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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铁甲船 ...

  •   十月廿一 晨天玑岛外三十里

      沈知白第一次看见铁甲船时,以为那是海市蜃楼。

      晨雾未散,那艘船静泊在海面上,通体漆黑,船身覆盖着某种金属甲片,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船型瘦长,船头尖锐如刀,两侧伸出两排长桨——不是木桨,是铁制的,收拢在舷侧,像蜈蚣的脚。

      但最让人心悸的,是船上挂的旗。

      不是海鬼的骷髅旗,也不是“不系舟”的北斗旗,而是一面纯黑的旗帜,中央绣着一只血红的、睁开的眼睛。

      “那是……”陆锦书放下望远镜,脸色发白。

      “铁甲船。”苏枕流的声音从舵台传来,他独臂死死握着舵轮,关节发白,“弗朗机人的战船。我在舟山水师时见过一次,是他们的远东舰队旗舰,‘黑眸号’。船长是……红毛夷,叫费尔南多。”

      “弗朗机人怎么会在这里?”沈知白急问。

      苏枕流不答,只是死死盯着那艘船。良久,他才缓缓道:“三当家……和弗朗机人联手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黑眸号船舷侧,缓缓升起一面旗。

      是海鬼的骷髅旗。

      两旗并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不系舟”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三当家不仅重整了人马,还引来了外援。弗朗机人的铁甲船,不是他们这些福船、飞鱼船能抗衡的。

      “退。”沈知白果断下令,“绕到天玑岛西侧,从暗礁区进港。”

      “可暗礁区水浅,‘不系舟’吃水深,过不去。”白鹭急道。

      “那就弃船。”沈知白看向众人,“铁甲船追的是‘不系舟’,是船上的火炮和金银。我们分两路,一路驾‘不系舟’往东,引开他们。另一路乘快船,从暗礁区进天玑岛,与岛上守军汇合。”

      “谁去引开?”苏枕流问。

      “我去。”沈知白和陆锦书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陆锦书先道:“我去。我驾‘不系舟’,熟悉水道,能撑更久。”

      “不行。”沈知白摇头,“你爹的印在你身上,你是‘不系舟’的主人,不能冒险。我去,我懂星象,能算洋流,能甩开他们。”

      “可你——”

      “都别争了。”苏枕流打断他们,“老夫去。”

      众人都看向他。

      独臂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老夫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丢在舟山。多活这些年,是赚的。再说……”

      他看向沈知白:

      “殿下,您是星,是旗,是所有人指望的光。光不能灭。至于我这把老骨头,能替您挡一阵,值了。”

      沈知白喉咙发紧:“苏先生——”

      “别说了。”苏枕流摆手,对白鹭道,“小白,你带二十个好手,驾快船,护着殿下和陆姑娘进岛。记住,进了岛,立刻去船坞,把那儿两艘‘飞鱼船’完工。那是你们……最后的生路。”

      白鹭眼眶红了:“苏老……”

      “哭什么。”苏枕流拍拍她肩膀,“老夫这辈子,杀过倭寇,救过海商,跟过陆爷,现在……又护了回皇子。够本了。”

      他转身,对船上的水手喝道:

      “还有谁,愿陪老夫走这最后一程?”

      沉默片刻。

      赵小虎第一个站出来:“我!”

      接着是陈三,独眼阴沉:“算我一个。”

      又有十几个老水手站出来,都是跟了陆文渊多年,或受过苏枕流恩惠的。

      二十三人。

      “够了。”苏枕流大笑,“二十三对一,咱们不亏!”

      他转向沈知白,郑重拱手:

      “殿下,保重。”

      沈知白嘴唇颤抖,最终,深深一揖:“苏先生……大恩,没齿难忘。”

      “别记恩。”苏枕流扶起他,低声道,“记着,活着回去,开海禁,肃清朝纲,让这天下……别再出我这样的孤魂野鬼。”

      他转身,走向舵台:

      “升帆!转舵向东!让那些红毛夷崽子,见识见识……咱们大明水手的骨头,有多硬!”

      “不系舟”的帆,鼓满了。

      船缓缓转向,迎着初升的朝阳,迎着那艘漆黑的铁甲船驶去。

      沈知白、陆锦书、白鹭,带着其余人,上了三艘快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暗礁区。

      临别时,沈知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系舟”。

      船头上,苏枕流独臂把舵,背挺得笔直。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像个……不弯的礁石。

      然后,暗礁挡住了视线。

      暗礁区

      水道极窄,仅容一船通过。水下礁石嶙峋,稍有不慎,船底即破。

      白鹭在最前头的快船上引路,她曾随陆文渊来过天玑岛,记得水道。饶是如此,船身仍数次擦到礁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快点!再快点!”她嘶声催促。

      身后,隐约传来炮声。

      是铁甲船开火了。

      沈知白心脏骤缩。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听,只盯着前方水道,在心里飞快计算:

      暗礁区长三里,以现在的速度,需一刻钟。

      一刻钟,苏枕流能撑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必须快,必须再快。

      “左满舵!”白鹭忽然大喝。

      船身急转,几乎侧翻。右侧船舷擦着一块暗礁掠过,木屑纷飞。

      “到了!”白鹭指着前方。

      水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天玑岛的西侧小港。这里没有码头,只有一片浅滩,滩后是茂密的红树林。但此时,浅滩上站着数十人,手持刀枪,严阵以待。

      是岛上的守军。

      船靠岸。白鹭第一个跳下,高举陆锦书的青铜印:“泉州陆家,陆锦书在此!让开!”

      守军首领是个疤脸汉子,盯着印看了片刻,挥手:“放行!”

      众人冲上浅滩。沈知白回头看了一眼海面——炮声停了。

      死寂。

      不详的死寂。

      陆锦书抓住疤脸汉子:“岛上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炮?”

      “能战者八十六人,大小船只七艘,火炮二十门,但都是老式的洪武炮,打不远。”疤脸汉子快速汇报,“我是守岛副尉,刘闯。正尉李大海……三天前带人出海巡哨,再没回来。”

      “恐怕回不来了。”沈知白沉声道,“外面有弗朗机人的铁甲船,还有海鬼的船队。苏枕流苏先生驾‘不系舟’引开了他们,但撑不了多久。”

      刘闯脸色一白:“铁甲船……是黑眸号?”

      “你知道?”

      “知道。”刘闯咬牙,“那船三个月前来过一次,说要‘借岛补给’,被李大海轰走了。没想到……他们和三当家勾搭上了。”

      “船坞在哪儿?”陆锦书急问,“那两艘‘飞鱼船’,完工要多久?”

      “船坞在北岸,离这儿五里。飞鱼船……缺帆缺炮,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沈知白心往下沉。

      他们连一天都没有。

      “带我去船坞。”他果断道,“我有办法,缩短工期。”

      船坞

      天玑岛的船坞,建在一个天然海蚀洞里。洞高十余丈,宽三十丈,深不见底。两艘船躺在船台上,骨架已成,但甲板未铺,桅杆未立,火炮更是没有。

      这就是“飞鱼船”。

      船身狭长,线条流畅,船头尖锐。船底包着铜皮,两侧各有十二个桨孔。按设计,这种船可帆可桨,无风时也能疾行,是海战利器。

      但此刻,它们只是两具骨架。

      “缺什么?”沈知白问。

      “缺帆布,缺炮,缺熟练工匠。”刘闯苦笑,“岛上就七个老船匠,年纪加起来快五百岁了。年轻的……都被李大海带走了。”

      沈知白看着那两艘船,脑中飞快运转。

      帆布——可以用“不系舟”的备用帆改。

      炮——岛上有二十门洪武炮,虽老,但能用。

      工匠……

      “岛上还有多少人?”他问,“不论男女,不论老少,只要还能动,都叫来。”

      “可他们不懂造船——”

      “不懂,就学。”沈知白打断他,“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巧匠,是人手。铺甲板,上桅杆,装火炮——这些活,有力气就能干。”

      他看向陆锦书:“你带人去拆‘不系舟’的备用帆。白鹭,你带人去搬火炮。刘闯,你召集所有人,我来分派活计。”

      “可——”

      “没有可是。”沈知白盯着他,“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选一个。”

      刘闯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眼神如刀的少年,忽然一咬牙:

      “遵命!”

      一个时辰后

      船坞里,挤满了人。

      不止八十六个守军,还有岛上的妇孺、老人、甚至半大孩子,拢共二百三十七人。所有人都站着,看着站在木箱上的沈知白。

      “诸位,”沈知白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洞窟,“外面的海上,有弗朗机人的铁甲船,有海鬼的亡命徒。他们来,是要抢这座岛,杀光岛上的人,夺走你们守了多年的家。”

      人群骚动。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沈知白坦然道,“但怕没用。要么跪着死,要么站着活。现在,我们有两条船——”

      他指向那两艘飞鱼船:

      “只要完工,它们能带我们冲出去,能让我们……有一线生机。但缺人手,缺时间。我需要你们,每一个能动手的人,来帮忙。”

      “可我们不懂造船……”一个老汉嗫嚅。

      “不懂,我教。”沈知白跳下木箱,走到船骨旁,“铺甲板,就像铺地板。上桅杆,就像立旗杆。装火炮,就像……搭灶台。”

      他顿了顿:

      “这船,不止是船。是我们所有人的命。多钉一根钉,就多一分活路。多铺一块板,就多一分希望。”

      他看向众人:

      “愿意拼一把的,留下。不愿的,现在去后山躲着,我不怪。”

      沉默。

      许久,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走出队列:“我这条胳膊,是永泰三十年抗倭丢的。陆爷给我饭吃,给我衣穿,让我守岛。现在陆爷的闺女有难,我……不能躲。”

      他走到船边,单手抓起一把锤子。

      接着,是个跛脚的中年妇人:“我男人死在海上,是陆爷的船把他尸首带回来的。这恩,我得还。”

      一个半大孩子:“我爹是船匠,我……会钉钉子。”

      又一个,又一个……

      二百三十七人,无人离开。

      沈知白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派:

      “男人扛木料,女人铺甲板,孩子递工具。老人……烧水煮饭,照顾伤员。”

      “白鹭,你带二十人,去装火炮。陆锦书,你带三十人,改制船帆。刘闯,你带剩下的人,听我指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只有一天。一天后,无论成不成,船必须下水。”

      日暮时分

      第一艘飞鱼船,甲板铺完了。

      第二艘,桅杆立起来了。

      火炮被推到船边,用滑轮吊上甲板。帆布裁好,缝上缆绳。船匠们喊着号子,将铜皮钉上船底。

      沈知白浑身是汗,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他不懂造船,但他懂计算——船的配重、桅杆的角度、火炮的位置,这些都需要精密测算。他拿着炭笔,在木板上飞快演算,然后指挥人调整。

      陆锦书和白鹭也忙得脚不沾地。陆锦书的手被帆绳勒出血痕,白鹭肩上的旧伤崩裂,血浸透衣衫,但她一声不吭。

      夕阳西下时,刘闯爬上瞭望塔,看了一眼海面,脸色骤变:

      “他们来了!”

      沈知白冲上塔顶。

      海面上,三艘船,正缓缓驶来。

      最前是黑眸号,铁甲森森。后面跟着两艘海鬼的船,船头站着一人,正是三当家。

      而更远处,“不系舟”……不见了。

      只有海面漂浮的碎木,和几片残帆。

      沈知白心脏骤停。

      “苏先生……”陆锦书声音颤抖。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沈知白强迫自己冷静,“他们发现‘不系舟’是空的,一定知道我们上了岛。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进攻。”

      他转身,对塔下嘶声大喊:

      “所有人——上船!”

      夜幕降临

      两艘飞鱼船,悄无声息地滑出船坞。

      没有帆,只用桨。每艘船二十四支长桨,在黑暗中整齐划动,船像两条鱼,悄无声息地游入深海。

      沈知白在第一艘船上,陆锦书在第二艘。白鹭、刘闯各带一队炮手,守在火炮旁。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夜袭。

      铁甲船虽强,但夜战不利。飞鱼船体小速快,趁夜靠近,用火炮轰其水线,然后迅速撤离。

      赌的,是对方没想到他们敢主动出击。

      赌的,是这两艘匆忙完工的船,撑得住。

      “还有一里。”瞭望手低报。

      沈知白趴在船头,能看见黑眸号巨大的黑影,像座浮动的山。船上亮着灯火,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再近半里。”他低声道。

      桨声更轻,更缓。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点火!”沈知白暴喝。

      炮手点燃引线。

      嘶嘶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刺耳。

      黑眸号上,立刻响起警报。但晚了。

      轰!轰!轰!

      六门火炮齐鸣,炮弹划破夜空,砸向黑眸号水线。

      命中!

      但——铁甲太厚,炮弹只砸出几个浅坑,未能击穿。

      “撤退!”沈知白急令。

      飞鱼船调头,桨手拼命划桨。但黑眸号已反应过来,侧舷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

      “左满舵!”沈知白嘶吼。

      船身急转。几乎同时,黑眸号开火。

      炮弹擦着船舷飞过,激起的水柱将船掀得几乎侧翻。沈知白死死抓住船舷,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砸来。

      “第二艘!”他嘶声大喊。

      陆锦书的船从另一侧切入,又是六炮。

      这次,有一炮命中炮窗,引发小规模爆炸。黑眸号上乱了一瞬。

      “撤!快撤!”

      两艘飞鱼船,借着夜色,疾驰而退。

      黑眸号没有追——它体大笨重,夜战追不上快船。但船上的怒火,可想而知。

      黎明天玑岛外海

      沈知白站在船头,看着海平面上渐渐清晰的铁甲船,脸色凝重。

      夜袭虽成,但未能重创敌船。今天天亮,必有一场恶战。

      “殿下。”白鹭走过来,脸色苍白,“火炮的弹药……只剩三十发了。只够每船齐射两轮。”

      沈知白沉默。

      两轮,打不沉铁甲船。

      “我们……守不住岛了。”他轻声道。

      “那怎么办?”

      沈知白看向东南方——那是星海深处,是剩下的四座岛,是前朝秘藏,也是……绝路。

      “分兵。”他缓缓道,“一艘船留下,拖住他们。另一艘船,带着妇孺和伤患,往星海深处撤。”

      “谁留下?”

      “我。”沈知白说。

      “不行!”陆锦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上了船,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你是皇子,是所有人的希望。你走,我留下。”

      “我是皇子,才该留下。”沈知白看着她,“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这是……本分。”

      “可——”

      “没有可是。”沈知白摇头,“陆锦书。如果我死了,你就是‘不系舟’的主人。带着人,去星海深处,找到前朝秘藏,然后……回去。回大明,开海禁,替我……看看那江山,到底能不能海晏河清。”

      陆锦书眼泪涌出来:“沈知白,你混账……”

      “是,我混账。”沈知白笑了,笑得很苦,“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扛。”

      他转身,对刘闯道:

      “刘副尉,你带第二艘船,载上所有妇孺伤患,立刻撤离。白鹭,你护送他们。”

      “我不走。”白鹭咬牙,“我的命是苏老救的,现在该还了。”

      “这是命令。”沈知白盯着她,“活着,比死难。你得活着,替我……看着他们走到最后。”

      白鹭嘴唇颤抖,最终,单膝跪地:“遵命。”

      “去吧。”沈知白挥手,“趁他们还没合围。”

      第二艘船缓缓离港。船上挤满了人,妇孺的哭声,伤患的呻吟,混在晨风里,像一曲悲歌。

      沈知白站在船头,目送他们远去。

      然后,转身,对船上剩下的四十七人——都是自愿留下的老兵、水手、船匠——深深一揖:

      “诸位,今日沈某,与诸君同死。”

      四十七人,无一人言。

      只是默默握紧刀,握紧桨,握紧火炮的引线。

      远处,黑眸号开始转向,炮窗全部打开。

      三当家的海鬼船,也从两侧包抄而来。

      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

      金光万道,照亮了海,照亮了船,照亮了……这四十八张视死如归的脸。

      沈知白抬起手。

      手中,是那半块玉佩。北斗七星,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师父,”他轻声说,“您教我看星,说星光是灯,要点亮了才算数。今天,弟子……点一盏。”

      帆升起,桨划动。

      这艘仓促完工、伤痕累累的飞鱼船,像支离弦的箭,射向那艘钢铁巨兽。

      也射向,命运早已写定的终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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