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许愿了，神明不听话》澹凌

3、入渊 第三天

　　第三天，他们出发了。
　　两百多人的队伍从白骨渡开拔，沿着魔气弥漫的山道向南行进。越往前走，天色越暗，头顶的太阳被一层脏纱蒙住，光线昏黄浑浊。路两旁的草木早已枯死，只剩下黑黢黢的枝干。
　　萧望舒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眼睛半眯着，默默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和每个人的位置。
　　季沧溟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远的位置，骑一匹白马，身姿笔直，月白色的衣袍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斗笠又戴上了。
　　萧望舒盯着那截清俊的下颌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又移到那颗藏在发间的墨痣上——今天风大，季沧溟的几缕头发被吹到耳后，那颗痣露了出来，缀在白玉似的耳垂上。
　　萧望舒嘴角弯了一下，把酒壶塞回去，催马快走了几步，与季沧溟并排。
　　“阿溟。”
　　季沧溟没转头，但马速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前面就是魔渊入口了。”萧望舒收起玩笑的语气，压低声音，“你的人安排在哪儿？”
　　季沧溟微微侧头，斗笠下那双雾霭蓝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东面三个，西面两个，南面四个。”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都是散修，混在队伍里，不起眼。”
　　那都是季沧溟自己暗中培养的暗桩。这些年来，季沧溟以谋士身份行走江湖，明面上是孤身一人，暗地里早已织了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滴水不漏，连朝廷的探子都查不到蛛丝马迹。
　　“我的人在北面和西南。”萧望舒说，语气同样低，“十个，都是百战老兵，退下来的，信得过。”
　　季沧溟应了声，没再搭话。
　　但某人闲的没事。
　　“三层封印，”萧望舒说，“你守哪一层？”
　　季沧溟沉默了片刻，说：“第二层。”
　　萧望舒皱了下眉。三层封印中，第二层最不稳定，魔气渗透最严重，也最危险。
　　“我去第二层。”他说。
　　“你不行。”季沧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阳锁之力克制妖物，但第二层魔气属阴，与阳锁相冲。你进去，战力折半。”
　　萧望舒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他还是不想让季沧溟去。
　　“那第三层呢？”他问。
　　“第三层封印最稳固，但也最接近魔渊核心。”季沧溟说，“你去。”
　　萧望舒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
　　“行。”萧望舒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活着出来。”
　　季沧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记东西，是攥紧了缰绳。
　　“废话。”他道。
　　萧望舒笑了，催马又靠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季沧溟的。季沧溟没有躲。
　　“季沧溟。”
　　“……”
　　“你要是敢死在里面，我去阴间把你抓回来。”
　　“你抓不住我。”季沧溟语调懒懒散散的，有了些活人气息。
　　萧望舒一愣。
　　“我跑得快。”季沧溟说。
　　萧望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行，”他说，“那你跑快点，不差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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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在正午时分抵达了魔渊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是一道裂开的地缝。地缝宽约十丈，深不见底，暗红色的光从裂缝深处透上来，像地底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上面的人。魔气从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带着腐臭和灼热的气息，让人呼吸困难。
　　萧望舒翻身下马，走到裂缝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那暗红色的光，右眼尾的朱砂痣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三层封印，”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第一层在入口下方三十丈，第二层在六十丈，第三层在百丈。”
　　季沧溟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层已经破了，”他说，“但破得不彻底，魔气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萧望舒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队伍。两百多人，此刻已经散了队形，三三两两地站在裂缝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在发呆。真正能打的不到三十个，剩下的都是炮灰——朝廷派来的官兵，大多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兵，有几个已经在发抖了。
　　萧望舒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停留了一瞬。东面三个穿灰衣的人，西面两个背弓箭的，南面四个蹲在石头后面吃干粮的——那是季沧溟的人。北面和西南，有几个看似散漫的老兵，正不动声色地往裂缝方向靠近——那是他的人。
　　两边的人，互不相识，但都在做同一件事：占据有利位置，随时准备动手。
　　萧望舒收回目光，走到季沧溟身边。
　　“什么时候下去？”
　　季沧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裂缝里涌出的魔气浓度，说：“现在。魔气在黄昏时会暴涨，那时候下去更难。”
　　萧望舒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递给季沧溟。
　　季沧溟低头看着那个酒壶，没有接。
　　“不是酒，”萧望舒说，“药茶，温的。”
　　季沧溟沉默了一瞬，接过去，握在手里。药茶的温热透过壶壁传到掌心，他的手太凉了，那股温度让他微微恍惚了一下。
　　“萧望舒。”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换的？”
　　萧望舒咧嘴一笑，右眼尾的朱砂痣被笑意挤得微微上挑：“你猜。”
　　季沧溟看了他一眼，把酒壶收进袖中，没有还。
　　萧望舒看着他的动作，笑得更深了。
　　“大人。”
　　“……”
　　“此去，愿长风相送，明月同途。”
　　季沧溟头也不回地往裂缝方向走去，声音清冷：“不需要。”
　　萧望舒愣了一下，笑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肆意妄为。
　　“信你”
　　他跟上季沧溟的脚步，两人并肩站在裂缝边缘。身后，沈渡带着十几个青云宗的弟子正在布置绳索和阵法；再往后，两百多人的队伍开始骚动。
　　萧望舒没有回头看他们。他低头看着裂缝深处那暗红色的光，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片光，右眼尾的朱砂痣安静地缀着。
　　“阿溟。”
　　“嗯。”
　　“下去之后，你往东，我往西。三层封印，谁先到谁守。”
　　季沧溟沉默了片刻，说：“好。”
　　萧望舒侧过头看着他。季沧溟的侧脸冷白如玉，雾霭蓝的眼睛里映着裂缝深处的红光，像冰面下燃着一把火。
　　“我数三二一。”萧望舒说。
　　“嗯。”
　　“三。”
　　季沧溟握紧了袖中的酒壶。
　　“二。”
　　萧望舒伸出手，握住了季沧溟的手。冰与火再次相触，双生锁亮了——一明一暗，像两颗缩小的星辰。
　　“一。”
　　他们同时松手，同时跃入了裂缝。
　　暗红色的光吞没了他们的身影。身后，沈渡的声音在喊：“萧兄！季先生！绳索还没——”
　　声音被魔气的轰鸣吞没了。
　　裂缝深处，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像两颗坠落的星辰，向着黑暗的深处飞去。
　　萧望舒在半空中调整了姿势，头朝下，双手张开，双生锁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光，瞳孔深处那层金色光晕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往东。
　　季沧溟往西。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双生锁的光没有熄灭——一明一暗，在黑暗中纠缠着，像两条永远分不开的线。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