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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祖父年 ...

  •   轮胎碾过斯莫威尔主街开裂的沥青路面时,格温妮丝·科尔从车窗后摘下墨镜,发出一声清晰到足以让前排司机听见的叹息。

      “上帝。”她对着窗外单调的街景说,声音里那种曼哈顿私立学校培养出的圆润腔调,在这儿听起来几乎像外语,“罗伯特,你看见那家咖啡馆的遮阳篷了吗?芥末黄配砖红色——这不该是颜色搭配,这该是场视觉犯罪。”

      司机罗伯特在后视镜里眨了眨眼。

      他开的是一辆通体哑光黑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庞大的车身在小镇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需要我开快些吗,科尔小姐?”

      “不用。”格温妮丝重新戴回墨镜,镜片映出飞逝的廉价店铺招牌,“开到最慢档。我要好好品鉴一下我未来一年的……流放地。”

      停顿半拍,她补充:“还有,把空调调高两度。这里的空气里有一股破产农民的绝望味,我不想让我的头发吸收它。”

      她盯着窗外一个穿着工装裤、正往皮卡后斗扔饲料袋的中年男人,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指甲在真皮座椅扶手上不耐烦地敲击。

      她今年十一月就满十七岁了,她的朋友们此刻正在汉普顿的海滩别墅里筹备期末派对,而她,格温妮丝·科尔,科尔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却被扔到这个连一家像样买手店都没有的鬼地方。

      车在斯莫威尔高中锈迹斑斑的校门前停下时,第一节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两分钟。

      格温妮丝故意等了一会儿,等到走廊里的人声渐歇,才推开车门。

      她下车的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任何一个从教室窗户往外瞥的人,看清她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看似规矩的白衬衫与海军蓝A字裙,但衬衫的料子在阳光下泛着真丝才有的柔光,裙子剪裁得没有一丝多余褶皱。

      松开的两颗领口间,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闪着微光——那是Tiffany的HardWear系列,粗链节和球饰的搭配,戴在她身上不像首饰,像一种天然延伸的权力符号。

      这身打扮让周围穿着帽衫和牛仔裤的学生看起来像在参加一场漫不经心的睡衣派对,而她,是唯一准备好面对镜头的那个。

      格温妮丝的浅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披在肩后。

      她踏上人行道,没急着往里走,反而停下,从一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手袋里取出墨镜戴上。

      然后,她抬起下巴,像女王巡视新领土那样——朝主楼走去。

      她能感觉到目光。

      走廊窗户后面,教室里,那些穿着褪色牛仔裤和印花T恤的脑袋转过来。她听见压低了的惊呼,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小声说“那是谁”。

      格温妮丝的嘴角弯起一个精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

      对,看吧。记住这张脸。记住这身行头。记住你们和我的距离——你们需要用望远镜才能看清的距离。

      她的脚步声在高跟鞋和大理石地板的合奏中清脆作响,一路敲到行政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秘书——一个戴着猫眼眼镜、头发烫成廉价小卷的中年女人正对着电话喋喋不休。格温妮丝没等她抬头,直接走进去,把转学文件拍在桌上。

      “格温妮丝·科尔。”她打断对方的废话,没等邀请就坐下,双腿交叠,“纽约飞来的航班延误了,所以我选择迟到两分钟。现在,我的课表。”

      她说“纽约”时,故意让那个词听起来像“应许之地”。

      秘书慌乱地抓起听筒说了句“我待会儿打给你”,然后开始翻找文件。“科尔……哦,对,校长交代过。我,呃,我带你去教室,科尔小姐。第一节是历史,琼斯先生的课,在三楼……”

      “不用了。”格温妮丝拿起秘书匆匆填好的课表,扫了一眼,“三楼,东侧。我找得到。”

      她起身离开,留下秘书呆站在原地,视线黏在她背上,像一只被震晕的飞蛾。

      克拉克·肯特在铃响前三十秒冲进教室。

      他手里抱着昨晚帮父亲整理的饲料采购清单,还有两本从镇图书馆借的、书脊开裂的旧书——一本关于地质学,一本关于大气物理学。

      他选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听见前座两个女生压低的、兴奋的窃窃私语。

      “你看见了吗?就刚才,在校门口……”

      “那辆车,我的天,我上网查了,至少要二十万美元……”

      “她头发是染的吗?怎么能那么金?”

      克拉克没抬头,他把书塞进桌肚,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开空白页,钢笔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顿住。

      他能听见。

      不是故意去听,但那些声音就像水流一样涌进来:

      走廊里三间教室外有人在抱怨数学作业;楼□□育馆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操场上麻雀扑腾翅膀;远处农场里,他父亲乔纳森的拖拉机引擎低沉地轰鸣。

      还有心跳声——整个教室里,二十七个人的心脏以不同的节奏跳动,像一场杂乱的鼓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克拉克?”

      他睁开眼。

      拉娜·朗站在他桌边,怀里抱着几本书。

      她今天把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温柔得让克拉克喉咙发紧的蓝眼睛。

      “嗨,”她说,声音像夏天溪水淌过石子,“昨天生物课的笔记,你说想看看我的。”她把一本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放在他桌上,“重点我都标出来了。”

      克拉克感觉耳朵有点发烫。“谢谢。我……我的那份有点乱。”

      “没关系。”拉娜微笑,然后朝门口瞥了一眼,“你听说转学生的事了吗?”

      “转学生?”

      “好像是从纽约来的。莎拉说她在办公室看见她了,穿得像……”拉娜斟酌了一下用词,“像刚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

      克拉克想起刚才那两个女生的对话。他点点头,“嗯,好像挺多人讨论的。”

      拉娜的笑容淡了些:“惠特尼从第一节课就在说这个。”她声音很低,克拉克得集中注意力才听得清——不是用他的超级听力,只是用普通人的专注,“他说想约她参加春季舞会,好像我已经答应了似的。”

      克拉克不知道该说什么。

      惠特尼·福特曼,橄榄球队的四分卫,拉娜交往了一年的男朋友。

      克拉克见过他如何搂着拉娜的腰,如何在大庭广众下吻她的额头,如何理所当然地占据她身边的位置,像拥有某种产权。

      “他可能就是说说。”最后,克拉克挤出这么一句。

      拉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也许吧。好了,我得回座位了。笔记下周还我就好。”

      她转身离开,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克拉克盯着那本浅蓝色笔记本,封面上用银色笔画了个小小的星星。他伸手碰了碰那颗星星,然后迅速收回手,好像它会烫人。

      就在这时,教室门开了。

      历史老师琼斯先生走进来,但没人看他。所有人的视线——包括拉娜的,包括前座那两个女生的,包括克拉克的——都聚焦在他身后那个身影上。

      格温妮丝·科尔走进来,没背书包,只拎着那只小包。

      她在门口停了一秒,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那目光不是打量,是评估——像在判断每件家具该放在哪个房间,或者更直接点,哪些家具该被清出去。

      然后她径直走向唯一的空座位:克拉克正前方那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坐下时,一股香气弥漫开来。不是拉娜常用的那种花香沐浴露,也不是镇上药妆店能买到的香水。

      这味道更复杂,像雪松混合着某种克拉克说不出的甜.

      昂贵,遥远,和教室里粉笔灰、旧课本和青春期汗水的味道格格不入。

      琼斯先生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黑板。“同学们,今天我们从冷战时期的外交政策开始……”

      没人听。克拉克能感觉到整个教室的注意力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钉在前排那个金色后脑勺上。他低下头,盯着笔记本的空白页,钢笔在指尖转得更快了。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什么——那种他从小就有的、越来越难以控制的能力。

      他听见格温妮丝·科尔的心跳。平稳,有力,每分钟大概六十五下,像精密的钟表。

      没有加速,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在这间充斥着青少年焦虑荷尔蒙的教室里,那心跳冷静得近乎傲慢。

      克拉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挪开。他看向窗外,看向远处的玉米田,看向地平线上父亲拖拉机扬起的尘土。但那股香气,那平稳的心跳,像细丝一样缠绕着他的感官。

      他握紧钢笔,金属笔杆在他无意识的力道下微微变形。

      他松开手,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墨水渗进纸纤维,留下深深的痕迹。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像释放了某种压抑已久的能量。

      格温妮丝刚起身,人潮就朝她涌来,她听见问题,赞美,笨拙的搭讪。她一概用微笑回应,那种嘴唇弯起、眼睛却冰冷的微笑。

      “让一让,”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要去洗手间补妆。还是说,你们打算跟进去?”

      人群裂开一道缝,她踩着高跟鞋走向走廊尽头的女生洗手间.

      布列塔尼·夏普,那个在第一节课上就频频回头看她、戴着无框眼镜的深褐色头发女孩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半步。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格温妮丝走到大理石洗手台前,从包里取出一管口红。正红色。她对着镜子涂抹,动作娴熟得像呼吸。

      布列塔尼站在她旁边,没补妆,只是洗手。水流哗哗作响。

      “你的项链,”布列塔尼的声音响起,比平时稍微轻柔了半分,仿佛怕惊扰了这份“美”,“是Tiffany的HardWear系列吧?粗链节和球饰的搭配……很少人能戴出这种漫不经心的力量感。它在你身上,不像首饰,像一种天然延伸。”

      格温妮丝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转过身,对着镜子仔细端详唇线,然后——仍然看着镜中的自己——说:“夏普,你比这地方的大多数人……稍微多了点脑子。”

      她放下口红,终于转身,正面朝向布列塔尼,抱着手臂,姿态像在审视一件刚刚证明自己不是废品的物件:“我喜欢聪明人。尤其是懂得主动献上价值的聪明人。”

      她微微抬起下巴:“午餐时,坐到我旁边来。让我看看你的‘用处’,是不是配得上我的时间。别让我后悔给你这个机会。”

      洗手间的门在这时被撞开。一个女孩冲进来——蜂蜜金色的长卷发,妆容精致到有点过头,穿着紧身到几乎不合校规的针织衫和短裙。她看见格温妮丝,眼睛瞬间瞪大。

      “我的天,”那女孩说,声音大得在瓷砖墙间回荡,“你就是那个纽约来的!我在食堂就看见你了,但蒂娜她们拦着我不让我过来——哇,你这支口红!是CL的红底鞋系列对不对?我表姐有一支,但她涂起来根本没你这种效果!”

      “蒂芙。”格温妮丝打断她,声音很轻。

      蒂芙立刻闭嘴。

      格温妮丝转过身,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蒂芙面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蒂芙一缕垂在胸前的金发,在指尖捻了捻,像在检查布料质地。

      “天生的?”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蒂芙紧张地点头。

      “可惜了。”格温妮丝松开她的头发,语气像在评价一件被退货的残次品,“这么好的底子,被糟蹋成这种廉价的样子。”她把一个玻璃瓶塞进蒂芙手里,“用这个。如果你还想让我允许你站在我身边的话。”

      “还有,”格温妮丝已经朝门口走去,布列塔尼自然跟上,“如果有人找我麻烦,告诉我。我自己处理,但偶尔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她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蒂芙。

      “别掉队,蒂芙。”

      门在她身后关上。

      午餐时间的食堂像某种生态系统的微缩模型。

      拉娜·朗和她的朋友们占据靠窗的长桌——那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位置”,能看到操场,光线充足。

      惠特尼·福特曼和他球队的兄弟坐在隔壁,笑声大得能掀翻屋顶。其他学生按社团、年级、或者单纯按“谁不讨厌谁”的松散规则散落在各处。

      克拉克和皮特坐在靠近后门的角落。皮特正用叉子戳着一坨黄褐色的肉饼,表情像在分析外星生物。

      “所以我打赌,”皮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尽管周围噪音足够掩盖,“她待不过一个月。这种大城市来的娇小姐,能在这种地方活多久?我赌五十块。”

      克拉克没接话。他在喝牛奶——玛莎今早塞进他午餐袋里的,还贴了张便条:“记得喝掉!”——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食堂入口。

      格温妮丝·科尔走进来时,整个食堂的音量下降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她没拿餐盘。

      布列塔尼走在她左边,端着两个盘子——一个显然是给格温妮丝的,上面只有蔬菜沙拉和一瓶气泡水。蒂芙·克鲁兹跟在她右边,走路的姿势像刚赢了选美比赛,下巴抬得老高。

      她们走向一张空桌,不是拉娜那桌,也不是运动员那区,而是一张原本坐着几个戏剧社女孩的桌子。

      布列塔尼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女孩互相看了看,然后默默收拾东西离开了。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哇哦,”皮特吹了声口哨,音量没收住,“新时代的弱肉强食。”

      隔壁桌有人看过来。克拉克低下头,希望没人注意到皮特的话。

      但太迟了。

      格温妮丝刚落座——布列塔尼用餐巾纸擦了擦椅子她才坐下——就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不,不是看“他们”。是看克拉克。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也许半秒,冰蓝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然后移开,好像他只是墙上的一块污渍。

      “她刚是在看我们吗?”皮特兴奋起来。

      “没有。”克拉克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要生硬。

      “有!她绝对看了!你说她会不会——”

      “皮特。”克拉克打断他,“别说了。”

      皮特闭嘴了,但克拉克能感觉到他的兴奋像静电一样在空气里噼啪作响。他自己则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讨厌被注视——尤其是被那种目光注视。

      那不是拉娜看他时那种温和的好奇,也不是惠特尼看他时那种带着轻蔑的忽略。

      那是……评估。

      像在判断一件物品该放哪,或者该不该扔掉。

      他强迫自己看向窗外,远处,田地的边缘,一群鸟正从玉米秆上飞起,翅膀在阳光下划出凌乱的弧线。他能看见每一片羽毛的振动,能听见翅膀切开空气的细微声响——

      “克拉克?”

      他猛地回神。拉娜站在他们桌边,手里端着餐盘。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皮特,然后微笑。“介意我坐这儿吗?惠特尼他们太吵了。”

      皮特立刻挪开,差点把牛奶打翻。“当然!坐,坐!”

      拉娜在克拉克对面坐下。她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动——几片生菜叶,半个苹果,一杯酸奶。她用小勺子搅着酸奶,没看克拉克。

      “我只是……”她开口,又停住,“需要安静一会儿。”

      克拉克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说:“嗯。”

      安静笼罩了桌子。皮特看看拉娜,又看看克拉克,然后识趣地埋头猛吃他的肉饼,尽管五分钟前他还宣称那玩意儿“可能有毒”。

      就在这片安静中,声音从食堂另一端那张新女王坐镇的桌子清晰地飘了过来。

      是布列塔尼的声音,正在跟格温妮丝介绍着:“拉娜·朗,本地的小镇传奇——父母双亡,和阿姨住,那副忧郁善良的样子是她的主要魅力点。”

      她顿了顿,像在翻看脑内的档案。

      “她旁边那个,惠特尼·福特曼,她的现任……嗯,配件。修车厂之子,脑子里除了橄榄球和发胶,大概只剩如何不让自己挂科。顺便一提,”布列塔尼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嘲讽,“他上周化学小测的分数,恐怕还没他发型用的发胶毫升数高。”

      蒂芙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毫不掩饰的嗤笑。“真的假的?那他怎么毕业?靠他的二头肌吗?”

      格温妮丝没有大笑,但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非常细微、近乎愉悦的弧度。

      她不再拨弄沙拉,而是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拉娜和惠特尼身上,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真人秀。

      当蒂芙说完,她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般的轻笑,然后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像是用冷静来掩饰这片刻的“失态”。

      接着,她没有转头,只是用拿着杯子的手,朝布列塔尼的方向,极其优雅地轻轻动了动食指。

      布列塔尼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她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朝拉娜那桌走去。

      克拉克看着布列塔尼走近。拉娜也注意到了,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好意思。”布列塔尼停在桌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看克拉克或皮特,只看着拉娜。

      “科尔小姐想问你,”布列塔尼说,语气礼貌得像在询问时间,“你戴的那条项链。是在镇上的‘老珠宝店’买的吗?”

      拉娜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银链——一条细小的、坠着颗小小陨石形状挂坠的项链。她父母留给她的少数遗物之一。她的耳尖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是的。”拉娜说,声音有些紧。

      布列塔尼点点头,仿佛得到了预期的答案。“她猜也是。她说,仿古工艺做得不错,”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陨石吊坠上,“但镀层已经开始褪色了。建议你最好别戴着洗澡。”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等待回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信息传递。

      皮特张着嘴,看看布列塔尼的背影,又看看拉娜。克拉克盯着拉娜——看着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难堪和恼怒,看着她迅速低头,试图用长发遮掩泛红的耳朵。他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别理她,”克拉克听见自己说,声音低沉,“她什么都不懂。”

      拉娜抬头看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只是……她说话的方式,真让人不舒服。”

      就在这时,蒂芙那带着嘲弄的笑声又从格温妮丝的桌子那边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们的耳朵:“快看,她耳朵红了!天啊,好尴尬。”

      而格温妮丝,自始至终没有加入这场嘲弄。她只是拿起那瓶气泡水,又喝了一小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拉娜泛红的耳尖和克拉克紧绷的侧脸,然后移开,重新落在自己的沙拉上。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管是布列塔尼的询问,拉娜的难堪,蒂芙的嘲笑……都不过是午餐时分一点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

      正是这种彻底的、漫不经心的漠视,比任何恶毒的话语都更让人觉得冰冷。

      克拉克握紧了拳头。桌子边缘在他掌心下发出轻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呻吟。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走廊瞬间被涌入的人潮填满。

      克拉克抱着那摞从图书馆借来的厚书——这次是关于气象学和土壤学的,乔纳森要他帮忙研究明年轮作的作物——挤在人群里往储物柜走。

      皮特在他旁边喋喋不休。克拉克半心半意地听着,视线在攒动的人头间寻找缝隙。他的超级听力捕捉到几十个同时进行的对话片段。

      然后,他看见了。

      走廊前方,人群自动向两侧让开。格温妮丝·科尔走在中间,布列塔尼在她左后方半步,蒂芙在右后方。格温妮丝没看任何人,她在看手机。

      克拉克低下头,试图把自己缩进人群。但就在这时,一个低年级的男孩抱着满满一怀体育器材从侧面教室冲出来,没看路,直直撞向格温妮丝的方向。

      时间慢了下来。

      克拉克看见那男孩脚下绊倒,手里的篮球、跳绳、哨子像慢动作一样飞出去。

      他看见格温妮丝抬起眼,眉头刚皱起,布列塔尼已经侧身想挡,但太慢了。他看见一个篮球旋转着,朝格温妮丝的脸飞去——

      他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了。

      不是超级速度,至少他努力控制着不是。他只是“刚好”在那条轨迹上,“刚好”转身,“刚好”用抱着书的那只手往上抬了一下。

      动作快,但理论上还在人类可能的范围内。

      篮球撞上书堆,弹开了。跳绳缠住了他的脚踝,哨子砸在他肩膀上,掉在地上弹了几下。

      整个走廊安静了一秒。

      然后,噪声回来了。

      低年级男孩慌慌张张地道歉,开始捡东西。人群重新流动——除了克拉克·肯特现在站在走廊正中央,怀里那摞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因为刚才的撞击彻底失去平衡,哗啦一声全撒在地上。

      厚重的精装书,摊开的笔记本,散落的纸张,铺了一地。

      克拉克蹲下身,开始捡。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他能听见皮特在说“哥们儿你没事吧”,能听见那个低年级男孩还在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真的没看见”,能听见周围压抑的笑声。

      然后,他听见高跟鞋的声音。

      停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格温妮丝·科尔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后退,只是微微侧身,仿佛那堆散落的书本和蹲在地上的克拉克是什么令人不快的障碍物。

      她的眉头蹙起,不是出于担心,而是一种被打扰精致行程的、毫不掩饰的厌烦。

      她甚至没有完全放下手机,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自上而下地、像激光扫描仪一样扫过克拉克。

      从他沾了灰的旧球鞋,到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再到他慌乱中低下的头。

      那目光在他过高的颧骨和下颌线上停顿了0.5秒,闪过一丝认知失调般的困惑(这脸应该出现在Vogue Italia,下面怎么接了JCPenney的身子?),然后迅速被判定为不值得关注的冷漠覆盖。

      她极其轻微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啧”。

      然后,没有绕路,没有停顿。

      她抬起脚,高跟鞋直接跨过那本摊开的《中级气象学》,鞋尖故意地擦过书页边缘,像跨过一滩积水,继续往前走。

      布列塔尼从她身后走出来,声音冷静:“肯特同学,公共区域不是个人图书馆。需要帮忙叫保洁吗?”

      蒂芙在旁边抱着手臂,嗤笑着扔下一句:“喂,书呆子,把路清干净行吗?你挡道了。”

      格温妮丝没再说话,也没有等待。她径直往前走,布列塔尼和蒂芙跟上。人群再次分开,吞没了她们。

      蒂芙在跟上时,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音量,笑着对布列塔尼说:

      “有些人天生就是背景板的命,专门负责制造混乱和……清理混乱。”

      而格温妮丝,只是径直往前走,仿佛身后的插曲、跟班的议论,都只是她行走时自然而然扬起的尘埃,无需在意。

      周围有人笑起来。不是大笑,是那种压低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克拉克低下头,开始一本一本地捡书。皮特蹲下来帮他。

      “妈的,”皮特小声说,“她们也太……”

      “别说了。”克拉克打断他。他把最后一本书摞起来,抱在胸前。纸张边缘因为刚才的撞击有点卷曲,他试图抚平,但无济于事。

      走廊空了。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涂成金色。克拉克抱着书往外走,皮特跟在旁边,还在嘟囔着什么“有权有势就了不起啊”之类的话。

      但克拉克没在听。

      他在想格温妮丝·科尔看他的眼神。那声“啧”,那个评估般的扫视。

      不是轻蔑,不是厌恶,那是更彻底的东西,一种基于嫌恶的、居高临下的审判。

      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碍事的、品质低劣的家具。

      背景板。

      他走出教学楼,走向停车场。他的旧皮卡停在最远的角落。他拉开车门,把书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坐进去,钥匙插进点火器。

      引擎咳嗽两声,启动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格温妮丝·科尔坐进那辆黑色劳斯莱斯。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

      车子驶出停车场,转弯,消失在大路尽头。

      克拉克握着方向盘,很久没动。

      然后,他挂挡,踩下油门。皮卡颠簸着驶上土路,朝肯特农场的方向开去。夕阳把天空烧成橙红。他能看见远处自家农场的轮廓,谷仓的红漆在暮色里变得深沉。

      快到家时,他看见乔纳森站在田边,正检查灌溉设备。他停下车,走过去。

      “书借到了?”乔纳森问,没抬头。

      “嗯。”克拉克说。他蹲下来,帮忙拧紧一个松动的阀门。金属在他手里像橡皮泥一样顺从,他得小心控制力道。

      乔纳森看了他一眼。“学校里没事吧?”

      “没事。”克拉克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很平常的一天。”

      乔纳森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眼睛像能看透一切。但最后,他只是点点头,把手搭在克拉克肩上,很用力地按了按。

      “那就好。”他说,“回家吧,你妈做了苹果派。”

      克拉克点头。他走回皮卡,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乔纳森还站在田边,身影在暮色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剪影。

      他看向另一个方向——镇子那边,格温妮丝·科尔消失的方向。天空的边缘,最后一抹金光正在褪去,夜色从东边涌上来。

      皮卡的引擎嗡嗡作响,载着他驶向农场的灯光,驶向苹果派的香气,驶向一个他知道自己永远真正属于、却又永远无法完全融入的世界。

      而在他身后,小镇正在沉入夜晚。格温妮丝·科尔的房间里,灯亮了起来。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完全暗下来的田野,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转身,把水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点开一个纽约朋友的短信:“所以???堪萨斯怎么样???地狱吗???”

      格温妮丝打字回复,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地狱至少热闹。这里是被上帝遗忘的枯燥片场。不过,”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真正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我找到了两个还算听话的棋子。是时候给这出低成本乡土剧,注入一点高级定制的残酷美学了。”

      她按下发送,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回望着她。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白天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揉乱了一缕。

      就一缕。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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