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诏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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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四子时金陵城外
曹临渊第一次知道，原来血是烫的。
箭矢擦过他左肩时，他只觉一热，然后就是黏腻的湿。他没停，只是咬紧牙，在夜色的掩护下，继续向前狂奔。
身后是脚步声，是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是东厂番子特有的、尖利的呼喝：
“曹临渊！站住！太后有旨，拿你回宫！”
他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护着怀中的油布包，向码头方向冲。
从司礼监到金陵城南门，一共七里。这七里，他杀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守司礼监的锦衣卫，他曾经的属下。那年轻人认出他，愣了愣，喊了声“曹公”，然后被他用刀柄砸晕——没下死手，只是让他晕几个时辰。
第二个是巡夜的东厂档头，姓马，是三当家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这人认出他怀中的油布包，拔刀就砍。曹临渊没时间缠斗，短刀出鞘，一刀封喉。血喷了他一脸。
第三个是南门的守军百户，收了周云青的银子，见他来，直接下令放箭。曹临渊中箭，但没停，反手掷出短刀，钉穿那人咽喉。
现在，他站在码头上，左肩的箭伤、右腿的刀伤，都在渗血。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焦急地扫视江面。
船呢？
程万里答应派来接应的船呢？
“曹公！”
一个声音从芦苇荡传来。曹临渊转头，看见一艘乌篷船悄然驶出，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是程万里的侄子，程青。
“快上船！”
曹临渊跳上船，船立刻离岸。几乎同时，追兵赶到码头，箭矢如雨射来。程青扯起一面藤牌，挡在曹临渊身前。
“开船！快！”
乌篷船顺流而下，驶入长江主道。追兵的呼喊渐渐远了。
船舱里，程青点亮油灯，看见曹临渊浑身是血，倒吸一口凉气：“曹公，您——”
“死不了。”曹临渊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程会长呢？”
“在扬州等您。”程青低声道，“但扬州也戒严了，东厂的人正在查码头。程会长说，让您改道，从镇江出海，走海路去星海。”
“船呢？”
“备好了，是艘快船，藏在金山寺下的芦苇荡里。”程青顿了顿，“但曹公，您这伤……撑得到星海吗？”
曹临渊不答，只是取出怀中的油布包，打开，将三封信一字排开。
“程青，你听好。若我死在路上，你务必将此物，送到七殿下手中。告诉他——”
他盯着那封先帝血诏，一字一句：
“告诉他，这江山，等他回来坐。这债，等他回来讨。”
程青眼眶红了：“曹公……”
“别哭。”曹临渊收起信，躺倒在舱板上，望着低矮的舱顶，“我这条命，是干爹给的。现在，还给他徒弟，正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只有江水声，哗哗的，像在呜咽。
同日晨天玑岛洞窟
沈知白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疼——昨夜那场突围，他背上挨了一刀，但陆锦书包扎得很好。是心口疼，像被什么攥住了，喘不过气。
他坐起身，看见陆锦书靠在对面岩壁上，睡着了。她手里还握着短刀，眉头紧锁，像在做噩梦。
沈知白轻轻起身，走到洞口。
石门紧闭，门外隐约传来人声，是三当家的人在叫骂，在撞门。但门很厚，一时半会撞不开。
“殿下。”刘闯走过来，低声禀报，“粮食只剩一天的量了。水……也快没了。”
沈知白点头，没说话。
他看向洞窟深处。那里，十七个伤患躺着，其中五个高烧不退，再没药，恐怕撑不过今晚。
“殿下，”刘闯犹豫片刻，“实在不行……我们冲出去，拼一把。总比……困死强。”
“冲出去，是送死。”沈知白平静道，“三当家要活捉我，不会强攻。他在等，等我们粮尽水绝，等我们自己开门。”
“那怎么办？”
沈知白沉默良久，忽然问：“刘闯，你信命吗？”
刘闯一愣。
“我师父信。”沈知白轻声道，“他说，人各有命，星各有轨。但我不信。我觉得，命是走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他转身，看向洞内那四十七张脸：
“所以，我们得走出一条活路。”
“怎么走？”
沈知白走到陆锦书身边，蹲下，轻轻推醒她。
“陆锦书，你父亲……在天玑岛，还留了别的后手吗？”
陆锦书睁眼，眼中血丝未退，但神志清醒：“什么意思？”
“你父亲心思缜密，在月牙屿留了备用船，在贪狼岛留了火铳，在天璇岛留了七星炮。”沈知白盯着她，“在天玑岛，他留了什么？”
陆锦书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怀中取出青铜印，拧开印钮——印钮是中空的，里面除了那卷真图，还有一张极薄的绢。
展开，上面是字，很小，很密。
是陆文渊的笔迹：
“锦书吾儿：若见此信，说明你已至天玑，且身陷绝境。莫慌，为父在岛西礁石区，藏了两艘‘潜蛟船’。船在水下，需退潮时，按北斗方位，踏礁石七步可见。船内有粮、水、药、及一物，名‘雷火珠’，慎用。”
“然此船仅容十人。若同行者众，需做取舍。此为父最痛之事，然不得不为。望儿……莫怪。”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刀，扎在陆锦书心上。
她抬头，看向沈知白，看向刘闯，看向洞里那四十七个人。
两艘船，一艘船只能容十人。
也就是说，要有人留下，等死。
“给我看。”沈知白接过信，看完，沉默。
良久，他将信递给刘闯：“传下去，让所有人看。”
刘闯看完，脸色煞白，默默传给下一个。
信在四十七个人手中传了一圈。最后，信回到沈知白手中。
洞内死寂。
只有伤患痛苦的呻吟，和门外隐约的叫骂。
“我不走。”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先开口，声音嘶哑，“我这样子，上船也是累赘。殿下，您带年轻人走。”
“我也不走。”另一个瞎了眼的老船匠道，“我活了六十岁，够本了。让娃们走。”
“还有我……”
“我也是……”
一个，一个，站出二十七个人。都是年老的，伤残的，病重的。
他们看着沈知白，看着陆锦书，眼神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殿下，带能打的走。”刘闯跪下，“我们这些老残废，留下断后。等您带兵杀回来，替我们……收尸就行。”
陆锦书眼泪涌出来：“不行……不行……”
“陆姑娘，”那瞎眼老船匠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你爹救过我，养过我，让我在这岛上安生过了十几年。现在，该我还了。”
他顿了顿：
“只是有件事，求您。”
“您说。”
“我有个孙子，叫小石头，今年该八岁了。在泉州跟他娘过。若您以后回去，替我看一眼。告诉他，爷爷没怂，爷爷是战死的。”
陆锦书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沈知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决绝。
“好。”他说。
他跪下，朝那十七人，深深一拜：
“诸位大恩，沈知白……没齿难忘。若他日能归，必为诸位立碑，让后世知道，这海上，有过这样一群好汉。”
那二十七人笑了，纷纷还礼。
“有殿下这句话，够了。”
午时退潮时分
沈知白、陆锦书、白鹭、刘闯，以及十六个年轻力壮的水手，换上轻便衣裳，带足武器火药，悄悄从洞窟侧面的通风口爬出。
通风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外面是悬崖，崖下是礁石区。
潮水正在退去，露出黑色礁石。按陆文渊信上所说，需按北斗方位，踏礁石七步。
“我来。”陆锦书第一个跳下，落在礁石上。她辨了辨方向，向东七步，又向北五步，再向西三步……
第七步落下时，脚下礁石忽然下沉。
咔嗒——
旁边的礁石移开，露出一个洞口。不是天然洞穴，是人工开凿的，有石阶向下延伸，里面黑黢黢的。
“进。”
十人鱼贯而入。石阶很陡，很深，走了约莫三丈，到底。是个石室，不大，正中果然停着两艘船。
不是寻常的船，是艘“潜蛟船”——船身狭长，通体漆黑，船头尖锐，船底有轮，可在陆上短距离滑行。船不大，但挤一挤，刚好容十人。
船上堆着木箱。打开，是粮食、水、药，还有……一个铁盒。
陆锦书打开铁盒，里面是十枚黑色的圆球，拳头大小，表面有引线。
“雷火珠。”她轻声道，“我爹笔记里提过，是前朝火器匠人所制，威力极大，但极不稳定，需小心使用。”
沈知白拿起一枚，入手沉甸甸的：“够炸开石门吗？”
“够。”陆锦书点头，“但用了，就暴露了。三当家会知道我们逃了，会全力追捕。”
“那就让他追。”沈知白将雷火珠分给众人，“每人一枚，关键时用。”
他看向刘闯：“刘副尉，你带五人，驾此船，绕到岛东侧，等我们信号。白鹭，你带三人，在岛西制造动静，引开部分追兵。我和陆锦书，回洞窟，救人。”
“殿下！”刘闯急道，“太危险了！洞外至少上百海鬼，你们两人回去，是送死！”
“不是两人。”沈知白看向陆锦书，“是我们二十个人，一起回去。”
他顿了顿：
“那十七位弟兄，为我们赴死。我们若弃他们而逃，与禽兽何异？今日，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陆锦书握紧短刀，站到他身侧：“我跟你去。”
白鹭笑了：“也算我一个。苏老的仇，还没报呢。”
刘闯一咬牙：“好！那就一起！”
十人相视，眼中都是决绝。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壮烈。
只有一句：
“走。”
未时洞窟外
三当家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慢悠悠喝茶。
他很耐心。三天都等了，不差这一天半天。他算过，洞里的粮食，最多撑到今天傍晚。到时候，要么开门投降，要么饿死。
他当然希望是前者——活捉七皇子，献给周太后，是大功一件。若献给弗朗机人……或许能换更多。
正想着，一个手下匆匆来报：
“三当家，岛西有动静！有艘船，正在靠岸！”
三当家皱眉：“多少人？”
“看不清，但船不大，顶多载十几人。”
“调三十人去看看。”三当家放下茶杯，“可能是残余的岛民，或是……那艘逃走的船回来了。”
手下领命而去。
三当家重新端起茶杯，但心中莫名不安。
太巧了。偏偏在这时候……
他忽然站起：“不对！是调虎离山！”
话音未落——
轰！！！！
洞窟石门，炸了。
不是从外面炸，是从里面。碎石纷飞，烟尘弥漫。三当家被气浪掀翻，茶杯摔得粉碎。
烟尘中，冲出十个人，如猛虎下山。为首的是沈知白和陆锦书，两人一左一右，短刀如电，瞬间放倒两个海鬼。
“拦住他们！”三当家爬起，嘶声大喝。
海鬼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但洞口狭窄，人多施展不开。沈知白十人结成圆阵，且战且退，向岛西移动。
“用箭！用毒箭！”三当家气急败坏。
但来不及了。
沈知白掷出一枚雷火珠，落地即炸，火光冲天，毒烟弥漫。海鬼们惨叫着后退。
“走！”
十人趁机冲出包围，向岛西狂奔。
三当家眼睛红了：“追！一个都不能放走！”
岛西礁石区
刘闯驾着潜蛟船，已在岸边等候。见沈知白等人冲来，立刻放下跳板。
“上船！”
众人鱼贯上船。沈知白最后一个上，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已至，黑压压一片，至少七八十人。三当家冲在最前，眼中杀机毕露。
“开船！”
潜蛟船离岸，驶入深海。但海鬼们也有船，七八艘小船，紧追不舍。
“用雷火珠！”沈知白喝道。
白鹭点燃引线，掷向追兵。轰！一艘小船被炸翻。但其他船散开，继续追。
“他们船快，甩不掉！”刘闯急道。
沈知白看向陆锦书：“还有多少雷火珠？”
“六枚。”
“够了。”沈知白取过三枚，绑在一起，点燃引线，“转向，冲向他们主船！”
“什么？！”
“听我的！”
潜蛟船急转，竟反向冲向追兵。海鬼们一愣，随即大喜——这是找死！
但沈知白要的，就是这一愣。
船至三十步，他全力掷出捆绑的雷火珠。
珠子划出弧线，落向三当家所在的主船——
轰！！！！！！！！！！
三枚齐爆，威力惊人。主船被炸成两截，船上人落水，惨叫连天。
三当家在最后时刻跳船，但也被气浪震伤，落入海中。
潜蛟船全速逃离。剩下的海鬼船，忙着救人，无暇再追。
两船驶出三里，身后已看不见追兵。
船上，二十个人，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活下来了。
居然，活下来了。
沈知白撑着坐起，看向陆锦书。她也看着他，两人都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都笑了。
笑着笑着，陆锦书眼泪掉下来。
“沈知白……”她哽咽，“那二十七个人……我们……没救成……”
沈知白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救了。”他轻声道，“用我们的命，救了他们的义。这债，记着。等我们回来，十倍、百倍，讨回来。”
陆锦书用力点头。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也带着……自由的味道。
沈知白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金陵，是诏狱，是魏谨，是曹临渊，是周太后，是所有等着他的……恩怨情仇。
“走。”他说。
船调头，向东南，向星海深处，向那未知的、却必须去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