉眼格外明亮。
　　这会儿陪着笑，嘴角往上一扬，露出一点干净的牙尖，下颌线条柔和下来，连带着眉峰都松了几分，没有半点攻击性，只剩少年独有的明朗鲜活，看着就让人跟着心里发暖。
　　夏柠柠被他的神色所吸引，渐渐平静了下心跳。怀里一团暖烘烘的，眼前人更是明亮。
　　“没关系的，”夏柠柠顿了顿，“我很喜欢小猫的。”她弯了下眼睛，回以一个微笑。
　　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她没有养过猫，怕自己随意乱动把小猫弄伤了。
　　男生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僵硬，又想着一时半会儿这只赖皮小猫是不会从夏柠柠怀里出来了，于是干脆把篮球往旁边一放，也席地而坐下来。
　　“我叫迟舒，它叫葡萄。”他干脆地作了自我介绍，又转头冲夏柠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你呢？”
　　“夏柠柠。”
　　“哪几个字？”
　　“夏天的夏，柠檬的柠。”
　　“那你跟葡萄真是有缘分，都是水果。”迟舒感慨了一句，“它怎么在你怀里就这么乖？我每次都跟它走的对抗路，我一伸手，它就要露爪子了。”
　　说着，他把手伸过去，试图放在葡萄的头上。葡萄立刻警觉地盯着它，伸出爪子。
　　“看吧。”迟舒懒洋洋地收回手。“坏猫。”他又评价道。
　　“喵~”葡萄又转过头，在夏柠柠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表示懒得跟他计较。
　　迟舒对它的行为不置可否。
　　夏柠柠被迟舒和葡萄之间的互动逗笑了，不再那么紧张，尝试放松自己，让自己的身体没有那么僵硬。但她其实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于是又担心冷场。
　　但她很快发现这担心很多余。
　　“你是新搬来的吗？以前没看到你啊。”迟舒很快找到了新的话题。
　　“嗯，我住在42号，顺便也转学过来了。”夏柠柠又转头看他。
　　“哇，太巧了，我在10号。你是蒋奶奶的孙女？”迟舒看起来很惊喜。
　　少年人的神采飞扬，夏柠柠忍不住盯着他看，只分神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