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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星落 很多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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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人间还在传那个故事。
说那一年,天降双星,一明一暗,纠缠着划过夜空,又在魔渊之巅同时陨落。
说那两个人,一个叫萧望舒,一个叫季沧溟。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
可惜啊,太阳和月亮,永远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片天空。
说书人一拍醒木:“但他们偏要,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台下无人应答。
说书人笑了:“因为太阳和月亮,本就是一体的。”
那一年,萧望舒二十二岁,季沧溟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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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北境与南疆交界处的白骨渡。
彼时魔渊裂缝初现,妖物横行,三洲七十二城人人自危,朝廷悬赏天下,召集能人异士共赴魔渊。
萧望舒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到了集结点。
他穿一身玄色劲装,披风上绣着阳纹,墨发随意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风轻扫脸颊,他半眯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被眼睑遮去大半,右眼尾的朱砂痣随着他眯眼的动作微微上挑,平添几分玩世不恭,看起来倒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却也可谓“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哟,来早了。”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集结点已经来了不少人,三教九流,各怀心思。
萧望舒扫了一眼,在心里给每个人贴了标签——那个穿道袍的是青云宗的人,道行不深,但轻功不错;那个背双刀的是北地刀客,身上有七道疤,应该是个狠角色;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
萧望舒的目光停了一瞬。
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清俊的下颌,一身月白长袍,里面裹着的身形修长而清瘦,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孤绝疏离。
他左手拇指上戴着的那枚墨玉扳指,有些眼熟……
萧望舒心里微微一动。
“找到了。”
“好苦啊!”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走到那戴斗笠的人旁边,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坐下,既不靠近也不疏远。他侧过头,语气随意道:“劳驾,借个位置歇歇脚。”
那人没动。
萧望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拔出酒壶抿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人斗笠下的下颌:“这酒不错,要不要来一口?”
这一次,那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斗笠的阴影移开一寸,露出一双雾霭蓝的眼睛。那目光极淡地掠过萧望舒。
“不必。”他道,声音清冷。
萧望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收回了视线,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但他的右手,在地上不动声色地画了几笔——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密文。
那人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在地上回了几笔。
萧望舒没有睁眼,嘴角的弧度却上升了一个像素点。
果然是他。
双生锁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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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舒第一次听说“阴锁之主”,是在三年前。情报上说那人姓季名沧溟,南方人,师从一位隐世异士,十六岁被阴锁选中,从此以谋士身份行走江湖。此人算无遗策,从无败绩,但性情冷漠,从不与人深交。
萧望舒当时心高气傲,看完情报,把纸往火里一扔,嗤笑一声:“算无遗策?吹的吧。”
后来他花了半年时间,暗中观察了季沧溟参与的三场战役。
每一场,季沧溟都躲在幕后,从不露面,但每一次的布局都不多不少,刚好切在敌人的咽喉上。
萧望舒看完第三场,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全倒在了地上。
“敬你。”他轻道。
从那以后,他开始给季沧溟递密信。
第一封只有五个字:“阳锁,萧望舒。”
阴锁没回。
第二封:“季沧溟,我知道是你。”
这位清冷谋士还是没回。
第三封,萧望舒写了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附上一句:“下次魔渊裂缝,白骨渡见。”
这一次,季沧溟回了。
一个字:“好。”
萧望舒把那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那个衣袋里本来只放着一块旧手帕,边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早已被褐棕的血迹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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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渡的集结点,萧望舒寻了根柱子,背靠上去,一条腿随意曲起,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一片淡影,右眼尾的朱砂痣缀在这片慵懒里。
这次魔渊裂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朝廷召集的人里,有一半是冲着悬赏来的,另一半是各势力的探子。他和季沧溟的目标是一致的——封印魔渊,阻止妖物入侵人间。
但双生锁的诅咒,他们都知道。
一旦动情,七日后灰飞烟灭。
萧望舒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戴斗笠的人。
季沧溟正低着头,雾霭蓝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截苍白消瘦的下颌,和左耳垂上那颗隐秘的墨痣——极小,藏于发间,见则知此人心里有暗涌。
萧望舒看着那颗墨痣,手有点痒,他想伸手摸一下。
他转过头,举起酒壶又饮了一口,语气随意地问:“这地方,什么时候开饭?”
旁边一个青云宗的人凑过来套近乎:“这位兄台,看你气度不凡,不知师承何处?”
萧望舒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笑得散漫又不失礼数:“无门无派,旁的不会,略通些拳脚功夫罢了。”
那人讪讪地退了回去。
萧望舒的余光看到,季沧溟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嘲讽?可笑?无奈?
比猜测先来的是震惊。
“我竟有本事逗这冷脸人形状冰块笑了?!还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萧望舒在心里默默记下这高光时刻,准备给自己颁个天赋异禀医疗嘴角抽搐状元奖。
“季沧溟今天心情不太好,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因为他刚才喝的那壶酒是假酒——他故意喝的,为的是试探季沧溟会不会提醒他。”
季沧溟没有提醒。
但萧望舒注意到,季沧溟的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那就是在忍。
萧望舒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继续闭目养神。
入夜后,集结点的人各自散开扎营。
萧望舒故意选了一棵离人群最远的树,靠着树干坐下,点了一堆火,拿出干粮慢悠悠地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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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东边第三棵树下。
他等着,等着那清冷出尘的谋士来会面。
哇——自己好大的面子!竟然能在这坐着、啃着东西等天下公认的谋圣来会面!出息了!
萧望舒还没夸够自己,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从黑暗中闪出来,无声无息地站在他面前。
季沧溟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清冷到近乎寡淡的脸。眉横远岫,目落寒星。一双雾霭蓝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像是被晚霞染了一层薄红——光照不入其底,风吹不动其波。发长及腰,以一根白玉簪束之,簪头无纹,素极,却衬得那墨发愈沉、那面容愈冷。左耳垂正中一点墨,极小,藏于发间。
“萧望舒。”他开口,声音清润。
萧望舒没有站起来,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火光跳动,右眼尾的朱砂痣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季沧溟。”他学着道。
他们在火光中对视了三秒。
萧望舒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请吧,谋圣大人。如果不嫌弃的话”
季沧溟没坐。
他站在萧望舒面前,低头看着他,雾霭蓝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知道双生锁的诅咒。”季沧溟自顾自道。
“知道。”萧望舒回道。
“那你还来?”
萧望舒笑了,他站起来,比季沧溟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那双雾霭蓝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沧溟,我找了你七年。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诅咒就不来了?”
季沧溟的睫毛颤了一下。
萧望舒退后一步,动作有点僵,语气恢复了吊儿郎当:“行了,谋圣大人别站着说话,多累啊,请坐吧,”他把自己的外袍置到地上,“我烤了点肉,虽然不好吃,但比干粮强。”
季沧溟沉默了片刻,终于在他身边坐下了。
他们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萧望舒能闻到季沧溟身上淡淡的冷香,他突然觉得滋着油的肉有些不应景。
萧望舒撕了一条兔腿递给季沧溟,季沧溟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萧望舒也慢慢吃着,吃完后将骨头用树叶包好放在一旁,又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季沧溟。
季沧溟接住,是一块……
糖…?
“沧溟。”
“嗯。”
“魔渊封印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季沧溟把糖收进袖子里,没有吃。“没有。”
“那我有个打算。”
“什么?”
萧望舒侧过头,看着季沧溟的侧脸。火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左耳垂上那颗墨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封印之后,我们找个地方,种两棵树。一棵向阳,一棵背阴。根缠在一起,枝长到一起,分不开的那种。”
季沧溟终于转过头,目光相交。
“你在许来生?”季沧溟问。
萧望舒笑得肆意,右眼尾的朱砂痣被笑意挤得微微上挑。
“不,”他说,“我在定今生。”
风从魔渊的方向吹来,带着妖物腐烂的腥气。火光摇了两摇,差点熄灭。
季沧溟转过头,看向黑暗中的魔渊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萧望舒,我们只有七天。”
萧望舒没有回答。他伸手,握住了季沧溟的。
冰与火握在一起的时候,双生锁同时亮了——一明一暗,像两颗缩小的星辰。
萧望舒感觉到掌心下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七天够了。”萧望舒说。
季沧溟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季沧溟才轻轻吐出一句。
“萧望舒,你手太烫了。”
萧望舒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对不起啊,季大谋圣。”
季沧溟没有接话,但他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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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魔渊之巅的上空,有两颗星格外明亮。一明一暗,交相辉映。
说书人说,那是太阳和月亮偷偷见了最后一面。
也有人说,那是他们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牵了手。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们说了什么。
只有风知道,只有星星知道。
还有那两棵后来长起来的树知道。
根缠在一起,枝长到一起。
分不开的那种。
——第一章完——
hallo——同志们好

希望有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